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依舊，但在這個冰冷的、整潔的、過分理性的空間里，竟然有種詭異的安心感。

“老店那邊，”江嶼突然開口，“最近怎么樣？”

林焰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還行?！?br>
她說，“客流量穩(wěn)定，但成本越來越高。

周晨之前說要引進資本，做品牌擴張，我還在考慮?！?br>
“考慮什么？”

江嶼問，“考慮怎么把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東西，交給一個會在你床上搞外遇的人去‘擴張’？”

林焰的手指收緊：“他管的是運營和商務(wù)?！?br>
“所以他才有機會掏空你?！?br>
江嶼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林焰，你用腦子想想——如果他真在乎‘焰味’，在乎你，會在你拿下米其林星的當晚，帶女人去你的床上？”

姜茶的杯子燙得她掌心發(fā)疼。

“我知道。”

她低聲說，“我只是……不想去想?！?br>
“那就別想?！?br>
江嶼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今晚睡沙發(fā)。

毯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明天早上八點前離開，我有客戶要見?！?br>
“江嶼?！?br>
林焰叫住他。

他回過頭。

“……謝謝。”

她說，聲音很輕。

江嶼看了她幾秒，然后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看著窗外的雨。

“不用謝?！?br>
他說，“記得明天走的時候把沙發(fā)上的水漬擦干凈。

還有，下次再有這種事——”他頓了頓。

“——別來了。

我家不是失戀收容所?！?br>
林焰躺在沙發(fā)上，裹著江嶼從柜子里翻出來的毯子。

毯子是深灰色的，和這個空間里的一切一樣，冷淡，但意外地柔軟。

她睡不著。

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簡約的吊燈，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今晚的一切——頒獎禮的鎂光燈，那條彩信，臥室里的畫面，潑出去的紅酒，周晨扭曲的臉。

然后是這個雨夜，這扇門，這個人。

她側(cè)過頭，看向工作區(qū)。

江嶼還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側(cè)臉。

他沒戴眼鏡，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偶爾在數(shù)位板上劃動。

他在工作。

在她人生最狼狽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樣工作，給了她一隅干燥之地，一杯姜茶，一句毒舌，然后繼續(xù)他的圖紙。

沒有多余的安慰，沒有虛假的同情。

這反而讓她覺得……真實。

真實的冷酷，真實的邊界感，真實得近乎**的尊重——尊重她有處理自己爛攤子的能力，尊重她不需要被當成易碎品對待。

林焰閉上眼睛。

耳邊是雨聲，和江嶼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意外地和諧。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下雨的夜晚。

她家廚房漏水，淹得一塌糊涂，爸媽不在家。

她抱著工具箱跑到江嶼家，渾身濕透，像今晚一樣。

那時候的江嶼還是個清瘦的少年，皺著眉頭看她，說：“林焰，你每次出現(xiàn)都伴隨著某種程度的物理性災(zāi)難?！?br>
然后他接過工具箱，幫她修好了漏水的水管。

修完后，他遞給她一杯熱水，說：“喝掉。

然后回家。

下次再漏水，首接找物業(yè)，我不是你的免費維修工?！?br>
她那時候覺得他真討厭。

現(xiàn)在她覺得……也許有些討厭，是另一種形式的可靠。

“江嶼?！?br>
她忽然開口。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

“嗯？”

“……你設(shè)計的那個老街改造方案。”

林焰頓了頓，“‘焰味’所在的那棟樓，你真的要拆？”

沉默。

長久的沉默，久到林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初步方案里，那棟樓屬于保護性修繕范圍，不是拆除?！?br>
江嶼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平靜無波，“但結(jié)構(gòu)鑒定報告顯示，主體木構(gòu)架有嚴重蟲蛀，如果要保留，加固成本會非常高。

高到不劃算?！?br>
“所以還是可能會拆?！?br>
“商業(yè)決策，不談感情?！?br>
江嶼說，“就像你現(xiàn)在該做的，是計算和周晨分割財產(chǎn)的成本和收益，而不是躺在我沙發(fā)上感懷逝去的愛情。”

林焰笑了，笑聲很輕：“你真是一點都沒變?！?br>
“你也是?！?br>
江嶼說，“還是那么容易相信不該相信的人。”

這話刺中了什么。

林焰蜷縮起來，把臉埋進毯子里。

“……我是不是很蠢？”

她問，聲音悶悶的。

這次江嶼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見椅子移動的聲音，腳步聲，然后是他走回工作區(qū)的聲音。

“睡吧?！?br>
他說，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模糊，“蠢不蠢的，明天再想。

現(xiàn)在，閉嘴，睡覺?！?br>
林焰閉上眼。

她終于感到疲憊如潮水般涌來。

帶著紅酒、雨水、謊言和背叛的余味，將她拖入黑暗。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想——也許江嶼說得對。

火焰再旺，也需要學會在雨夜里，自己找到一處干燥的棲身之所。

而今晚，這里是唯一的選擇。

窗外，雨漸漸小了。

城市在潮濕的夜色里緩慢呼吸，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