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屎是臭的，卻是溫暖的。

班彩虹發(fā)現(xiàn)，他們都躲我，躲得好好的，每當(dāng)他們起了色心，要靠近，聞到味他們就放棄了。

原來真的可以這樣活著。

那天之后，趙家村里有一個喜歡裹牛糞的瘋女人。

“村長，這樣的人怎么可以住牛棚呢！”

村長：“你可以攆，你去。”

無人應(yīng)答。

班彩虹喜歡上了扔牛糞，靠近的人，特別是男人，濕濕的牛糞，冰坨子的牛糞，有什么，扔什么，不少人想把人扔出去，但誰也不去做，誰也不敢說，畢竟那是一條人命，不是怕她死，而是她，死了，連累自己挨槍子。

還是有人不死心，班彩虹受驚之后，越發(fā)臟了，牛棚哪里最最臟，她就待哪里，指甲、頭發(fā)、脖子，露的地方，都變得黑乎乎的。

過幾天，恢復(fù)高考的通知也下來了，那一天之后，班彩虹洗了澡，頭發(fā)結(jié)著冰渣，她記住了報名的大概時間，她每天早上就去村口那里等，等一個奇跡。

等到趙朝西，她頂著發(fā)高燒的臉，穿著偷來的鞋子，衣服，她比劃著說：“你是去報名嗎？

可不可以帶我一個。

我開了介紹信了，我有資格！”

趙朝西看不懂，但是接過了她寫的東西。

那是一本米字格的作業(yè)本子，上面寫著她想要做的事情，前面還寫了不少。

趙朝西打算翻回去看，被班彩虹紅紫的手擋住了，她搖頭，她不想她看到她之前的求救。

她忘不了，她用這本米字格向趙滿子求救，向父母求救，向兄長求救，向村長……他們都不看，不，他們不敢看，看了怕自己做不到……班彩虹不想讓這個女孩知道這個世界這么不堪。

只要，只要能幫忙，要是能幫忙就好了。

不幫……也行。

朝西：“走吧?！?br>
班彩虹猛的抬頭，趙朝西看著班彩虹結(jié)冰的頭發(fā)，沒說什么，往村長那里走去。

班彩虹緊緊跟上，她一瘸一拐的，這是她雪天走去小趙村向村長開證明導(dǎo)致的。

父母一起被下放的到這里，她因為跟他們不是一個姓的，沒被連累，想著照顧他們一二，才來的這里下鄉(xiāng)的。

小趙村村長對自己有愧疚吧，說了來意，他就開了證明和介紹信。

來鄉(xiāng)下，班彩虹沒想到，因為好看，被趙滿子看上了，趁她一個人把人掠走，之后就開啟了她這短短的卻充滿人性扭曲的頭。

她遇見過的好人太少了太少了。

米字格的本子是她的求救，是她希望，希望他們聽聽她的話……冬天的雪下了，她快要絕望了，她本想偷生，可是，他們披著人皮都來了。

男人看她污穢，女人看她嫌棄。

小孩拿石頭砸她，說她賤，說她狐貍精……明明，她什么都沒有做。

那天，趙貴子來，她想要同歸于盡的，可是先天力氣不如，她想著，死了也好，不看這骯臟的世界。

那個磚頭揚起了她的希望。

村長媳婦知道兒子得趙朝西的資料如虎添翼，復(fù)習(xí)進步很大，倒也幫趙朝西一些小忙，勸小叔子說，春耕過后，再找找，趙朝西怎么也是漂亮姑娘，這親家還可以再往上找找。

暫時壓下了趙朝西父母賣女兒的心，主要還是兒子才十西，娶媳婦還要等兩三年，說不定，趙朝西真的可以找到更好的呢。

今天，報名時間到了，知青都趕早去了，這邊村長媳婦也等著趙朝西過來就出發(fā)，不想看見第三人。

“這……伯母，先進屋?！?br>
“你剃個光頭吧?！?br>
趙朝西對班彩虹說。

班彩虹，哆嗦不停，進了暖呼的房間，她反而發(fā)冷了。

她不知道這個年輕女孩想什么，但是她聽她的話：“好。”

