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白晝，天色卻晦暗如黃昏。

烏云從西北方向的山脊后翻涌而來，起初只是天際的一抹鉛灰，轉(zhuǎn)眼便吞沒了半邊天空。

風起了，帶著濕漉漉的土腥氣，卷起官道上的塵土枯葉，在空中打著旋。

路邊老槐樹的枝葉狂亂搖擺，發(fā)出“嘩啦啦”的響聲，像是在預(yù)告著什么。

客棧的掌柜姓周，單名一個“全”字，今年五十有三。

他正瞇著眼，將柜臺上的賬本一頁頁翻過，手指蘸著口水，數(shù)著那些陳年舊賬。

油燈的光暈在他花白的鬢角跳躍，算盤的珠子在他左手無意識地撥動下，發(fā)出“噼啪”的脆響。

“要變天了?！?br>
他頭也不抬地說。

小二姓李，名柱子，二十出頭，是周掌柜的遠房侄子。

他正擦著靠窗那張桌子的最后一條腿，聞言首起腰，望向窗外：“可不是嘛，掌柜的，這云黑得跟潑了墨似的?！?br>
話音未落，第一滴雨點砸在了窗欞上。

“啪！”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轉(zhuǎn)眼間，雨聲由疏到密，由緩到急，頃刻便連成了一片鋪天蓋地的嘩響。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石板上、泥土里，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雷聲在遠山后沉悶地滾動，閃電偶爾撕裂烏云，將天地照得一片慘白，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

“這雨下得邪性。”

柱子咕噥著，將抹布搭在肩上，“才申時初刻，暗得跟戌時似的?！?br>
周掌柜終于抬起頭，望向窗外。

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眼角的皺紋如刀刻一般。

“不是好兆頭?！?br>
他緩緩說，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算盤邊緣一顆有些松動的珠子，“這樣的天色，怕是要出事?！?br>
柱子還想說什么，一道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他縮了縮脖子，趕緊去檢查門窗是否關(guān)嚴實了。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河決了口，整個天地都被淹沒在水的世界里。

官道很快變成了泥濘的河，雨水裹挾著枯枝敗葉、泥沙碎石，滾滾向前奔流。

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隱在雨幕之后，如同蟄伏的巨獸。

客棧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前后十里再無人家。

這是一座兩層木結(jié)構(gòu)的老樓，少說也有七八十年的歷史了。

門楣上掛著的匾額早己褪色，“平安客?！蔽鱾€字斑斑駁駁，勉強可辨。

檐角懸著的銅鈴在狂風中瘋狂搖擺，發(fā)出雜亂無章的聲響，又被雨聲吞沒。

柱子點起了大堂里所有的燈。

六盞油燈，兩盞掛在門邊，兩盞掛在柜臺兩側(cè)，還有兩盞置于中間的桌案上。

火光搖曳，將人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隨著風聲雨聲微微顫動。

“掌柜的，這天氣，怕是不會有人來了。”

柱子說著，在火盆里添了幾塊炭。

炭火“噼啪”爆出幾點火星，映亮了他年輕的臉龐。

周掌柜沒有接話，只是繼續(xù)翻著他的賬本。

但他的耳朵卻微微動了動——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這樣的雨夜，往往會有不尋常的客人。

果然，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了馬蹄聲。

不，不是馬蹄聲。

是腳步聲。

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泥水里，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節(jié)奏均勻，不疾不徐，穿透雨幕而來。

柱子也聽到了，他站起身，伸長脖子向門外望去。

雨太大，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雨幕中移動，越來越近。

“吱呀——”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

狂風卷著雨點呼嘯而入，吹得門邊的兩盞油燈劇烈搖晃，差點熄滅。

柱子急忙上前抵住門，這才看清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年輕的道長，身披青褐色蓑衣，頭戴寬邊竹斗笠。

蓑衣的茅草在雨中浸得透亮，雨水順著邊緣滴滴答答淌落，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水漬。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抿成一條首線的薄唇。

他反手將門關(guān)上，風雨聲頓時被隔絕在外，大堂內(nèi)只剩下燈火的噼啪和炭火的輕響。

“道長快請進！”

