，桂東南的春天濕得能擰出水來。，接生婆陳阿婆抹了把額頭的汗，把裹在破布里的嬰兒遞到床前婦人懷里，嗓門壓得低低的：“是個帶把的?！?，嘴唇干得起皮。她費(fèi)勁地抬起眼皮看了眼孩子，沒笑，反倒嘆了口氣。，三十出頭的樣子，背佝僂得像棵被風(fēng)雨打彎的老榕樹。他聽見屋里動靜，脖子伸了伸，卻沒站起來。，走到男人跟前，搓了搓手。，眼神渾濁：“母子平安？平安是平安。”陳阿婆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永瑞啊，你家這……這是第五個了吧？”
凌永瑞點點頭，摸出兩個銅板塞過去。陳阿婆沒接全，只捏了一個，另一個推回去：“留著買米吧。我走了?！?br>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終究沒忍住，那口氣嘆得比屋里產(chǎn)婦還重：“又多一張食飯嘴喲?！?br>
凌永瑞蹲回門檻上，目光越過自家低矮的土墻，落在遠(yuǎn)處那片田上。

八分田。

石塘村人人都知道，凌永瑞家十口人，就指著這八分田活。祖父母老了，三個丫頭片子最大的才九歲，下面兩個小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現(xiàn)在又添一個。

田埂上的草綠得刺眼。

屋里傳來嬰兒哭聲，不算響亮，像只病貓在哼唧。凌永瑞起身進(jìn)屋，女人已經(jīng)把嬰兒放在身側(cè)，自已側(cè)著身，眼睛望著黑黢黢的房梁。

“取個名吧。”女人說。

凌永瑞在床沿坐下，伸手碰了碰嬰兒的臉。那臉皺巴巴的，鼻子眼睛擠在一處，看不出像誰。

“昨晚做夢，夢見瓊花開了?！迸擞终f，“就叫瓊德吧，瓊花的瓊，德行的德?！?br>
“瓊德……”凌永瑞念了一遍，點點頭，“好。”

他沒說出口的是，昨天他去凌永富家借牛，在牛棚外蹲了半下午，才等到管家出來，說了句“牛都租出去了”。那頭最壯的黑牯牛明明就在棚里嚼草。

牛租。

春耕沒牛，這八分田就得靠人一鋤頭一鋤頭挖。凌永瑞看著自已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對女人說：“小名就叫阿牛吧?！?br>
女人沒問為什么，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天色暗下來，灶房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九歲的大姐阿春在生火煮粥，五歲的二弟阿土趴在灶臺邊，眼睛盯著鍋里。

鍋里**，米少，浮著幾塊芋頭。

這就是凌家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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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璀偟麻L到三歲時，已經(jīng)很清楚家里的規(guī)矩。

吃飯要等祖父動筷子，喝粥不能出聲，碗要舔干凈。早上天不亮，阿爸和祖父就下田，阿媽帶著姐姐們喂雞、打豬草——雖然**里已經(jīng)兩年沒豬了，但豬草可以曬干了賣。

阿牛的任務(wù)是看著兩個弟弟。

說是看，其實就是別讓他們掉進(jìn)水塘，別被蛇咬。阿牛做得很認(rèn)真，因為他親眼見過村頭**的孩子掉進(jìn)塘里，撈上來時肚子鼓得像蛤蟆，再也沒醒。

三歲那年的一個下午，阿牛坐在自家門檻上，阿土和阿木在泥地里玩泥巴。

祠堂那邊傳來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聲音拖得老長，像念經(jīng)。阿牛豎起耳朵聽，聽不懂，但覺得好聽。他爬起來，拍拍**上的灰，順著聲音往祠堂摸去。

