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寄存處。

（小心某個偷腦子的家伙……）林墨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視野所及，不是教室熟悉的白熾燈，而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像潑灑了整片墨汁，連指尖的影子都吞噬殆盡。

“不過是課上打了個盹…… 怎么睜眼就成了伸手不見五指？”

他嘟囔著撐起身，指尖觸到的不是冰涼的課桌，而是粗糙潮濕的石壁，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試探性地喚了兩聲：“蘇然？

李魁？

你們在哪兒？”

回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音，一層疊著一層，在未知的黑暗深處蕩開，撞出細碎的嗡鳴，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他摸索著起身，雙臂揮掃間，沒有墻壁，沒有門窗，只有無邊無際的陰冷。

這里絕不是教室，甚至不是任何他認(rèn)知中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眼睛終于勉強適應(yīng)了黑暗，能模糊看清周遭是一處狹小的石室，墻角堆著些發(fā)霉的稻草，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靈力禁錮的壓抑感。

林墨剛要凝神打量，一道刺目的白光陡然撕裂黑暗，首首射入瞳孔！

“嘶 ——”強烈的灼痛瞬間攫住眼球，仿佛有烙鐵燙在視網(wǎng)膜上，失明感如潮水般涌來。

與此同時，沉重的鐵門發(fā)出 “吱呀” 的刺耳聲響，鐵銹摩擦的動靜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叩擊聲，每一下都像敲在林墨的心尖。

一道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尖銳嗓音鉆進耳朵，綿里藏針：“師兄，這鎖靈獄的日子…… 可還習(xí)慣？”

林墨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剛要開口質(zhì)問，那人卻自顧自地續(xù)道，語調(diào)拖得悠悠長長，茶氣幾乎要溢出來：“以師兄這般淡泊名利的性子，想必也不會被這區(qū)區(qū)牢獄困境，擾了修行心境吧？”

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讓林墨眉頭緊蹙，正要反駁，腦海深處卻猛地炸開一陣劇痛！

仿佛有萬千螻蟻同時啃噬髓海，又似鋼針密密麻麻扎進識海，那疼痛來得兇狠又突然，讓他瞬間失聲，悶哼一聲便踉蹌倒地。

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翻滾，雙手死死抵住頭顱，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頭皮，卻徒勞地?zé)o法驅(qū)逐那鉆心的噬咬感。

一雙纖塵不染的錦靴停在他眼前，靴面上繡著繁復(fù)的云紋，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來人緩緩蹲下身。

是個衣著華麗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jì)，面容俊秀得近乎妖異，嘴角掛著看似純良無害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片化不開的冰封寒意。

更讓林墨心頭一凜的是，那笑意深處，竟還蟄伏著一抹隱藏極深的殺機？

他無法確定。

此刻的他，連自己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鬼地方都毫無頭緒，更別提識得眼前這少年是誰。

“放心吧，” 少年開口，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卻透著刺骨的涼，“你最喜歡的師尊，還有幾位師姐們，我都替你好生安**。

你呢，就安心在這里待著，別想著出去?！?br>
他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拍了拍林墨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頰，指尖的觸感冰冷刺骨，動作親昵，眼神卻毫無半分溫度，仿佛在打量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器物。

“至少，在我滿意之前，你絕不可能踏出這鎖靈獄半步?！?br>
“也別怨我?！?br>
少年湊近了些，溫?zé)岬臍庀娫诹帜樕希Z氣竟透出幾分虛假的慨嘆，“你關(guān)進來這么久，宗門上下，也只有師弟我…… 還惦記著來看看你?！?br>
“誰讓咱們師兄弟，向來情深義重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墨最后的意識終于支撐不住，如墜冰窟般沉入無邊黑暗。

只在徹底闔眼前，他用盡全力，恍惚瞥見那少年李旭，指尖極快地一彈，一點微不可察的、泛著詭異綠光的蟲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牢獄角落的陰影里。

李旭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離去，任由林墨的身影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縮著，無聲無息。

對他而言，宗門里那些風(fēng)華絕代、修為高深的師尊與師姐們，才是值得他傾注全部心神去討好、去維系的存在。

至于林墨？

一個處處壓他一頭、占盡師尊師姐們關(guān)注的師兄，不過是他修行途中最大的絆腳石。

這樣的絆腳石，必須——徹底清理。

剛出鎖靈獄的范圍，一道倩影便踏著月華迎了上來。

來人一襲素色襦裙，裙擺繡著細碎的銀紋，步履輕盈，宛如月光凝成的仙子，只是眉宇間鎖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憂色。

“小師弟，” 她聲音輕柔如溪水，卻帶著難掩的急切，“林師弟他…… 可知錯了？”

李旭見到女子，立刻收斂了眼底的陰鷙，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到了極致：“二師姐?！?br>
抬頭時，他臉上己換上了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掙扎，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二師姐，師兄他…… 他……他說什么？”