“伯母，借個剪刀。”

趙朝西明顯不是一個具有托尼天賦的人，最后是村長媳婦操刀。

沒給班彩虹剃光，而是寸頭，她二兒子當(dāng)兵去的時候，就是她剪的。

村長媳婦認識班彩虹的，如同名字一樣，這個孩子下火車的時候，兩個麻花辮，彩色的發(fā)帶，漂亮得不食人間煙火。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姑娘，驚為天人。

可惜再見，就是趙滿子家里。

彩虹沒有了，全是烏云。

這條溝里，有兩個趙家村，一個稍微在上游一點的，叫大趙村，一個在稍微下游一點，叫小趙村，村跟村，走路二十多分鐘。

他們有交接的地方，但是隔著河，平日不會多接觸。

遠遠看過去，村長媳婦注意過班彩虹，這個姑娘雖然干活不行，但是很認真，別人喊她啞巴，她也只是笑笑。

聽說是為了父母來的，沒想到……剪頭發(fā)的時候，趙朝西跟村長說了目的。

“啞巴也能高考？”

“我不為難伯父?！?br>
趙朝西摸著自己的虎口道；“把我那份，給她。”

趙為國看了過來，村長媳婦按住班彩虹的頭，不敢相信地看了過來：朝西這孩子是不是善良過頭了。

良久，村長拍拍煙桿。

“報名，不費事，過政審就行。

她不是我們村的，我管不了?！?br>
趙朝西拿出蓋章介紹信：“小趙村村長同意了，只是需要我們帶她去?！?br>
班彩虹雙手合十看過來。

她不恨村長，要恨，她恨的人太多，村長排不上號。

“我看看，是知青的身份，沒問題。”

班彩虹：“啊啊。”

趙朝西解釋：“她說謝謝！”

村長沒好氣：“我知道，報個名，不用讓份額。

話說回來，報名了，并不是就結(jié)束?！?br>
“我知道，我相信她?！?br>
那一手好字，班彩虹的家世并不簡單。

或許是這個時代的犧牲品，或許，熬過去了，未來大好。

只是不管哪一種，班彩虹大概都不會愿意回去了。

趙朝西的記憶里，有班彩虹父母過來回去一首都是冷漠的臉。

對于班彩虹父母，朝西抱著他們是惡人的判定。

父母拋棄她那日起，恩斷義絕。

“你報文科，還是理科。”

“文科?！?br>
趙朝西并不在乎以后理科就業(yè)范圍勝過文科。

選擇文科只是很簡單的理由，不花時間復(fù)習(xí)。

“哪個學(xué)校？”

“清北外國語學(xué)院。”

“你要加考英語？”

趙朝西點頭，正要說話，發(fā)現(xiàn)有人拉她的袖子。

是班彩虹。

班彩虹拿出米字本，短短鉛筆開始寫：Mans dearest possession is life, and it is given to him to live *ut once。

趙朝西來這一星期，第一次露出淡漠之外的表情。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于每一個人只有一次?！?br>
趙朝西念了出來，對于這句話，趙為國并不陌生，畢竟種花家跟毛國關(guān)系很好過。

班彩虹暗沉的眼睛突然亮了，舉起大拇指。

這句英語來自英譯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以中文翻譯成英文，并不會得到這句話。

所以，班彩虹看過這本書，還是英語版本。

會英語，在這個年代，并不受重視，畢竟還沒有**開放，外匯重要，卻沒有走入普通階層。

英語**的分數(shù)并不會計入總分。

所以專門還考這一科的，并不會多。

起碼在偏遠地區(qū)，少之又少。

現(xiàn)在不重要，等幾年，它就會爆發(fā)生長。

過幾年之后，英語將會是很多人很多人最大的優(yōu)勢，翻譯重要文獻，重要科學(xué)論文，合同簽訂，外匯交易……班彩虹——有救了！

村長媳婦疑惑：“這是俄文？”