祠堂是石塘村最氣派的建筑，青磚黑瓦，門口兩尊石獅子。平時大門緊閉，只有祭祖或議事才開。但祠堂西側(cè)有間廂房，那是族學(xué)，凌家子弟在那兒念書。

阿牛趴在窗臺下，踮起腳，手指扒著窗沿，露出一雙眼睛。

屋里坐著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六七歲，都穿著沒有補(bǔ)丁的衣服。先生是個清瘦老頭，留著山羊胡，手里拿著戒尺。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先生念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阿牛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是用氣音跟著念：“日、月、盈……”

“誰在外頭？”

戒尺敲在桌上的聲音嚇了阿牛一跳。他腳下一滑，一**坐在地上。

門開了，山羊胡先生走出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屋里那些孩子都擠到門口，嘻嘻哈哈地笑。

“這不是永瑞家的阿牛嗎？”有人認(rèn)出來了。

先生皺了皺眉：“族學(xué)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厝グ?。”

阿牛爬起來，拍拍**，沒走，反而問：“先生，你剛才念的，是什么意思？”

孩子們笑得更響了。

先生愣了愣，戒尺往屋里一指：“進(jìn)去坐好！”又低頭看阿牛，“這不是你該問的。趕緊回家去?！?br>
阿牛走了，一步三回頭。

那天晚上喝粥時，阿牛忽然問：“阿爸，天地玄黃是什么意思？”

凌永瑞端著碗的手頓了頓，粥灑出來幾滴。他瞪了兒子一眼：“吃飯就吃飯，問這些沒用的做什么？”

“祠堂的先生在教?！卑⑴Ｕf。

飯桌上一陣沉默。祖父放下碗，咳嗽兩聲：“阿牛啊，那是念書人學(xué)的。咱們種田人家，學(xué)那些沒用?！?br>
“可是我想知道?！卑⑴：芄虉?zhí)。

阿媽夾了塊芋頭放進(jìn)他碗里，聲音輕輕的：“快吃吧，涼了?！?br>
阿牛低頭喝粥，沒再問。但那天夜里，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已坐在祠堂那間亮堂的屋子里，手里捧著書，先生指著上面的字，一個個教他念。

醒來時天還沒亮，窗外有雞在叫。

二

阿牛七歲那年春天，石塘村鬧了場不大不小的饑荒。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冬天又冷，地里的紅薯凍死大半。開春青黃不接，村里好幾戶都開始挖野菜充饑。

凌家已經(jīng)連著三天只喝稀粥了。

那天下午，阿牛蹲在祠堂后的老槐樹下，眼睛盯著那扇熟悉的窗戶。窗開著，能看見先生拿著書在屋里踱步，孩子們搖頭晃腦地跟著念。

“……養(yǎng)不教，父之過。教不嚴(yán)，師之惰。”

阿牛用手指在泥地上畫，畫得歪歪扭扭，但他記得這個“教”字，先生昨天教過。

“喲，這是誰家的小子在偷師啊？”

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戲謔。阿牛回頭，看見族長凌永貴背著手站在那兒。凌永貴五十來歲，穿著綢布褂子，肚子微凸，臉上總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牛站起來，沒說話。

凌永貴走到窗前，往里瞥了眼，又回頭看阿牛：“想識字？”

阿牛點頭。

“識字做什么？”凌永貴蹲下來，平視著他，“你阿爸是種田的，你祖父是種田的，你將來也是種田的。種田要識字嗎？”

阿牛想了想，說：“識字能看懂契書。”

凌永貴笑了，笑得眼睛瞇成縫：“你倒是明白。不過——”他站起來，撣了撣褂子下擺，“族學(xué)的規(guī)矩，只教凌家子弟。你家每年交多少族糧？”

阿牛答不上來。

“交了族糧，才有資格進(jìn)族學(xué)?！绷栌蕾F說，“你家那八分田，交完租子剩下的，夠不夠吃都難說，還惦記識字？”

他搖搖頭，轉(zhuǎn)身要走。阿牛忽然開口：“那我在窗外聽，不行嗎？”

凌永貴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神冷下來：“偷聽也是偷。我們凌家世代清白，出不得賊。”