二師姐沈知意瞬間失了從容，一把抓住李旭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旭似被她這急切的模樣嚇到，身體微微一顫，顫聲道：“師兄說…… 他無錯，錯的是師尊…… 是宗門……”話音剛落，他又慌忙補上一句，像是在竭力維護林墨，又像是在為自己辯解：“我己苦口婆心勸過師兄了，可師兄不僅不聽，還對我…… 對我惡語相向…… 師姐，您是知道的，師兄向來不喜歡我……”女子眼中的擔(dān)憂瞬間凍結(jié)，繼而化為一片刺骨的凜然。

她猛地松開手，望向鎖靈獄的方向，目光冰冷得能凝成霜雪。

“冥頑不靈！

執(zhí)迷不悟！”

她冷聲斥道，“那就讓他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師弟不必自責(zé)，”片刻后，她的語氣稍稍緩和，抬手拍了拍李旭的肩，力道輕柔，“此事與你無關(guān)，是林師弟自己不識大體，咎由自取。

師尊那邊，我自會稟明，不會怪到你頭上。”

“你且專心修煉，月底的宗門試煉在即，那才是關(guān)乎你未來前程的大事，莫要為這些瑣事分心?！?br>
說罷，女子衣袖一拂，帶著未消的怒意轉(zhuǎn)身離去，步履如風(fēng)，裙擺翻飛間，留下一片淡淡的清冷香氣。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李旭低垂的嘴角極細微地勾了一下，掠過一抹陰狠的笑意。

他警惕地環(huán)視西周，確認(rèn)無人窺探后，迅速捏了個隱蔽的法訣。

下一刻，他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左臂上更是憑空浮現(xiàn)出一道深可見骨的駭人傷口，鮮血**而下，瞬間染紅了半幅衣袖，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拖著這身凄慘的 “重傷”，他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臉上重新?lián)Q上擔(dān)憂與急切的神情，再次朝著另外的方向，一步步艱難地走去。

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眸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幽冷而得意的光芒。

……鎖靈獄之內(nèi)，無日無夜，不知時辰流轉(zhuǎn)。

對林墨而言，仿佛己過了滄海桑田般漫長的歲月。

昏沉中，無數(shù)模糊的碎片在他的意識里沖撞、沖刷，有身著古裝的男女身影，有靈氣縱橫的修煉場景，有師尊的諄諄教誨，也有師姐們溫柔的關(guān)懷…… 這些碎片最終在腦海深處凝結(jié)成一團朦朧的、散發(fā)著柔和光暈的奶白色霧狀球體。

林墨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意識逐漸清醒，卻沒有貿(mào)然觸碰那團霧球。

腦海中殘余的陣陣抽痛，以及剛才李旭那陰狠的眼神、詭異的蟲影，都明確地提醒他，之前的一切絕非夢境。

這團霧球，究竟是原主殘留的記憶傳承，能幫他弄清如今的處境？

還是那李旭埋入他識海的致命毒餌，一旦觸碰便會萬劫不復(fù)？

謹(jǐn)慎些，總無大錯。

事到如今，再遲鈍他也該明白了 。

“穿越…… 這種只在小說里見過的離譜事，還真讓我撞上了?！?br>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自嘲地喃喃低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石壁。

“只是這開局…… 未免也太慘淡了點。

牢獄之災(zāi)，綠茶師弟，眾叛親離…… 呵，倒挺像話本里天命之子標(biāo)配的磨難前奏。”

他苦中作樂地想著，心頭卻隱隱縈繞著一絲不安，那不安如藤蔓般瘋長，讓他莫名心悸。

這預(yù)感，很快便應(yīng)驗了。

“吱呀 ——”熟悉的、刺耳的鐵門開啟聲再次響起，打破了鎖靈獄的死寂。

那個熟悉的身影——李旭，去而復(fù)返。

而這一次，他身后還跟著兩人。

那是兩位容顏極盛的女子。

左側(cè)一人，身著素色襦裙，正是方才離去的二師姐沈知意，她皎如月輝，氣質(zhì)清冷，只是眉宇間的憂色更濃；右側(cè)一人，則身著月白道袍，肌膚勝雪，眉眼如霜雪雕刻。

在看到地面上蜷縮著的林墨的瞬間，她們原本或是嚴(yán)肅或是冰冷的神情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難以置信的蒼白與驚惶。

那眼神里的擔(dān)憂，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系住她們心神的某種重要之物，一旦失去，便會天崩地裂。

而林墨望著這兩張寫滿擔(dān)憂的絕色面龐，只覺得陌生。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除了剛才那些模糊的碎片，沒有任何關(guān)于她們的清晰記憶。

沉默了片刻，他終于還是憑著首覺，遲疑地、帶著幾分茫然地開口：“你們…… 是誰？”

剎那間，兩位女子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只剩下死一般的蒼白。

那瞬間崩塌的神情里，竟透出一種比墜入這牢獄深淵，更要可怕千萬倍的恐懼。

仿佛被他遺忘，被他視作陌生人，是這世間最**、最無法承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