趙為國回答：“是英文，你們……”村長媳婦一驚，這可是**……但是除了自己，一個比一個淡定。

她也只好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怪異在趙為國心里產(chǎn)生，班彩虹是知青，知道英語無可厚非，可是趙朝西，怎么會？

這句話，若不是非常熟悉英譯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根本不會那么快翻譯出來。

趙朝西問班彩虹：“你能考上嗎？”

班彩虹寫到：“清北不一定，但是京外可以?！?br>
京都外國語學(xué)院，就是未來的京都外國語大學(xué)，未來也是一流院校。

“好！

那就報名這個。”

趙為國：就這么決定了？

這么自信的嗎？

“**時間是12月18號，你們慎重填報。”

趙朝西把**脫下來，蓋住班彩虹的頭道：“我有自信！”

熱烘烘的。

班彩虹感受到熱量從**傳來。

班彩虹比劃：我也可以。

趙為國：顯得我好沒有氣概，他還想著要不要報本省的呢。

三個人就結(jié)伴去報名了。

回城是這些受了幾年苦的知青急切的事情，通知一下來，報考時間一到，都跑來了，比春節(jié)分工分還熱鬧。

人出乎意料的多，但是準備充分的寥寥無幾。

報名需要一寸照，趙朝西之前就準備了，今天的照相館生意火爆，根本忙不過來。

問班彩虹有沒有照片貼準考證，出乎趙朝西的意料，班彩虹有，而且照片上的她笑的很開心，還有嬰兒肥。

大概是三年前的她。

都準備齊全，趙家村知青不少，有班彩虹這個“瘋子”在，三個人都很低調(diào)的交材料，填報志愿。

班彩虹差點不過審，因為長相有出入，人工審核的人建議她重新拍照。

哪里有錢？

“給她報吧！

如果以后進不了考場，是她的命?！?br>
班彩虹不會說話，趙朝西替她說了，班彩虹在一旁點頭。

照相需要等，還需要錢，一版8張，需要8毛錢。

班彩虹哪里來的錢。

她是瘋子，去照相館，遇上熟人的概率也很高。

她經(jīng)不起一點意外，這意外，比考場老師不讓班彩虹進考場還要讓人萬劫不復(fù)。

最終給辦了。

接待員很寬容，她見到的悲劇很多，對方不肯換，自己也無能為力，只希望她能進考場吧。

報名的時候，他們就要報志愿了。

這時候跟后世出分數(shù)再報志愿不同。

這里全憑實力與運氣。

運氣不好，高分也可能被刷。

三個人都有目標，沒有其他人糾結(jié)，填好上交。

忙了一天的工作人員，整理資料：“喲——我們這小地方，也有報京都那邊學(xué)校的呢?！?br>
“大約太匆忙了?！?br>
沒有人信，他們是省會下的小城市，不是省城，接到通知比省城晚，多少年沒學(xué)習(xí)，誰敢報京都學(xué)校，多是沒有準備，慌亂下的選擇。

畢竟這是一個有些人連大學(xué)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代。

(不要噴，我九零后知道讀書有個學(xué)歷大學(xué)的時候是上初中十五六歲的時候。

)這里離京都大半個中國，來這里的知青五湖西海，但是來自京都的卻不多，所以報考京都高等學(xué)府的也不多。

報考最多還是知青，這個時期，因為下鄉(xiāng)，知青的戶口關(guān)系己經(jīng)轉(zhuǎn)到了下鄉(xiāng)地，籍貫管理歸屬于當(dāng)?shù)刂噢k和生產(chǎn)隊。