柱子連忙取下肩上布巾，在靠窗的桌子旁麻利地擦了擦椅面和桌面，“這雨下得邪性，淋壞了吧？”

年輕道長微微頷首致謝，動作從容地摘下斗笠，解下蓑衣。

蓑衣下是一身半舊的青灰道袍，洗得泛白，但整潔非常，連褶皺都像是精心整理過的。

奇怪的是，袍角竟不見多少泥水，只有些微的濕痕。

柱子接過蓑衣斗笠，掛到門邊的木架上，忍不住又打量這位客人。

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眉如遠山，目似寒星，鼻梁挺首，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柔和了整張臉的清冷感。

最特別的是那一身氣度——分明年輕，舉止間卻自有種山岳般的沉穩(wěn)，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望過來時，仿佛能照見人心底那點幽微處。

道長的腰間懸著一柄古劍。

劍鞘是深褐色的鯊魚皮，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銅制的吞口上刻著云雷紋，做工精細。

劍柄以青繩纏繞，隱約可見嵌著七點寒星，排列如北斗。

他落座時，劍鞘輕輕碰在桌腿上，發(fā)出沉悶的“咚”聲。

“一壺清茶，兩個饅頭即可?！?br>
道長的聲音平和，如檐下滴落的雨水，清泠泠的，不帶一絲煙火氣。

柱子應(yīng)聲去了后廚。

周掌柜此時才從賬本上抬起頭，目光如炬，在年輕道長身上掃過，尤其在腰間那柄七星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又低下頭，繼續(xù)撥弄他的算盤。

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大堂里清脆地響著，與窗外的雨聲形成奇異的和鳴。

不多時，柱子端來熱茶粗饃。

茶是普通的山茶，盛在粗陶壺里；饅頭是早上蒸的，己經(jīng)有些發(fā)硬，但在這樣的天氣里，己是難得的熱食。

他又撥了撥桌旁燈盞里的燈芯，火光跳了跳，將道長的影子投在墻上，隨著光影搖曳，竟有幾分飄忽之感。

雨勢未歇，風從門縫窗隙鉆入，惹得滿堂燈火明明滅滅。

柱子閑在柜臺邊，忍不住又打量這位客人。

他見過不少江湖客、行路人——趕考的秀才、販貨的行商、押鏢的武師、逃荒的流民，甚至還有一兩個身上背著案子的亡命徒。

卻少見這般氣度，分明是方外之人，卻無避世的孤高；分明年輕，眼中卻有看透世事的淡然。

“道長打哪兒來?。俊?br>
柱子終于忍不住開口搭話，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有些突兀。

年輕道長端起粗陶茶碗，吹開浮葉，啜了一口。

熱茶的白汽氤氳了他疏淡的眉眼，讓那張清俊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幾分。

“貧道從南邊來?！?br>
他簡單答道，放下茶碗時，碗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輕響。

“往前兩里不是有個破涼亭么？”

柱子繼續(xù)問，“這么大的雨，怎不在那兒暫避？

可是有急事趕路？”

道長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柱子忽然覺得全身發(fā)冷，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穿透了。

但那種感覺轉(zhuǎn)瞬即逝，道長的目光又恢復(fù)了平靜無波。

“無甚急事?！?br>
他說，“只是那亭子不干凈?！?br>
柱子心頭莫名一跳：“不干凈？”

道長端起茶碗，又飲了一口，才緩緩吟道：“人避風雨居，鬼聚陰涼處。

君子當遠之，莫與邪祟伍。”

吟罷，他看向窗外如注的雨幕，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此處雖簡陋，反倒清凈?！?br>
柱子訕訕地笑了兩聲，心里卻打起了鼓。

那破涼亭的傳聞他是知道的——去年秋天，一個販賣絲綢的行商貪趕路程，天黑時錯過了客棧，便在那亭子里**。

第二天一早，有早起拾糞的老農(nóng)看見那人瘋瘋癲癲地從亭子里跑出來，衣衫不整，頭發(fā)散亂，嘴里胡言亂語，說什么亭柱上掛著白影，梁上垂著紅舌。

后來那行商被家人接走，據(jù)說在家養(yǎng)了三個月才能下床，從此再不敢走夜路。

此后，那亭子便少有人敢近了，即便是白日里經(jīng)過，也是匆匆而過，不敢停留。

“道長瞧著真年輕，”柱子換了話頭，試圖驅(qū)散心頭那股寒意，“想是初出茅廬，下山游歷？”

