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柴的活計枯燥又費力。

周云天握著沉甸甸的斧頭，看著眼前堆著的圓木，又看看旁邊己經(jīng)利索地擺開架勢的李逍遙。

原主的肌肉記憶還在，他模仿著李逍遙的動作，將一段木頭豎在木墩上，深吸口氣，掄起斧頭——“嘿！”

木屑飛濺，斧刃偏了，只砍進去一小半，木頭歪倒在一邊。

李逍遙那邊己經(jīng)干脆利落地劈開一根，聽到動靜轉(zhuǎn)頭看過來，噗嗤笑了：“阿天，你這架勢，昨晚那幾口黃湯怕不是喝到腦子里去了？

軟綿綿的，沒吃飯啊？”

周云天老臉一紅。

他一個現(xiàn)代上班族，別說劈柴，連斧頭都沒摸過幾回。

他訕訕地把木頭扶正，憋足力氣又砍了一下，這次總算把木頭劈成兩半，但虎口被震得發(fā)麻。

“這才對嘛！”

李逍遙走過來，拍拍他肩膀，“下盤要穩(wěn)，腰用力，別光靠胳膊。”

他邊說邊示范了一下，動作流暢，帶著常年干活的熟稔勁兒，“你看，就這樣?！?br>
周云天看著他示范時微微挑眉的小動作——那是李逍遙專注或得意時下意識的習慣，和游戲里那個像素小人的神態(tài)微妙地重合。

他心里那股荒誕感又冒了出來，但很快被眼前的現(xiàn)實壓下去。

“知道了?！?br>
他悶聲應(yīng)道，學著李逍遙的樣子調(diào)整姿勢。

兩人就這么一斧頭一斧頭地劈著，木柴在院子里漸漸堆高。

陽光烈了起來，曬得人背上發(fā)燙。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周云天用袖子抹了把臉，粗糙的布料刮過皮膚，帶著汗腥味。

真實的體力勞動，和坐在電腦前敲鍵盤完全是兩回事。

肌肉酸脹，呼吸粗重，但奇怪的是，在這種重復(fù)的、耗費體力的勞作中，他最初那種飄浮不定的恐慌感，反而一點點沉淀下來。

至少，他在“做”什么。

至少，他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活著，在這個世界存在著。

“誒，阿天，”李逍遙忽然開口，打破了只有劈柴聲的寂靜，“你說……江湖到底是什么樣的？”

周云天動作一頓，看向他。

少年側(cè)臉上掛著汗珠，眼睛望著遠處的海平面，眼神里有一種灼熱的向往。

“江湖啊……”周云天想了想游戲里的設(shè)定，還有那些詩詞、對話里描繪的世界，“大概就是……有快意恩仇，有****，有美酒，有朋友，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和刀光劍影吧?！?br>
“身不由己？”

李逍遙咀嚼著這個詞，皺了皺眉，“那多沒勁。

我要是闖蕩江湖，肯定要自由自在，想干嘛就干嘛！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然后結(jié)交天下豪杰，喝最好的酒，看最美的風景！”

他說得眉飛色舞，手里的斧頭都忘了揮。

周云天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光，心里卻沉了沉。

他知道李逍遙未來會經(jīng)歷什么——失去，背叛，沉重的責任，還有刻骨銘心的離別。

那份少年意氣的自由夢想，終究會被現(xiàn)實打磨得面目全非。

“江湖……沒你想的那么簡單?！?br>
周云天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有時候，你幫了不該幫的人，或者……沒來得及幫該幫的人?！?br>
李逍遙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盡說些喪氣話。

是不是真病了？”

他伸手**周云天的額頭。

周云天偏頭躲開：“沒事，就是……有點累了?！?br>
“累了就歇會兒。”

李逍遙倒也沒追問，把斧頭往木墩上一靠，一**坐在旁邊的柴堆上，從懷里摸出兩個早上順手藏的饅頭，丟給周云天一個，“喏，墊墊?！?br>
饅頭己經(jīng)涼了，有點硬，但嚼起來有股樸實的麥香。

兩人就這么坐在柴堆上，就著陽光和海風，啃著冷饅頭。

“對了，”李逍遙咽下一口饅頭，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你早上說的那個仙靈島，還有仙人、陣法什么的……再仔細說說？

張西哥他們出海多，說不定真知道點什么？”

來了。

周云天心提了起來。

他必須小心地、不露痕跡地把信息傳遞出去。

“我也就聽了一耳朵，”他裝作回憶的樣子，“好像是說，那島在東南方向，被大霧罩著，平時船根本靠不近。

只有……嗯，好像是有緣人，或者知道破陣方法的人才能進去?！?br>
“破陣方法？”

李逍遙興趣更濃了，“什么陣法？

怎么破？”

“好像……是和蓮花有關(guān)的陣法？”

周云天斟酌著詞句，“島上有很多石像，擺成了某種陣勢。

破陣的關(guān)鍵……我好像聽他們提過一句，說是什么‘怕鹽水’？

具體我也不清楚，當時他們喝多了，說得含糊。”

“蓮花？

怕鹽水？”

