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橘子味的糖------------------------------------------。，反正那條巷子口，一直有個推拿的**。，扶手磨得發(fā)亮，旁邊靠著一根盲杖，竹子的，頂端纏著紅膠帶。，都叫阿青。，他準時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篤、篤、篤，一下一下，數(shù)到第一百二十七下，拐角，再數(shù)四十三下，藤椅的位置就到了。，坐下來，臉朝著巷口的方向。，照在臉上，暖的。，但能感覺到。。，咕嚕咕嚕響，上面堆著竹筐，筐里是橘子、蘋果、梨，還有幾把香蕉。，離阿青的藤椅大概十五步。，臉微微偏了一下。，腳步聲過來了?！敖o?！?br>一只手伸過來，往他手心里塞了什么東西。
圓圓的，硬硬的，糖紙包著的。
“橘子味的?！卑⒄湔f。
“吃吧，甜的?！?br>阿青攥著那顆糖，點點頭。
阿珍每次路過他時都會給他遞上一顆糖。
有時是橘子，有時是草莓，有時是蘋果……
阿青看不見，但能聞到她圍裙上的果香。
阿珍的腳步聲又走遠了。
十五步，停住，開始擺攤。
橘子倒進筐里，嘩啦一聲。
她吆喝起來：“橘子，新鮮的橘子——”
阿青把那顆糖裝進口袋里。
他沒吃。
晚上收攤，阿珍的板車從他面前過，有時候會停一下。
“今天生意咋樣？”
阿青笑笑，“還行。你呢？”
“賣完啦?！?br>阿珍的聲音里帶著笑，
“剩幾個小的，回頭給鄰居家的孩子們吃?！?br>板車轱轆又響了，咕嚕咕嚕，越來越遠。
阿青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盲杖。
篤、篤、篤，往巷子深處走。
數(shù)到四十三下，拐角，再數(shù)一百二十七下，到家。
他摸出鑰匙，開門，進去，關(guān)門。
坐在床邊，他從口袋里掏出那顆糖。
糖紙是橙色的，橘子味。
他把糖放進床頭的鐵盒子里。
盒子里已經(jīng)有很多糖了，有的糖紙已經(jīng)泛黃，一碰就脆。
他沒舍得吃。
他摸著那些糖，一顆一顆，像摸著一串念珠。
阿珍嫁人的那天，巷口放了一掛鞭。
阿青坐在藤椅上，聽見鞭炮響，噼里啪啦的，硝煙味飄過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有小孩跑過去，喊：“新娘子來啦，新娘子來啦！”
阿青的臉朝著那個方向。
他聽見嗩吶聲，聽見笑聲，聽見腳步聲亂糟糟地涌過去。
再也沒有人往他手里塞糖了。
板車的聲音變了。
阿珍的板車變成了一個男人的腳步聲，咚咚咚，從巷口走過去，有時候停一下，買包煙，又咚咚咚走遠。
阿珍不擺攤了。
但逢年過節(jié)，阿青腳邊會多出一袋東西。
橘子。
兩斤，用紅塑料袋裝著，放在他藤椅旁邊。
他伸手摸到那袋橘子，拎起來，沉甸甸的。
“阿珍讓給的?！?br>旁邊賣豆腐的老**說，
“她說給孩子的。”
阿青點點頭。
他沒孩子。
他一直沒娶。
他把橘子拎回家，放在桌上，不吃，就那么放著。
放爛了，才剝開，一瓣一瓣吃掉。
酸。
酸得他眼睛發(fā)澀。
第十年。
那天下午，巷口忽然很吵。
很多人跑過去，腳步聲急促，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
阿青站起來，臉朝著那個方向，盲杖攥在手里，沒動。
賣豆腐的老**跑過來，喘著氣：“阿、阿青，阿珍家的貨車翻啦，在山路上，人、人沒啦——”
阿青站著。
藤椅在旁邊，空著。
太陽從西邊照過來，照在他臉上，暖的。
他沒動。
站了很久。
送葬那天，他去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不見棺材，看不見花圈，看不見哭的人。
但他聽見了。
哭聲一片一片落下來，有的尖，有的啞，有的喊著阿珍的名字。
他聽著，不動。
有人走到他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什么東西。