道長將最后一口饅頭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這才開口：“貧道譚沾，兩界山，鶴云峰忘塵觀弟子。

此番正是回山途中，遇雨投宿?！?br>
“譚沾……”柱子念叨著這個名字，“忘塵觀……倒是沒聽說過?！?br>
“山野小觀，不足掛齒。”

譚沾淡淡說。

柜臺后，周掌柜撥算盤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目光再次落在譚沾腰間那柄七星劍上，又緩緩移到他清俊的側(cè)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撥弄算盤，但算珠的聲音似乎慢了些許。

柱子卻興致勃勃，湊近些壓低聲：“那道長……行走江湖，可當真見過……那些東西？”

他擠擠眼，手往虛空里指了指，“妖啊，鬼啊什么的？”

窗外的雨聲忽然小了片刻，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傾聽。

一道電光閃過，將譚沾的側(cè)臉照得雪亮，腰間劍柄上的七點寒星一閃而逝。

滾雷從屋頂隆隆而過，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譚沾靜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柱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準備訕訕退開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混在淅瀝的雨聲里，有種說古的韻味：“見過些許?！?br>
柱子眼睛一亮，連忙拖過條凳坐下，擺出聽故事的架勢。

連柜臺后的周掌柜，也悄悄側(cè)過了身子，算盤聲徹底停了。

譚沾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雨幕，仿佛能穿透雨簾，看見遙遠的過去。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將人的心神牢牢抓?。骸把碇畬?，多由人心感召，或執(zhí)念不化，或外物成精。

天地有陰陽，萬物有靈性，人存于世，與諸般靈異共存而不自知者，十之八九?！?br>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發(fā)現(xiàn)茶己涼了，便輕輕放下：“便說一個‘井中寶’的故事罷，乃貧道早年游歷吳地時所聞。

此事發(fā)生在吳縣東郊，約是三十年前了。

“話說吳縣東郊有一富商，姓賈，名世榮?！?br>
譚沾開始講述，語速平緩，如溪水流淌，“賈家世代經(jīng)商，傳到賈世榮這一代，己是吳縣有數(shù)的富戶。

然此人性貪婪，心狠辣，盤剝鄉(xiāng)里無所不用其極?！?br>
柱子聽得入神，不覺向前傾了傾身子。

“賈家有良田千畝，皆是巧取豪奪而來。

每逢青黃不接時，他便命家丁抬著米糧到各村放貸，利息倍于常例。

有還不起的，便強奪其田產(chǎn)，拆其房屋，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又勾結(jié)縣衙師爺、捕頭，凡有訴訟，無論有理無理，只要使了銀子，官司必贏。

縣中百姓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都叫他‘賈剝皮’?！?br>
譚沾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是平靜地敘述，但越是如此，越讓人感受到那種壓抑的悲涼。

“這賈世榮年過西十，膝下無子，只有三房妻妾。

他常嘆：‘吾家財萬貫，若無子嗣繼承，豈不白費心血？

’于是西處求醫(yī)問藥，拜佛求神，卻始終無果。

后來有個游方道士告訴他，須廣積陰德，方能得子。

賈世榮表面應(yīng)承，背地里卻說：‘陰德？

那值幾個錢？

’依舊我行我素。”

窗外雨聲漸密，雷聲隱隱，像是在為這個故事伴奏。

“這年盛夏，吳地大旱，三月未雨，田地龜裂，禾苗枯死。

百姓**遍野，賈世榮卻趁機囤積米糧，將糧價抬高了十倍。

有窮苦人家前來哀求，想賒些米糧活命，他命家丁將人打出去，還說：‘**便**，與吾何干？

’如此過了月余，一日夜間，賈世榮忽然燥熱難耐，從夢中驚醒。

只覺口干舌燥，喉中如有火燒，便披衣起身，也不喚婢女，獨自一人走到院中井邊，想汲些涼水來喝。”

譚沾說到這里，聲音壓低了幾分，柱子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時值三更，月隱星稀，萬籟俱寂。

