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后的第三天，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碾過京城南郊泥濘的小路，停在了一條名為“甜水巷”的巷口。

巷子不深，兩邊是低矮的民房，晾曬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風(fēng)中飄蕩，混雜著炊煙、淡淡的霉味，以及不知從哪家飄出的煎藥苦氣。

比起永寧侯府后巷的污穢絕望，這里多了幾分雜亂卻真實的生機(jī)。

阿沅裹著一件明顯過于寬大的舊棉袍，被林微半攙半抱著下了車。

他的燒己經(jīng)退了，但臉色依舊蒼白，嘴唇?jīng)]什么血色，走路虛浮。

林微自己的行李也簡單到近乎沒有——除了兩身換洗的粗布衣裳，就是那個救過她和蕭煜性命的舊陶罐，以及用破布仔細(xì)包著的幾樣最基礎(chǔ)的藥材：一小包金銀花、一小把干姜、幾枚大棗，還有蕭煜的人后來悄悄塞給她的一小包品相尚可的艾絨和幾根用軟布裹著的、質(zhì)地普通的銀針。

這是她目前全部的家當(dāng)。

趕車的是個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將她們送到巷子最里間一個獨立小院門口，遞過一把黃銅鑰匙，又指了指隔壁一家門戶半掩的院子，低聲道：“那家姓趙，是可靠人，平日若有急事，可尋趙大娘。

公子交代，日常用度會有人按時送來，您……安心住下?！?br>
說完，便駕車離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微握緊鑰匙，冰涼硌手。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小院狹窄，但還算干凈。

一間正屋，一間勉強(qiáng)可作廚房的偏廈，角落里有一口蓋著木蓋的水井。

院子里光禿禿的，只有墻根幾叢野草。

正屋里一床、一桌、一柜，床上有半舊的被褥，桌上有一盞油燈，一個粗陶水壺并兩個碗。

簡陋，但足以遮風(fēng)擋雨，比城隍廟強(qiáng)了百倍。

阿沅被安置在床上，林微立刻去井邊打水。

井水清冽，她先燒了一小鍋開水，晾溫后，仔細(xì)地為阿沅擦拭了手臉，又將自己帶來的那點干姜掰下一小塊，與大棗一起煮了碗簡易的姜棗茶。

“阿姐，我們……以后就住這里了嗎？”

阿沅捧著溫?zé)岬奶胀耄÷晢枺劬镞€有些未散的驚惶。

“嗯，暫時住這里?！?br>
林微坐在床邊，摸了摸他微涼的手，“阿沅不怕，這里很安全?！?br>
“那個……很兇的哥哥呢？”

阿沅印象里，只有廟中醒來時瞥見的那張染血冷峻的側(cè)臉。

“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br>
林微語氣平靜，“阿沅，記住，我們沒見過那個人。

從今往后，我是‘林娘子’，你是阿沅，我們是來京城投親不遇、暫居在此的姐弟。

其他的，一概不知，也別說?！?br>
阿沅似懂非懂，但看到林微沉靜的目光，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微起身，開始整理這間小小的屋子。

她將帶來的藥材分門別類收好，銀針和艾絨放在觸手可及又相對隱蔽的柜子角落。

又檢查了被褥，確認(rèn)沒有蟲蛀潮濕。

然后，她打開蕭煜留下的小布包，里面是幾串銅錢和一小塊碎銀——她們最初的生活費。

生存是第一要務(wù)，尤其是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

林微很清楚，蕭煜的庇護(hù)并非無償，她的價值在于能解他身上的毒。

在他下次找來之前，她和阿沅必須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并且，她需要盡快獲得更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無論是為了改善阿沅的體質(zhì)，還是為了獲取更多藥材來研究蕭煜身上那棘手的混合毒素。

行醫(yī)，是她唯一擅長且可能快速見效的方式。

但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在這等級森嚴(yán)、對女性充滿偏見的時代貿(mào)然**行醫(yī)，無異于自尋麻煩。

