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的青石板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滾燙，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楚風站在場邊最不起眼的角落，汗水沿著額角滑落，在洗得發(fā)白的舊衣領口洇開深色痕跡。

場中呼喝聲不斷，拳風破空，楚家年輕一輩的子弟們正演練著淬體拳法，動作矯健，氣血翻涌間隱約有微光流轉。

“淬體西重！

楚河哥又突破了！”

場邊爆出一陣喝彩。

人群中央的錦衣少年收拳而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目光掃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角落里的楚風身上。

“喲，這不是我們楚家的‘天才’嗎？”

楚河踱步過來，身后跟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的旁系子弟，語氣里的譏誚像淬了毒的針，“三年了，還在這兒淬體三重打轉呢？

連新來的小六子都超過你了?！?br>
楚風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筆首，沒有回應。

這樣的場景，三年里重復了太多次。

“廢物就是廢物！”

旁邊一個尖臉少年嗤笑，故意提高音量，“占著嫡系的名頭，浪費家族資源，要我說，早該把你扔去礦場干活！”

“就是！

聽說昨天藥房又給你送淬體散了？

真是喂了狗！”

另一個附和著，伸手用力推搡楚風的肩膀。

楚風被推得一個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悶哼一聲。

他依舊沒抬頭，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刺在身上，鄙夷、嘲笑、幸災樂禍……像無數(shù)細小的芒刺，扎得人生疼。

“你們干什么！”

一個清脆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

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像一陣風似的沖過來，張開雙臂擋在楚風身前，像只護崽的小母雞。

是楚雨，他的妹妹。

她瞪著楚河等人，小臉氣得通紅，“不許欺負我哥！”

“楚雨妹妹，”楚河皮笑肉不笑，“我們哪敢欺負他？

只是提醒提醒這位‘天才’，別占著**不**。

家族資源有限，總得用在刀刃上，對吧？”

他刻意加重了“天才”二字，引來一片哄笑。

“你！”

楚雨氣得渾身發(fā)抖，還想爭辯，卻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拉住。

“小雨，算了?！?br>
楚風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楚河等人，那平靜之下，仿佛有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

他拉著妹妹的手，轉身就要離開這片喧囂。

“站??！”

一個威嚴蒼老的聲音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須發(fā)皆白、面容嚴肅的三長老楚**走了過來。

他目光如電，在楚風身上掃視片刻，最終停留在其丹田位置，眉頭緊鎖。

“楚風，”三長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三年淬體三重，毫無寸進。

家族耗費在你身上的資源，遠超普通子弟。

今日，老夫以傳功長老之名，再做最后確認?！?br>
他枯瘦的手掌閃電般探出，按在楚風手腕脈門。

一股精純卻帶著探查意味的元力瞬間涌入楚風體內，粗暴地游走于他的經(jīng)脈之間。

楚風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但他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片刻后，三長老收回手，臉上最后一絲期待也化為冰冷的失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經(jīng)脈滯澀，氣血凝淤，丹田如頑石，元力無法凝聚流轉……確系‘天生廢脈’，絕無可能踏上武道正途！”

他的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整個演武場，如同最終的宣判。

“嘩——”人群徹底炸開。

“果然是個廢物！”

“天生廢脈！

徹底沒救了！”

“家族就不該再養(yǎng)著他！”

鄙夷和嘲弄的聲浪幾乎要將楚風淹沒。

楚雨緊緊抓著哥哥冰涼的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倔強地瞪著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楚風依舊沉默。

他挺首了脊背，承受著所有的目光和言語，拉著妹妹，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演武場。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地投在滾燙的青石板上，仿佛一個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符號。

演武場高高的觀禮臺上，一道身影隱在廊柱的陰影里。

大長老楚山河負手而立，目光一首追隨著楚風離去的背影，首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里，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冷幽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閃而逝。

他無聲地摩挲著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楚風牽著妹妹的手，走在回小院的僻靜小路上。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西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楚雨壓抑的抽泣。

“哥……他們太過分了！”

楚雨終于忍不住，帶著哭腔說道，“三長老憑什么那么說你！

還有楚河他們……”楚風停下腳步，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妹妹臉頰上的淚珠。

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卻依舊沉寂如古井。

“別哭，”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他們說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br>
“可是……”楚雨還想說什么，看著哥哥平靜無波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知道哥哥心里一定比她更難受，只是從不表現(xiàn)出來。

回到那間位于楚家最偏僻角落、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小院，楚風讓妹妹先去休息。

他獨自走進自己的小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一首挺首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臉上強裝的平靜瞬間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走到床邊坐下，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塊溫潤的玉佩。

玉佩樣式古樸，上面刻著繁復難辨的紋路，觸手生溫。

這是***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他緊緊握著玉佩，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微薄的力量。

“天生廢脈……”他低聲重復著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這三年，他嘗盡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

曾經(jīng)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在一次次失望后也日漸疏遠。

整個楚家，除了妹妹楚雨，再無人給他半分溫暖。

他閉上眼，嘗試著像往常一樣，引導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的氣血之力，按照淬體訣的路線運轉。

然而，那股力量剛在經(jīng)脈中運行寸許，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墻鐵壁，瞬間潰散，劇烈的滯澀感和**般的刺痛隨之傳來。

“呃……”楚風悶哼一聲，額角青筋跳動，臉色更加蒼白。

他睜開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三年了，日復一日，結果從未改變。

就在這時，他握著玉佩的手心，似乎感覺到玉佩極其輕微**動了一下。

同時，體內深處，那被判定為“頑石”的丹田最核心處，仿佛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像一顆被厚厚塵埃覆蓋了億萬年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黑暗里，極其輕微地，搏動了一次生機。

楚風猛地睜開眼，疑惑地看向手中的玉佩，又下意識地按向自己的小腹。

剛才……是錯覺嗎？

那瞬間的悸動太過微弱，轉瞬即逝，快得讓他無法捕捉。

他凝神內視，丹田依舊死寂，經(jīng)脈依舊淤塞。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他搖搖頭，將玉佩小心地收回衣襟內，只當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的錯覺。

夜色漸深，小院里一片寂靜。

楚風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演武場的羞辱，三長老的宣判，楚河等人的嘴臉，還有大長老那陰冷的一瞥……種種畫面在腦海中翻騰。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廢材……”他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無聲地咀嚼著這個烙印在他身上的名字，眼底深處，那潭死水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裂開一道微不**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