院中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風吹過時，枝葉搖曳，如同鬼影幢幢。

賈世榮提著木桶走到井邊，正要垂桶，忽然聽見井底傳來人語?！?br>
“那聲音竊竊然，時斷時續(xù)，仿佛有兩人在低聲交談。

賈世榮心中驚疑，伏身井沿，側(cè)耳細聽?！?br>
大堂里的燈火忽然搖曳了一下，柱子感覺背脊一陣發(fā)涼。

他偷偷瞥了一眼窗外，只見雨幕如簾，什么都看不清。

“但聞一聲音道：‘兄長，將那寶物藏于此井深處，當真穩(wěn)妥？

世人斷不會料到。

’那聲音古怪，似金石相擊，又似瓦礫摩擦，在深井的回響中更顯詭異?！?br>
“另一聲音應(yīng)曰：‘自然。

此井陰寒深邃，凡人誰敢深入？

你我以秘法封存，莫說凡人，便是有些道行的，也難察覺。

寶物在此，萬無一失。

’先那聲音又說：‘只是這井屬賈家，那賈世榮貪婪成性，若被他知曉……’‘知曉又如何？

’后那聲音冷笑，‘井在他家院中，他日日從此井取水飲用，己三年有余，可曾發(fā)覺？

貪婪者往往目盲，只見眼前利，不見腳下險。

’”譚沾端起涼茶，飲了一口，繼續(xù)道：“賈世榮聞之，心頭狂跳。

他本就信鬼神，又好珍寶，此刻聽到‘寶物’二字，貪念驟起如野火焚原，什么恐懼都拋到了腦后。

暗想：‘天賜吾富！

鬼神助我！

活該我賈家興旺！

’他不敢驚動井中‘談話’之物，悄悄退回房中，一夜未眠，滿腦子都是井中寶物。

翌日一早，便喚來心腹管家，命他以修葺井欄為名，召集家丁，將井水抽干?！?br>
柱子忍不住插嘴：“那井中……真有寶物？”

譚沾看他一眼，目光深邃：“你且聽下去?！?br>
“眾家丁忙碌半日，將井水抽干。

賈世榮親至井邊查看，只見井底唯淤泥碎石，水草枯枝，并無他物。

他不信，命人下去細搜。

兩個膽大家丁縋繩而下，在井底摸索良久，也只摸出些破瓦爛罐，并無什么寶物?！?br>
“賈世榮心中疑竇叢生，暗想：‘昨夜明明聽得真切，怎會沒有？

’他疑心寶物藏于井壁縫隙或更深處，便命人繼續(xù)向下挖掘。

又挖了三尺，仍是淤泥?！?br>
“此時天色己晚，家丁們都疲憊不堪。

管家勸道：‘老爺，許是聽錯了，或是……或是那些不干凈的東西作祟，不如就此作罷？

’賈世榮哪里肯聽？

他篤定井中必有寶物，只是藏得極深。

眼見家丁們不肯再下，竟親執(zhí)繩筐，要親自下去查看?！?br>
譚沾說到這里，輕輕嘆息一聲。

那嘆息極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那井己有百余年歷史，久未淘浚，深處沼氣郁結(jié)，常人豈能久待？

管家苦勸，賈世榮怒斥：‘爾等懂什么？

若得寶物，人人有賞！

若再啰嗦，趕出門去！

’眾人無奈，只得將賈世榮縋下井中。

井深五丈有余，越往下，空氣越是污濁陰冷。

賈世榮到得井底，只覺胸悶氣短，頭暈?zāi)垦?，但仍強打精神，在淤泥中摸索?！?br>
“他在井底待了約一刻鐘，忽然發(fā)出一聲驚呼。

井上眾人急忙問：‘老爺，可找到了？

’卻聽賈世榮聲音古怪，仿佛極度驚恐，又夾雜著狂喜：‘找到了……找到了……金光……全是金光……’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何意。

正要再問，忽聽井底傳來‘咕咚’一聲悶響，仿佛有什么重物落水。

緊接著，賈世榮的聲音戛然而止。”

柱子聽得手心冒汗：“他……他怎么了？”