涼的，圓的，糖紙包著的。
“阿珍讓給的?！蹦侨苏f，
“她說你愛吃糖?！?br>阿青攥著那顆糖。
那人走了。
他站在那兒，攥著那顆糖，站到人群散了，站到哭聲遠了，站到天快黑了。
他慢慢走回家。
坐到床邊，他從口袋里掏出那顆糖，摸了摸。
糖紙是橙色的，橘子味。
他打開鐵盒子。
盒子里的糖，有些已經(jīng)化了，黏在糖紙上，分不清是橘子味還是草莓味。
有些糖紙還完整，一碰，沙沙響。
他摸著那些糖，一顆一顆。
這些糖，他攢了十年。
他摸出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有聲音。
后來有人問起，說阿青怎么不推拿了。
沒人知道。
隔壁賣豆腐的老**說，有天看見他抱著個鐵盒子，往巷口走，走到阿珍以前擺攤的地方，站了一下午。
再后來，那地方開了一家水果店。
店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操著外地口音。
他說這鋪子是阿珍的男人盤給他的，那男人早就再婚了，搬到城里去了。
“搬走的時候，扔了好多東西?！?br>年輕人說，
“有個鐵盒子，里頭全是化了的糖，黏糊糊的，我給扔了?！?br>那天阿青正好路過。
他拄著盲杖，篤、篤、篤，走到水果店門口，停下來。
“扔哪兒了？”他問。
年輕人指了指門口的垃圾桶，
“就門口的垃圾桶?！?br>阿青點點頭。
阿青走過去，彎下腰，慢慢摸。
摸到一個空的、沾著糖漬的鐵盒子。
他把盒子抱在懷里，站起來，往街角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風(fēng)把一張?zhí)羌埓档剿_邊。
他看不見，但聽見了。
糖紙刮過地面，沙的一聲，很輕。
他彎下腰，手在地上摸。
摸到了。
糖紙，橘子味的，皺巴巴的，邊緣有點臟。
他把那張?zhí)羌堖谑掷?，站直了?br>風(fēng)又吹。
糖紙在他手里抖著，沙沙響。
他朝著巷口的方向站著。
就是阿珍以前擺攤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久到水果店的年輕人走出來，想問問他在干什么。
然后年輕人看見，阿青把鐵盒子舉起來，貼在耳朵邊，搖了搖。
空盒子悶悶地響了一聲。
阿青笑了一下。
他把那張?zhí)羌埿⌒牡丿B好，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裝進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盲杖，篤、篤、篤，往巷子深處走。
走得很慢。
走到巷子中間，他停下來。
臉朝著巷口的方向，朝著那個已經(jīng)沒有水果攤的方向，朝著那個已經(jīng)沒有腳步聲的方向。
站了一會兒。
然后繼續(xù)走。
篤、篤、篤。
越來越遠。
后來那條巷子拆了，蓋了新的小區(qū)。
水果店搬走了，賣豆腐的老**搬走了，老房子都拆了。
沒人知道阿青去了哪兒。
只有一個人記得。
就是水果店那個年輕人。
很多年后，他在另一個城市開了一家水果店。
有天晚上收攤，門口站著一個老頭，頭發(fā)全白了，拄著盲杖，臉朝著他的方向。
老頭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年輕人忽然想起來。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站在他店門口，撿了一張?zhí)羌垺?br>他追出去。
巷子里空空的，沒有人。
只有風(fēng)。
地上有一張?zhí)羌?，翻了個身，往遠處飄。
年輕人彎腰撿起來。
橘子味的。
皺巴巴的，很舊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zhí)羌堬h走的方向。
空空的巷子，空空的風(fēng)。
什么都沒有。
就像阿青對阿珍的愛，她永遠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