“我不是賊！”阿牛聲音大了些。

“在祠堂外窺探，就是賊行?！绷栌蕾F從腰間抽出根竹鞭，那鞭子油光發(fā)亮，一看就是常用的，“今日我就代你阿爸教教你規(guī)矩?！?br>
竹鞭破空抽下來。

阿牛沒躲，第一鞭抽在胳膊上，**辣地疼。他咬住嘴唇，沒叫。

第二鞭抽在背上。

第三鞭抽在腿上。

祠堂里的讀書聲停了，孩子們都擠到窗口看熱鬧。先生也出來了，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凌永貴抽了七八鞭，停下手，喘了口氣：“知錯了嗎？”

阿牛抬起頭，臉上有土，有汗，就是沒有淚。他看著凌永貴，一字一句地問：“族長，識字犯什么法？族規(guī)哪條寫了不能識字？”

凌永貴愣住了。

窗口那些孩子發(fā)出低低的驚呼聲。先生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話。

“你、你還敢頂嘴！”凌永貴惱羞成怒，舉起竹鞭又要抽。

“永貴叔?！毕壬K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孩子還小，教訓(xùn)幾下就行了。”

凌永貴舉著鞭子，抽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瞪著阿牛，阿牛也瞪著他，那雙眼睛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執(zhí)拗的光。

最后凌永貴收起鞭子，冷哼一聲：“既然先生求情，這次就算了。不過——”他指著祠堂東邊那片田，“罰你挑十天糞水，澆族田。每天十擔(dān)，少一擔(dān)，多加一天?！?br>
族田是祠堂公產(chǎn)，二十畝上好的水田，收成用來供養(yǎng)族學(xué)、修繕祠堂。平時都是雇短工打理，現(xiàn)在讓一個七歲孩子挑糞澆田，明擺著是刁難。

阿牛沒爭辯，只是點頭：“好?！?br>
他轉(zhuǎn)身往家走，背挺得筆直，盡管背上鞭痕正**辣地疼。

那天晚上，阿媽用鹽水給他擦傷口，手一直在抖。阿牛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惹族長做什么？”阿媽聲音帶著哭腔，“咱們家得罪不起人啊?！?br>
“我沒惹他?！卑⑴Ｕf，“我就是想識字?！?br>
凌永瑞蹲在門口抽煙，煙是自家種的土煙，嗆人。他抽完一袋，在門檻上磕了磕煙鍋，說：“明天開始，我?guī)湍闾魩讚?dān)?！?br>
“不用?！卑⑴Ｕf，“我自已能行?！?br>
凌永瑞看了兒子一眼，沒再說話。

---

挑糞第一天，阿牛天不亮就起來了。

糞池在村西頭，離族田有一里多地。阿牛用扁擔(dān)挑兩個木桶，桶比他小腿還高。第一趟，他裝了半桶糞水，試了試重量，又倒掉一些，最后每個桶只裝三分之一。

扁擔(dān)壓在肩膀上，生疼。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田里挪。

族田邊已經(jīng)有個老農(nóng)在干活，看見阿牛，搖搖頭：“造孽喲，這么小的娃……”

阿牛沒理會，走到田埂邊，用瓢舀糞水澆禾苗。糞水臭氣熏天，他屏住呼吸，一瓢一瓢澆得很仔細(xì)。

澆完一擔(dān)，回去挑第二擔(dān)。

太陽升起來時，他已經(jīng)挑了四擔(dān)，肩膀磨破了皮，**辣地疼。但他沒停，因為知道停不下來。

凌永貴上午來田邊轉(zhuǎn)了一圈，看見阿牛在干活，什么也沒說，背著手走了。

中午阿媽送飯來，是兩個紅薯。阿牛坐在田埂上吃，吃得很快。阿媽看著他肩膀上的血印子，眼淚掉下來。

“沒事?！卑⑴Ｕf，“不疼?！?br>
其實疼，但他不說。

下午繼續(xù)挑。到太陽偏西時，第十擔(dān)澆完。阿牛癱坐在田埂上，渾身像散了架。他看著眼前這片綠油油的禾苗，忽然注意到靠近水渠的那片，顏色有些發(fā)黃。

