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昆是被凍醒的。

不是2026年出租屋里沒交夠暖氣費(fèi)的那種溫吞冷意，是帶著冰碴子的風(fēng)從破窗紙縫里鉆進(jìn)來，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刺得他一激靈。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糊著報紙的土坯墻，報紙上印著“*****”的字樣，邊角都黃得發(fā)脆，被風(fēng)掀得嘩啦響。

“小昆？

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股淡淡的藥味。

鐘昆轉(zhuǎn)頭，看見個穿著打補(bǔ)丁棉襖的女人正坐在炕邊納鞋底，手上纏著塊臟得發(fā)黑的布條，針腳歪歪扭扭的，顯然不熟練。

這張臉有點眼熟，又有點陌生，像是老照片里走出來的人。

“媽……”這個稱呼自己蹦了出來，鐘昆嚇了一跳。

他不是在實驗室熬夜趕項目報告嗎？

為了那個該死的生物芯片，他連續(xù)熬了三天，最后眼前一黑……怎么一睜眼到了這鬼地方？

“渴了吧？”

女人放下針線，拿起炕邊一個豁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遞過來，“慢點喝，剛晾溫的?！?br>
碗里是渾濁的水，漂著點草屑，鐘昆卻渴得厲害，接過碗一飲而盡。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股土腥味，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

零碎的記憶像潮水般涌進(jìn)來——這是1945年的北平城，南鑼鼓巷95號西合院，他現(xiàn)在叫鐘昆，五歲，父母是普通工人，還有個剛滿周歲的妹妹叫鐘梅。

三天前他發(fā)高燒，差點沒挺過來，這才有了他這個來自八十多年后的靈魂。

“嘶……”鐘昆想撐著坐起來，卻覺得胳膊疼得厲害，低頭一看，小臂上纏著厚厚的布條，滲著點暗紅色的血。

“別亂動，”女人按住他，眼圈有點紅，“那天你去巷口玩，被……被那伙人推了一把，磕在石頭上了。”

那伙人，指的是**兵。

鐘昆的眼神沉了沉。

作為歷史系的研究生，他比誰都清楚1945年意味著什么。

這年八月**才會投降，現(xiàn)在才剛開春，正是最難熬的時候。

糧食短缺，物資被搶，北平城里的老百姓，日子過得連狗都不如。

“爸呢？”

他問。

原主的記憶里，父親鐘鐵柱是個老實巴交的鉗工，在***占的工廠里干活，每天早出晚歸，回來時身上總帶著傷。

“還沒回來呢，”女人嘆了口氣，拿起針線繼續(xù)縫，“廠里忙，說是要趕工。”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哐當(dāng)”一聲響，接著是罵罵咧咧的聲音，夾雜著孩子的哭嚎。

女人的手一抖，**在了手指上，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怎么了？”

鐘昆皺眉。

這西合院住了西戶人家，除了他們家，還有尖酸刻薄的張寡婦，在偽**當(dāng)小職員的李干事，以及一個據(jù)說是前清秀才的王老頭。

平時就沒少為了柴米油鹽吵架，今天聽這動靜，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br>
女人放下針線就要起身，卻被鐘昆拉住了。

“媽，我去吧?！?br>
鐘昆掀開薄被，雖然身體還有點虛，但他心里清楚，這個年代，女人出面往往只會更麻煩。

他走到門口，扒著門框往外看。

只見院子中間，張寡婦正叉著腰罵一個穿和服的**女人，那**女人懷里抱著個小孩，嚇得首哆嗦。

李干事站在一旁，點頭哈腰地勸著，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看著就讓人惡心。

“張寡婦你瘋了？

敢跟太君的家眷撒野！”

李干事尖著嗓子喊，“趕緊道歉！”

“道歉？

我道***歉！”

張寡婦眼睛通紅，指著地上摔碎的瓦罐，“她憑什么搶我的玉米面？

那是我家柱子的救命糧！”

鐘昆這才看見，地上有個摔碎的瓦罐，里面的玉米面撒了一地，還混著泥土。

張寡婦的兒子柱子正坐在地上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巴巴地看著地上的糧食。

那**女人聽不懂中文，只是抱著孩子往后縮，眼神里卻帶著股輕蔑。

這時，從門外走進(jìn)來兩個**兵，端著槍，看見這場景，立刻把槍栓拉得嘩啦響，指著張寡婦。

張寡婦的哭聲戛然而止，腿一軟就跪了下去，臉色慘白。

李干事趕緊跑過去，對著**兵鞠躬哈腰地說了幾句日語，大概是在解釋。

**兵不耐煩地?fù)]揮手，其中一個抬腳就往張寡婦身上踹去。

“住手！”

鐘昆突然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從門后走出來，小小的身子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看那兩個**兵。

“小昆！

你出去干啥！”

**在屋里急得喊，想沖出來又不敢。

**兵低頭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臉上露出獰笑，其中一個用生硬的中文說：“小孩，找死？”

鐘昆沒理他，反而看向那個**女人，用流利的日語說：“這位夫人，根據(jù)軍規(guī)，征用百姓物資需出示證明，且不得損壞。

您這樣做，若是被憲兵隊知道了，怕是會給您的丈夫惹麻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