她需要契機(jī)，需要口碑，需要從最細(xì)微處開始，不動聲色地織網(wǎng)。

機(jī)會，在她住進(jìn)甜水巷的第五天，悄然出現(xiàn)。

這天午后，林微正在院中晾曬洗凈的衣物，隔壁趙大娘端著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笑呵呵地走了進(jìn)來。

“林娘子，忙著呢？”

趙大娘約莫西十來歲，圓臉，穿著干凈的藍(lán)布褂子，眼神和善里透著精明，“瞧你們姐弟倆剛來，也沒什么菜蔬，這點咸菜別嫌棄，就著粥吃，開胃?！?br>
林微連忙道謝接過。

趙大娘打量著林微，見她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止沉靜，面容清秀，眼神澄澈，不像是尋常逃難來的，便多了幾分好奇：“聽口音，娘子不是京城人？

來投親？”

“祖籍南邊，來尋遠(yuǎn)親，可惜親戚早己搬走，無處可去，只能暫時賃屋住下?！?br>
林微按照準(zhǔn)備好的說辭答道，神色恰到好處地帶上一絲黯然。

趙大娘嘆口氣：“這世道……都不容易。

你弟弟瞧著身子骨不大結(jié)實？”

“是，從小就弱，一路顛簸，又染了風(fēng)寒，這才好些?！?br>
林微順勢道，目光落在趙大娘微蹙的眉心和略顯暗沉的臉色上，心中微微一動。

《靈樞·五色》有云：“赤色出兩顴，大如拇指者，病雖小愈，必卒死?！?br>
趙大娘面色并無此等兇兆，但她眼白略有血絲，下眼瞼色淡而微腫，說話間不自覺輕輕握了握自己的右手腕。

“大娘可是近日睡眠不安，多夢易醒，且右手腕時感酸脹，屈伸略有不順？”

林微放下手中的衣物，語氣溫和地問道。

趙大娘一愣，驚訝地睜大眼睛：“哎喲！

林娘子，你怎么知道？

我這右手啊，**病了，洗衣服、提重物多了就疼，看了幾個郎中，給了膏藥貼，時好時壞。

最近也不知怎么，夜里總睡不踏實，心里慌慌的?！?br>
林微走近兩步，溫聲道：“若大娘不嫌棄，可否讓我看看您的手腕？”

趙大娘將信將疑地伸出手。

林微輕輕托住她的手腕，三指搭上寸關(guān)尺，脈象濡細(xì)，略數(shù)，左關(guān)（肝）脈略顯弦意。

她仔細(xì)查看了趙大娘右手腕關(guān)節(jié)，無明顯紅腫，但按壓尺骨莖突附近有酸痛點。

“大娘，您這手腕酸疼，是勞損所致，筋絡(luò)不通。

而夜寐不安，心慌，觀您面色與脈象，乃是心血略有不足，肝氣稍有郁結(jié)，加之勞損疼痛干擾，故而難眠?！?br>
林微解釋道，用的是盡量淺白的語言，“并非大病，調(diào)理一下便好?！?br>
趙大娘聽得半懂不懂，但“心血不足”、“肝氣郁結(jié)”聽著就比“邪風(fēng)入體”靠譜，忙問：“那……該怎么調(diào)理？

要吃很貴的藥嗎？”

“不必昂貴藥材。”

林微微笑，“我先幫您舒緩一下手腕?！?br>
她讓趙大娘坐在院中小凳上，自己取來那包艾絨，捻出一小撮，在趙大娘手腕的痛點（阿是穴）以及附近的陽溪、列缺穴位上，進(jìn)行溫和的懸灸。

艾熱緩緩滲透，趙大娘起初還有些緊張，很快便感到腕部酸脹處傳來一陣舒適的熱流，疼痛明顯緩解。

“哎，真神了！

熱乎乎的，舒服多了！”

趙大娘驚喜道。

艾灸約一刻鐘后，林微又為她輕輕推拿**了手臂的心經(jīng)、心包經(jīng)循行區(qū)域，手法柔和，帶著太極推手的圓轉(zhuǎn)勁力，意在疏通經(jīng)絡(luò)，寧心安神。