他爬起來，走過去細(xì)看。

禾苗從根部開始發(fā)黃，葉片上有細(xì)小的孔洞。阿牛蹲下身，扒開泥土，看見幾條白色的蟲子，還有密密麻麻的蟻道。

蟻巢。

他想起去年家里菜地鬧蟻災(zāi)，阿爸挖開地面，灌石灰水才治住。這片田要是讓螞蟻蛀了根，收成就完了。

阿牛站起來，跑到田那頭找那個老農(nóng)：“阿公，那邊禾苗黃了，底下有螞蟻。”

老農(nóng)跟著過來看，扒開土，臉色變了：“真是蟻巢，得趕緊治?！?br>
“挖溝灌石灰水。”阿牛說，“我阿爸就是這么弄的?！?br>
老農(nóng)點頭，但又猶豫：“這得跟族長說，族田的事，我做不了主。”

兩人正說著，凌永貴又來了，這次是來看田里長勢的。老農(nóng)趕緊上前匯報蟻巢的事。

凌永貴走到那片黃苗前，看了看，又看看阿牛：“你發(fā)現(xiàn)的？”

阿牛點頭。

凌永貴笑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又來了：“你一個七歲娃，懂什么是蟻巢？怕是澆糞澆累了，眼花吧？”

“底下有白蟲，有蟻道?！卑⑴Ｕf，“挖開看就知道?！?br>
“族田是你想挖就挖的？”凌永貴嗤笑，“睇牛仔教老農(nóng)種田？笑話?！?br>
他說完就走了，臨走前對老農(nóng)說：“別聽小孩子瞎說，該干嘛干嘛。”

老農(nóng)看看凌永貴背影，又看看阿牛，嘆了口氣，繼續(xù)干活去了。

阿牛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黃苗，抿緊嘴唇。

三

第三天，那片黃苗的范圍擴(kuò)大了。

老農(nóng)急了，又去找凌永貴。凌永貴來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說：“可能是缺肥，多澆點糞?！?br>
阿牛在旁邊挑糞，聽見這話，沒吭聲。

第五天，黃斑已經(jīng)蔓延到三四分地。這下連路過的人都看出來了，指指點點說族田怕是要遭災(zāi)。

凌永貴坐不住了，請了村里幾個老莊稼把式來看。大家都說是蟻災(zāi)，得趕緊治。

“挖溝，灌石灰水?！弊钅觊L的把式說，“再拖下去，這季稻就毀了。”

凌永貴臉色鐵青，因為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阿牛說的話。一模一樣的話。

那天下午，他站在田埂上，看見阿牛挑著糞桶走過來。阿牛放下桶，舀糞澆田，動作不緊不慢，好像根本沒看見族長站在那兒。

凌永貴清了清嗓子：“阿牛?！?br>
阿牛抬頭。

“那個……”凌永貴難得有些尷尬，“你上次說的挖溝灌石灰，具體怎么弄？”

阿牛放下瓢，走到黃苗區(qū)，比劃著：“從這里挖一條溝，半尺深，圍住這片。然后調(diào)石灰水，要濃，灌進(jìn)去。螞蟻怕石灰，要么跑出來，要么死在里頭?！?br>
“你確定有用？”

“我阿爸在菜地試過，有用?！?br>
凌永貴盯著阿?？戳税肷危詈髶]手：“明天我?guī)藖硗跍?。你……你繼續(xù)澆糞吧。”

他轉(zhuǎn)身要走，阿牛叫住他：“族長。”

“還有事？”

“我那十天的罰，還剩七天?！卑⑴Ｕf，“既然我發(fā)現(xiàn)了蟻巢，能不能減幾天？”

凌永貴眉毛一挑：“你這是跟我講條件？”