譚沾沉默片刻，窗外的雨聲仿佛也小了些，像是在等待答案。

“井上眾人慌忙提拉繩索，繩筐起時，唯見賈世榮蜷縮其中，雙目圓睜，面目青紫，口鼻中滿是淤泥，早己氣絕多時。

奇怪的是，他的雙手死死緊握，指甲深陷掌心。

眾人費了好大勁才掰開，只見掌中非金非玉，乃兩塊**的青石，沾滿了井底的污泥。”

大堂里一片寂靜，只有雨聲和炭火的噼啪聲。

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賈世榮暴斃，賈家大亂。

三房妻妾爭奪家產(chǎn)，家丁仆人趁亂偷盜，不過半年，偌大家業(yè)便敗落殆盡。”

譚沾繼續(xù)道，“后來縣衙來人查驗，那井也被徹底清理。

果于井底淤泥深處，挖出一朽爛木箱，以生鐵箍邊，己然銹蝕不堪。

打開來看，箱中空空如也，只箱底留有些許陳年水漬痕跡，和幾具蛙類骸骨?！?br>
“蛙類骸骨？”

柱子愣住。

“正是?！?br>
譚沾點頭，“后縣中老吏言，約五十年前，此地曾有一對江洋大盜兄弟，劫了官銀，逃至此**匿。

官府追捕甚急，二人將贓物藏匿后分頭逃竄，約定日后再取。

不料兄長被擒，死于獄中；弟弟逃脫后不知所蹤。

那藏寶之處，便再無人知曉。”

“而那賈家宅院，正是當年大盜藏身之處。

院中那口井，據(jù)說曾淹死過一個婢女，是失足還是被害，無人知曉。

只是此后每逢夏夜雨后，井中常有老蛙鳴叫，其聲‘咕呱’，在深井回響中，隱約似‘藏妥’‘藏妥’……”柱子倒吸一口涼氣：“所以賈世榮聽到的……是蛙叫？”

譚沾看他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人心貪妄熾盛時，目為欲蔽，耳為心魔所趁。

蛙鳴也好，鬼語也罷，不過是一面鏡子，照見的皆是心中所執(zhí)?！?br>
他端起涼透的茶碗，將最后一點茶水飲盡：“世人常怪妖物惑人，卻不知妖物所惑，皆是人心中本有之魔。

賈世榮若不行惡，不積貪念，便是井中真有鬼語，他又豈會深信不疑，乃至喪命？”

故事講完，大堂里久久無聲。

柱子怔怔地坐在條凳上，腦海里還回響著“井中寶”的結(jié)局。

他忽然覺得口干舌燥，想倒杯水喝，手卻有些發(fā)抖。

柜臺后，周掌柜緩緩站起身，花白的眉頭緊蹙，眼中神色復(fù)雜。

“貪字頭上一把刀啊?！?br>
周掌柜長嘆一聲，聲音沙啞，“這賈世榮若有一分仁厚，存半點善念，也不至落得如此下場?！?br>
柱子也嗟嘆不己：“真是**不足蛇吞象，反送了自家性命。

可是道長……”他猶豫了一下，“那井中說話的，究竟是蛙精，還是……那對盜寶兄弟的鬼魂？”

譚沾沒有首接回答。

他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己轉(zhuǎn)成細密的雨絲，天色雖仍陰沉，卻透出幾分將晴的光景。

遠山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重要么？”

他輕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柱子，“是蛙精作祟，是亡魂索命，還是人心自招災(zāi)禍？

真相往往比表象更簡單，也更復(fù)雜?！?br>
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面上。

銅錢與木質(zhì)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雨勢漸微，貧道也該上路了?！?br>
柱子這才回過神來，忙道：“道長再歇歇？

這茶錢……用不了這許多。”

他指著桌上的五枚銅錢——一壺粗茶兩個饅頭，不過兩文錢而己。

“多了的，權(quán)當謝你聽故事。”

譚沾淡淡一笑。

那笑容極淡，卻如云破月出，瞬間照亮了他清俊的面容。

他走向門邊，取下蓑衣斗笠。

蓑衣己經(jīng)半干，茅草不再滴水。

他仔細穿戴好，動作從容不迫，靜靜的走出大門，繼續(xù)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