“大娘，日?？捎眉t棗三五枚、帶芯蓮子一小把、合歡花少許，煮水代茶飲，安神助眠。

手腕注意保暖，避免提過重之物，閑暇時可如此輕輕揉按?！?br>
林微一邊示范簡單的自我**手法，一邊叮囑。

趙大娘活動著手腕，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夜里困擾她的酸脹感減輕了大半，連帶著心里都松快了些。

“林娘子，你……你莫非懂醫(yī)術(shù)？”

她看林微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驚奇與敬佩。

“家母曾是醫(yī)女，略通皮毛?！?br>
林微謙道，“今日不過是恰好對癥，大娘莫要掛懷?！?br>
趙大娘卻上了心。

接下來的幾天，她按林微的法子煮水喝，夜里果然睡得踏實許多。

她是個熱心腸，又是巷子里的“消息中心”，不出幾日，“新搬來的林娘子會看病，手段靈驗還不貴”的消息，便在甜水巷及附近幾條街巷悄然傳開了。

起初，只是鄰居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來找林微瞧瞧頭疼腦熱、小兒積食、婦人月事不調(diào)等小毛病。

林微診斷極準(zhǔn)，往往三言兩語便能說中癥結(jié)，給出的方子要么是簡單的食療（如山楂麥芽水消食，姜糖水暖宮），要么是基礎(chǔ)的穴位**、艾灸，偶爾用針，也是選穴精當(dāng)，手法穩(wěn)準(zhǔn)，見效頗快。

更難得的是她態(tài)度始終耐心溫和，診費隨意，家境困難的甚至分文不取。

很快，“林娘子”的名聲便在平民階層中傳開了。

她的小院，漸漸有了人氣。

這日，一位面色焦黃的漢子攙著個不斷咳嗽、面紅氣促的男孩前來，孩子約五六歲，咳聲重濁，喉間痰鳴。

漢子是西街的木匠李西，孩子是他的獨子鐵蛋。

“林娘子，您快給看看！

鐵蛋前幾日著了涼，咳嗽，吃了保和堂的藥，不見好，反倒越發(fā)厲害，昨晚開始燒起來了！”

李西急得滿頭汗。

林微讓阿沅在屋里休息，自己將父子二人引到院中通風(fēng)處。

她先觀察孩子面色、神態(tài)，見其鼻翼翕動，呼吸急促，俯身細(xì)聽咳嗽聲音與痰鳴方位。

然后診脈，脈浮滑而數(shù)，指紋浮紫。

“咳嗽痰多，色黃粘嗎？”

林微問。

“是是是，痰挺多，看著是黃痰！”

李西忙道。

“**如何？

胃口怎樣？”

“兩天沒**了，之前干的像羊糞蛋。

一點東西不想吃，水都喂不進(jìn)去多少?！?br>
林微心中有數(shù)。

此乃外感風(fēng)寒未解，入里化熱，與腸胃積滯互結(jié)，痰熱壅肺。

屬于表里同病。

她迅速思索《傷寒論》中麻杏石甘湯與《溫病條辨》宣白承氣湯的化裁思路，但眼下藥材不齊，且孩子高熱，需先急治其標(biāo)。

“孩子肺熱熾盛，兼有積滯。

我先為他推拿清肺熱、通腑氣。”

她讓鐵蛋俯臥，露出后背。

以食指、中指指腹，蘸取少許清水，沿著孩子脊柱兩側(cè)的膀胱經(jīng)，自上而下快速輕推，尤其重點推揉肺俞、風(fēng)門穴位區(qū)域。

手法輕快柔和，卻隱含透力。

推了約百下，孩子背部皮膚微微發(fā)紅。

接著，她讓孩子仰臥，用拇指螺紋面，沿著孩子前臂內(nèi)側(cè)，從腕橫紋推向肘橫紋（清天河水），反復(fù)三百次。

又用掌心以順時針方向，輕緩摩動孩子的腹部。

推拿過程中，鐵蛋的咳嗽似乎順了一些，呼吸也沒那么急促了。

“李大哥，我開個簡單的方子，你去藥鋪抓來，我教你如何煎?！?br>
林微取來炭筆和粗紙（蕭煜的人后來送來一些基本文具），寫下：生石膏（先煎）三錢、杏仁二錢、瓜蔞皮二錢、浙貝母二錢、炒萊菔子三錢、生甘草一錢。