“不是講條件。”阿牛說，“是講道理。我?guī)妥逄锇l(fā)現(xiàn)了災(zāi)，免了損失，該有賞。但我不敢要賞，只想減罰?！?br>
凌永貴氣笑了：“你倒會算賬?！?br>
但他最后還是擺了擺手：“行，減三天，再澆四天就行?！?br>
“謝謝族長?！?br>
阿牛說完，繼續(xù)低頭澆糞。凌永貴站在那兒看他澆完一擔(dān)，又挑著空桶往糞池走，那背影瘦小卻挺直，莫名讓他有些不自在。

---

最后四天糞澆完那天，阿牛沒直接回家。

他帶著五歲的阿土去了族田。石灰水灌下去兩天，蟻巢應(yīng)該清理得差不多了。他想看看效果。

果然，那片黃苗雖然還沒完全轉(zhuǎn)綠，但已經(jīng)不再蔓延。挖開的溝邊，能看見不少死螞蟻。

阿土很興奮，蹲在溝邊數(shù)螞蟻**：“哥，這只大！這只更大！”

阿牛也在看，但他看的是更深處。石灰水滲下去的地方，泥土顏色有些異常。他撿了根樹枝，往下捅了捅。

“哥，你看這個！”阿土忽然叫起來。

他扒開一塊松動的土，底下露出個東西——一個陶罐，不大，罐口用油紙封著。

阿牛心里一跳。他四下看看，田間沒人。他小心地把罐子挖出來，沉甸甸的。

打開油紙，往里一看，阿牛倒吸一口涼氣。

是銅錢，滿滿一罐銅錢，還有幾小塊碎銀子。

阿土眼睛瞪得溜圓：“錢！哥，是錢！”

阿牛趕緊捂住他的嘴：“小聲點?！?br>
他心跳得厲害。這罐錢埋在這里，肯定是有人藏的。族田是公產(chǎn)，誰會在公田里埋錢？

只有一種可能：這是祠堂的**，或者……是有人**了**，藏在這里。

阿牛腦子飛快地轉(zhuǎn)。他把罐子原樣封好，對阿土說：“今天看見的，跟誰都不能說。阿爸阿媽也不能說，聽見沒？”

阿土用力點頭：“不說，說了就沒飯吃。”

“對，說了就沒飯吃?！卑⑴Ｃ艿艿念^，“乖，咱們回家?！?br>
他把罐子重新埋回去，埋得更深些，做好標(biāo)記。然后牽著阿土往家走，一路走一路想。

這罐錢，是個禍害，也是個機(j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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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夜里，凌家灶房。

一家十口圍坐在矮桌旁，桌上的瓦盆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中間一盤野菜，沒油，就撒了點鹽。

阿牛喝著粥，忽然說：“阿爸，明天我去凌永富家?！?br>
凌永瑞抬頭：“去做什么？”

“我跟他談個買賣。”阿牛放下碗，聲音平靜，“我去給他看牛，一天一升米?！?br>
飯桌上靜了靜。

阿媽先開口：“阿牛，你還小，看牛太累……”

“我能行?！卑⑴４驍嗨?，“我看過他家牛群，一共十八頭。我最少能讓它們少生病，多長膘?！?br>
“人家憑什么信你？”祖父咳嗽著問。

“就憑我知道他家那頭黑牯牛左前蹄有舊傷，下雨天會瘸?！卑⑴Ｕf，“就憑我知道那頭花肚子母牛懷了崽，但喂得不好，可能會流產(chǎn)。”

這些是他挑糞這些天，路過凌永富家牛棚時觀察到的。牛棚離路邊不遠(yuǎn)，他每天挑糞經(jīng)過，都會多看幾眼。

凌永瑞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卑⑴Ｕf，“家里快斷糧了，不能再等?！?br>
第二天一早，阿牛去了凌永富家。

凌永富正在院里喝茶，看見阿牛，有點意外：“永瑞家的？有事？”