李逍遙摸著下巴，眉頭緊鎖，認真地思考起來，“石像擺陣……這倒是稀奇。

怕鹽水……難道要用鹽水潑？”

“可能吧，”周云天不敢說得太具體，“我也就隨便一聽。

不過逍遙，那地方聽起來邪乎，咱們還是別瞎打聽比較好?！?br>
他這么說，反而更激起了李逍遙的逆反心理。

少年人就是這樣，越不讓做什么，越好奇。

“怕什么？”

李逍遙不以為然，“要真有仙人，說不定有靈丹妙藥呢！

我嬸嬸那**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見好……要是能求來仙藥……”他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來，“再說了，咱們就打聽打聽，又不一定真去。

張西哥今天好像回來了，一會兒找他問問去！”

周云天知道攔不住。

李逍遙對嬸嬸的關(guān)心是真的，對外面世界的好奇也是真的。

這本來就是劇情的一部分。

他能做的，只是在李逍遙心里種下“蓮花怕鹽水”這個模糊的提示。

“行吧，”他嘆口氣，“不過你得答應(yīng)我，要是真問出什么，別沖動。

那地方聽起來就不簡單?！?br>
“知道啦知道啦！”

李逍遙笑嘻嘻地，把最后一點饅頭塞進嘴里，拍拍手站起來，“走，柴劈得差不多了，找張西哥去！”

兩人收拾好斧頭和木柴，跟李大娘打了聲招呼。

李大娘正忙著擦桌子，頭也不抬：“又野哪兒去？

早點回來吃飯！”

“知道啦嬸嬸！”

碼頭上比早上更熱鬧了些。

漁船陸續(xù)回港，漁民們吆喝著卸貨，魚販子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空氣里的魚腥味更重了，混雜著海水、纜繩和汗水的味道。

張西哥是個黑瘦精悍的中年漢子，正蹲在自己的小漁船邊補漁網(wǎng)。

看到李逍遙和周云天過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喲，逍遙，阿天，又來聽故事啦？”

“西哥！”

李逍遙湊過去，蹲在他旁邊，“今天收成咋樣？”

“還行，馬馬虎虎?！?br>
張西哥手里梭子穿針引線，動作飛快，“你們倆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又想打聽啥？”

李逍遙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西哥，你跑船見多識廣，聽說過……仙靈島沒？”

張西哥補網(wǎng)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李逍遙一眼，眼神有些復(fù)雜：“仙靈島？

你小子打聽這個干嘛？”

“就……好奇嘛！”

李逍遙眨眨眼，“聽人說那地方神神秘秘的，有仙人？”

“仙人？”

張西哥嗤笑一聲，搖搖頭，“有沒有仙人我不知道。

但那地方……邪門。”

他放下手里的梭子，點了鍋旱煙，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我年輕時跟老把式跑船，有一次誤打誤撞靠近過那片海域。

好家伙，那大霧濃得化不開，明明是大晴天，一進去就伸手不見五指。

水里暗礁密布，船底嘎吱響，差點就回不來了。”

周云**靜地聽著。

這和游戲里的描述差不多。

“那島上……有什么特別的嗎？”

李逍遙追問，“比如，有沒有蓮花？

或者……石像？”

張西哥吐出一口煙，瞇起眼睛：“蓮花？

好像是有，遠遠看著白茫茫一片。

石像……霧太大，看不清。

不過，”他壓低了聲音，“老把式說，那島被陣法護著，外人進不去。

曾經(jīng)有不信邪的想去探寶，再也沒回來。”

他看向李逍遙，語氣嚴肅起來：“逍遙，你小子可別打那島的主意。

那地方不吉利。

老老實實在家?guī)湍銒饗鹂吹?，比什么都強。?br>
李逍遙嘴上應(yīng)著：“知道啦西哥，我就問問?！?br>
但周云天看到，他垂下的眼睛里，那簇好奇的火苗并沒有熄滅，反而因為張西哥的描述，燃得更旺了。

又閑聊了幾句，兩人告別張西哥，往回走。

“你看，”李逍遙小聲對周云天說，“張西哥也說了，有霧，有礁石，還有蓮花！

跟你聽到的對上了！

說不定真有陣法！”

周云天心情復(fù)雜。

他既希望李逍遙記住“蓮花怕鹽水”的提示，又害怕他真的莽撞地去冒險。

可他知道，這是宿命。

李大娘很快就會病倒，李逍遙一定會去仙靈島。

他只能盡量讓這條路，走得稍微順暢一點點。

“逍遙，”他停下腳步，很認真地看著李逍遙，“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有一天非去不可……記得，蓮花怕鹽水。

還有，石像可能有六尊，要按順序破。

這都只是我聽來的傳言，不一定準。

但……萬一有用呢？”

李逍遙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看著周云天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我記住了，阿天。

謝謝你。”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碼頭的喧囂漸漸平息，海面染上一層金紅色。

周云天望著波光粼粼的大海，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似乎真的有一片朦朧的、被霧氣籠罩的陰影。

仙靈島。

靈兒。

故事，正在一步步走向它既定的軌道。

而他這個意外的闖入者，只能攥緊手心那點可憐的“預(yù)知”，試圖在洪流中，為他在乎的人們，多撐起一小片安全的舢板。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