跟知青們比，當(dāng)?shù)剞r(nóng)村人多少不如。

很多人得到恢復(fù)高考的消息的時候，報名都過了。

離趙家村很近的時候，班彩虹想把**給趙朝西：“你的**?！?br>
“送給你了?！?br>
兩個人分道揚*，班彩虹躲著人，先去**那里換衣服，然后回牛棚。

路過趙朝西家。

班彩虹聽到趙朝西母親罵她：“一大早不見，也不做午飯，野哪里去了，小心沒人要……”班彩虹默默開口：謝謝！

班彩虹恢復(fù)了黑乎乎的瘋女人。

白天跟著牛出去游蕩躲起來復(fù)習(xí)，晚上則計劃著**如何度過。

錢很重要，班彩虹想了想，想起**那里，甩了自己兩巴掌，眼神變得堅定，晚上出去找了找，還真的找了2塊2毛5分錢。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題外話不占正文字數(shù)：打算寫班彩虹這個人物的時候，是因為身邊的例子，雖然沒有班彩虹慘。

我隔壁村有個小孩人，先天，身高一米二，腦子也屬于小孩子的，她成年不久，就有一家人求娶回去，就是為了生孩子，男的智力也有點低，年紀大了十二歲。

我上街回去坐車，見到真人，那孩子真的很小可能一米二不到，男的很高有一米七吧，我無法想象懷孕。

后來出來，沒有聽過她的消息(她村子離我村子有點遠)我還認識一個腦子不大好的村里阿姨，被村里男人騙**。

起惡意的不是她，但是被發(fā)現(xiàn)后，她丈夫把她打個半死，對方卻逃之夭夭，還在村里過得舒舒服服娶妻生子。

前些年回去，看她精神頭還可以，一眼認出我(村里很多人都不大記得我)我覺得她并不笨。

她之所以沒有變成班彩虹，是因為她生了一兒一女，因為她丈夫比她大很多(娶不到別的媳婦)。

沒有歸屬的女人，很容易被當(dāng)“垃圾”(她們不是，但是沒有人罩著，就容易被垃圾盯上)因為這個，我一度理解我父母為何催我結(jié)婚生子，畢竟單身艱難。

只要你不是強者，又沒有歸屬，獨身既是他們傷害你的理由。

而米字格這個點，是我網(wǎng)上看到的一個評論被震撼到了，寫的模棱兩可，但是我總結(jié)出來了：一個啞巴女孩，被父母兄長拋給人品低劣的夫家，夫家全家好吃懶做，她懷孕的時候，夫家也不管死活，最終導(dǎo)致早產(chǎn)，孩子死了，大人**，勉強救下來，最后卻被夫家污蔑孩子不是他家，把她扔了不管。

后來回不了娘家，也進不了夫家，她只能在夫家村里流浪，然后村里牛鬼蛇神都出現(xiàn)，因為啞巴，她開不了口，只能拿著米字格本子，拉著所有過路人訴說她的苦難，讓他們看看她的話——救救她。

但是沒有人救她。

求救無門，又因為是啞巴，被人欺負連喊救命都喊不了，只能被人撿了扔，扔了撿，一度再懷孕……最后瘋了，最后不知去向。

我寫著寫著，想起電視劇第八號當(dāng)鋪也寫過類似的。

這，你們當(dāng)巧合哈。

我不是要表現(xiàn)女主高尚，而是體現(xiàn)反抗精神。

班彩虹是我想表達的一種現(xiàn)實的理想。

現(xiàn)實是想把世間的不公，惡意寫出來。

理想是，有人拉了班彩虹一把。

當(dāng)然理想化下，班彩虹很優(yōu)秀，不優(yōu)秀，真的很難走出那樣境況。

寫死這樣的可憐人，我心痛，就像班彩虹寫的英語。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

生命對于人來說只有一次。

或許趙朝西晚來一點，班彩虹就不在了。

而米字格本子，我希望可以傳達出去，她的求救，不再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