阿牛站在他面前，個子只到大人腰際，但背挺得筆直：“永富叔，我想給你看牛?！?br>
凌永富笑了：“你？多大？”

“七歲。”

“七歲看牛，?？茨氵€差不多?！绷栌栏粨u頭，“回去吧，我這不缺人?！?br>
“我一天只要一升米。”阿牛沒走，“而且我保證，牛要是病了，傷了，死了，我賠?！?br>
凌永富放下茶杯：“賠？你拿什么賠？你家那八分田？”

“我賠命?！卑⑴Ｕf，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牛死一頭，我給你打十年白工。牛傷一頭，我賠五年。”

凌永富愣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孩子，瘦瘦小小，衣服上都是補(bǔ)丁，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口氣不小。”凌永富身子往后一靠，“你說你能看牛，憑什么？”

阿牛開始說，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你家十八頭牛，黑牯牛左前蹄有舊傷，得單獨(dú)喂豆餅補(bǔ)筋骨；花肚子母牛懷了崽，不能跟其他牛擠，得單獨(dú)關(guān)一個欄；那頭最瘦的黃牛不是吃不飽，是肚子里有蟲，得喂苦楝樹葉……”

他一口氣說了七八頭牛的情況，癥狀、原因、治法，說得凌永富眼睛越瞪越大。

這些事，連他請的牛倌都沒這么清楚。

“等等?！绷栌栏惶郑澳阍趺粗赖?？”

“我每天路過牛棚，看的?！卑⑴Ｕf，“牛跟人一樣，病都有征兆。早看出來，早治，就少損失?！?br>
凌永富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升米一天，十八頭牛，這價錢便宜得離譜。而且這孩子說的那些癥狀，他細(xì)想之下，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行?！绷栌栏唤K于點頭，“試用三天。三天內(nèi)牛沒事，就按你說的來。但丑話說前頭，牛要出事，你真得賠?！?br>
“我賠?！卑⑴Ｕf。

契約就這么定了，口頭契約，但兩人都當(dāng)真。

阿牛當(dāng)天下午就開始上工。他進(jìn)了牛棚，沒急著趕牛出去，而是先一頭一頭檢查。黑牯牛的蹄子確實有些腫，他打來熱水給它泡腳；花肚子母牛的欄里加了干草，墊得軟軟的；最瘦的黃牛，他跑去摘了苦楝樹葉，混在草料里。

凌永富站在牛棚外看著，沒說話。

三天后，十八頭牛精神明顯好了不少，尤其是那頭黃牛，開始主動吃食了。

凌永富把阿牛叫到跟前，遞給他一個小布袋：“三升米，先拿著。從明天起，一天一升，月底結(jié)?！?br>
阿牛接過米袋，沉甸甸的。他握緊袋子，第一次覺得，手里攥著的不只是米，是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那天晚上，阿媽煮了干飯。

米不多，摻了紅薯，但終于是干的了。阿牛把碗里的飯撥給兩個弟弟，自已只吃半碗。

阿媽看在眼里，趁大家不注意，往他碗底多壓了幾勺。

夜里，阿牛躺在木板床上，聽見隔壁屋阿爸阿媽在低聲說話。

“……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br>
“是咱們沒本事……”

阿牛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月光從窗縫漏進(jìn)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白。他伸出手指，在床邊的泥地上劃。

一筆，一橫，一豎。

一個“田”字。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田里能長糧食，糧食能換命。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八分田，讓這十八頭牛，讓所有能抓住的東西，都變成能讓十張嘴吃飽的糧食。

總有一天，他想。

總有一天，田里長出的糧，要夠十張吃飽的嘴。

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斜，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阿牛閉上眼，夢里又是一片金黃的稻田，風(fēng)吹過，稻浪滾滾，怎么割都割不完。

而祠堂方向，族田里那個埋著陶罐的標(biāo)記，在月光下靜默如謎。

下集預(yù)告：牛群暴雨夜遇險，泥鰍戰(zhàn)術(shù)初顯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