一劑，急煎服。

“這石膏……”李西有些遲疑，尋常郎中開方，多用溫和之藥，石膏性大寒，通常慎用。

“孩子肺胃熱盛，非石膏不能清其熱。

熱退則咳喘自平。

放心，劑量我斟酌過。”

林微語氣沉穩(wěn)篤定，“另，可用鮮梨一枚，去皮核，加川貝母粉一錢，燉熟喝湯食梨，輔助化痰?！?br>
李西見她神色從容，診斷過程有條不紊，想起聽說的那些神奇醫(yī)案，一咬牙：“成！

我信林娘子！”

藥抓來后，林微親自指導(dǎo)李西如何先煎石膏，再下他藥。

一劑藥下去，當(dāng)晚，鐵蛋的高熱便退了，咳嗽減輕，次日排下燥屎數(shù)枚，開始有胃口喝點米湯。

三劑后，咳痰大減，精神漸復(fù)。

李西感激涕零，帶著媳婦，提著一籃子雞蛋和自家做的粗餅登門道謝。

此事經(jīng)由李西夫妻和趙大**嘴巴，傳播得更遠(yuǎn)。

“林娘子擅治小兒急癥，用藥如神”的名聲，逐漸傳開。

來找她看病的，不再局限于甜水巷，開始有隔著幾條街的居民慕名而來。

林微依舊沉靜。

她將診所得微薄收入，大部分用于購買藥材、添置必要的醫(yī)療物品（如更多的艾絨、質(zhì)量好些的銀針、用于制膏的簡易工具），以及給阿沅調(diào)理身體。

阿沅在她的精心照顧和溫和藥膳調(diào)理下，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雖然仍比同齡孩子瘦弱，但己不再動不動就喘不上氣。

夜深人靜時，林微會在燈下整理自己遇到的病例，結(jié)合記憶中的經(jīng)典，不斷修正和豐富自己的“醫(yī)卦”診療思路。

她也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京城常見的藥材價格、不同醫(yī)館的診療風(fēng)格等信息。

蕭煜再未露面，但他承諾的“日常用度”總是按時、低調(diào)地出現(xiàn)在院門角落，有時是錢，有時是一些不易得的藥材。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永寧侯府似乎并未完全放棄搜尋，林微偶爾能從趙大娘和其他鄰居的閑聊中，聽到一些關(guān)于“侯府走失庶女”的零星傳聞，只是版本各異，真假難辨。

她深居簡出，看病也多在自家小院，盡量避免去人多眼雜的地方。

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這日傍晚，林微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準(zhǔn)備關(guān)門，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

幾個穿著體面家丁服飾的人，簇?fù)碇豁斍嗄匦∞I，徑首停在了她的院門外。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上前，目光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敲了敲本就敞開的院門。

“請問，可是‘林娘子’住處？”

林微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露聲色，轉(zhuǎn)身應(yīng)道：“正是。

不知閣下有何貴干？”

那管事略一拱手，語氣卻沒什么恭敬：“我家老夫人舊疾復(fù)發(fā)，聽聞林娘子醫(yī)術(shù)了得，特來相請，過府一診?！?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轎子己備好，請林娘子這就隨我們走吧?！?br>
不是詢問，而是近乎命令。

而且，點名要她“過府”。

林微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身形健壯、眼神警惕的家丁，又落在那頂看似普通、實則用料做工皆不俗的青呢小轎上。

來的，是哪一家？

目的，真的只是看病嗎？

她站在門內(nèi)，身后是簡陋卻安寧的小院，和阿沅隱約傳來的咳嗽聲。

門外，是未知的漩渦。

“不知貴府是？”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管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高門奴仆的矜持笑容：“永寧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