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在吹。

林曉峰在狂奔。

周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路邊，一個穿著藍(lán)色工裝的男人，正費力地蹬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

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巨大的煤氣罐。

街角的供銷社，招牌上的紅漆己經(jīng)褪色，露出下面的木板。

門口掛著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天的特價商品：暖水瓶，肥皂。

幾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頭，蹲在墻根下曬著太陽，嘴里吞云吐霧。

這些畫面，像一把把生銹的鑰匙，打開了他塵封三十五年的記憶。

這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這是1990年。

支所以肆無忌憚地奔跑，不是因為重生的興奮，而是在和時間賽跑。

怕晚了一步。

怕前世那個讓他悔恨終生的噩夢，會再一次在他眼前上演。

他記得那個場景。

很多年后，他己經(jīng)是身價百億的資本大鱷，卻總在午夜夢回時，被那個畫面驚醒。

空曠的醫(yī)院走廊。

徐穎蒼白的臉。

她父親徐建國憤怒的咆哮。

還有一個他厭惡了一輩子的男人，那個叫王大海的包工頭，臉上掛著得意的、油膩的笑。

那一晚，她被迫嫁給了一個大他三十歲的老男人。

那一晚，他沒有趕去制止她。

不。

這一世，絕不！

林曉峰咬緊牙關(guān)，速度又快了幾分。

他的肺像要炸開。

雙腿像灌了鉛。

但他不敢停。

他沖過馬路，一輛老舊的解放卡車緊急剎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司機(jī)探出頭，破口大罵。

林曉峰充耳不聞。

他的眼里，只有一個目標(biāo)。

市醫(yī)院。

那棟白色的、死氣沉沉的建筑，終于出現(xiàn)在視野里。

近了。

更近了。

他沖上醫(yī)院門口的臺階，因為跑得太猛，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扶住門口的石柱，大口地喘著氣。

然后，他抬起頭。

一眼。

只一眼。

林曉峰的整個世界，瞬間凝固。

宿命的一幕，分毫不差地在他眼前上演。

醫(yī)院門口的空地上，就在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

徐穎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舊外套，袖口己經(jīng)磨出了毛邊。

懷里緊緊抱著一本病歷本，像是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北風(fēng)吹動她有些凌亂的頭發(fā)，幾縷發(fā)絲貼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的肩膀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抖，瘦弱得像一片隨時會凋零的葉子。

她的眼眶通紅，里面蓄滿了淚水，卻倔強(qiáng)地不讓它掉下來。

那個眼神，林曉峰認(rèn)得。

那是絕望。

是無助。

是在被整個世界拋棄時，最后的、無聲的哀鳴。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正指著她的鼻子。

徐建國。

徐穎的父親。

他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的蚯蚓。

他的臉上，是林曉峰刻骨銘心的那種表情。

恨鐵不成鋼。

以及，被現(xiàn)實逼到絕境的瘋狂。

“哭！

哭有什么用！”

徐建國幾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噴了徐穎一臉。

“錢能從天上掉下來嗎？

**躺在里面，每天花的錢跟流水一樣！

你哭能把錢哭出來嗎！”

徐穎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她咬著嘴唇，嘴唇己經(jīng)被咬得沒有一絲血色。

“爸，你別逼我……”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蠅，帶著哭腔。

“我逼你？”

徐建國像是聽到了*****，聲音更大了，“我這是在救***命！

我是在救我們這個家！”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徐穎的鼻子上。

“王老板愿意幫忙，那是看得起我們家！

那是你的福氣！

你還想怎么樣！”

王老板。

王大海。

聽到這個名字，林曉峰的拳頭，瞬間捏緊。

指節(jié)因為用力，變得一片慘白。

前世的滔天恨意，與今生的無盡怒火，在他胸中轟然相撞，炸開。

徐建國還在繼續(xù)咆哮。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徐穎的心上，也砸在林曉峰的心上。

“你以為我愿意嗎？

你以為我愿意把你推出去嗎？

**得的是癌癥！

癌癥！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那是無底洞！”

他揮舞著手臂，像一個絕望的賭徒。

“手術(shù)費要五千塊！

五千！

我們家把所有東西都賣了，也湊不齊一個零頭！”

“醫(yī)生說了，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

停藥就等于等死！

你懂不懂！”

“現(xiàn)在，王老板說了，只要你點個頭，只要你跟了他，別說五千，就是五萬，他都立馬拿出來！

***手術(shù)費，后續(xù)的治療費，他全包了！”

徐建國的邏輯很簡單，也很殘酷。

這是一筆交易。

用女兒的幸福，**子的命。

在他看來，這是唯一的出路。

這是最劃算的買賣。

“小穎，你聽爸的，爸不會害你?！?br>
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一**哄，“愛情不能當(dāng)飯吃。

那個林曉峰，他人是不錯，可他能拿出錢嗎？

他自己都下崗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他給不了你什么！”

“你跟了王老板，***命保住了，你自己以后也能過上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跟我們一起擠在這破地方受窮。

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徐穎的淚水，終于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下。

她絕望地?fù)u著頭。

“不……爸，我不要……”她知道，父親說的都是現(xiàn)實。

可她不甘心。

她愛林曉峰。

她怎么能為了錢，就拋棄自己的愛情，去跟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年紀(jì)比父親還大的男人在一起？

她做不到。

可是，病床上的母親……現(xiàn)實和情感，像兩座大山，狠狠地壓在她的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看著眼前咆哮的父親，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沒有人能幫她。

沒有人。

就在徐穎徹底陷入黑暗和絕望的瞬間。

一個身影，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猛地沖了過來。

林曉峰動了。

他看到徐穎那個徹底失去希望的眼神，前世所有的無力感，今生所有的怒火，在那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前。

在徐建國再次伸出手，要去拉扯徐穎的時候。

林曉峰一把抓住了徐穎冰冷的手腕，用力將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用自己的身體，像一堵墻，嚴(yán)嚴(yán)實實地?fù)踉诹诵旆f的前面。

擋住了徐建國噴薄的怒火。

也擋住了這個世界的寒風(fēng)。

徐穎躲在林曉峰的身后，整個人都懵了。

她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

她感受到了他手掌傳來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溫暖。

她抬起頭，只能看到他不算寬厚，卻無比堅定的后背。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懼和無助，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徐建國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林曉峰會突然出現(xiàn)。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愣了足足三秒。

隨即，一股比剛才更加洶涌的怒火，從他胸中升騰而起。

輕視、鄙夷、憤怒，瞬間占據(jù)了他的臉。

“林曉峰？”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

“我們家的事，你一個外人跑來這里摻和什么？”

他的聲音尖銳，充滿了刻薄的嘲諷。

他上下打量著林曉峰，目光像刀子一樣，要把他凌遲。

林曉峰沒有動怒。

他甚至沒有理會徐建國的咆哮。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用自己的身體，為身后的女孩撐起一片小小的、安全的空間。

等到徐建國吼完了，他才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迎上了徐建國那輕蔑的、滿是嘲諷的眼神。

林曉峰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薄薄的嘴唇，輕輕開啟。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穩(wěn)穩(wěn)地釘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里。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徐穎不能嫁給王大海。

阿姨治病的錢，我來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