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

姨娘！

您不能進(jìn)！”

“我就要進(jìn)！

我就要進(jìn)！”

青子衿一把推開擋在門前的兩個(gè)小廝。

“姨娘，爺說了，允許其他人進(jìn)去打擾！”

小廝一臉無語，心里大概在說：哥們我上點(diǎn)班容易嗎我？

“我是其他人嗎？！”

青子衿的聲音突然變大，“我是為君哥哥的子衿啊！

我是你們爺?shù)鸟苾喊?！?br>
門“哐當(dāng)”一聲被青子衿撞開。

青子衿瞇了瞇眼，才看清床榻上那團(tuán)裹成腸粉的東西。

是但為君，還有他的被子。

但為君整個(gè)人都裹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蓬烏黑的發(fā)頂，和一只搭在被子邊緣的手。

那手生得極好，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在日光下泛著玉一般的溫潤光澤。

這是青子衿從小看到大的手，小時(shí)候這只手會(huì)笨拙地給她摘花，會(huì)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淚，會(huì)握著筆和她一起臨帖。

可現(xiàn)在，這只手正牢牢地抓著被子。

青子衿的心口，又酸又脹，為什么他總是要裹著這被子?。?br>
她三兩步?jīng)_到床前，剛要伸手就去扯那被子，可是在碰到的那一刻，她的手又柔軟了，她的聲音也柔軟了：“為君~起床了。

我是你的子衿呀~”0個(gè)人聽見。

“起來！

這都什么時(shí)辰了？

日頭都要曬到**了，你還睡！”

青子衿還是繃不住了，她伸手去想要扯開被子。

手下觸感又沉又韌，那被子竟紋絲不動(dòng)。

青子衿加了力氣，她咬著牙，身體往后傾，使出全身的力氣猛拽。

被子依舊牢牢地裹在但為君身上，只是被扯得滑下去半寸，露出他緊閉的眼和半張側(cè)臉。

他睡得正香，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對她的撕扯恍若未覺。

青子衿看著他的動(dòng)作，只覺得心中酸澀。

“但為君，”她大喊，“你松開！”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yīng)，只有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我讓你松開這破被子！”

她又猛地抬高聲音，“你聽見沒有？

你睜開眼睛！

你看著我！

你看看我?。　?br>
她撲上去，不再去扯被子，而是去搖晃但為君的肩膀。

她搖得那么用力，發(fā)髻上的銀簪子都松脫了，一縷頭發(fā)散下來，黏在她汗?jié)竦念~角。

可是依舊0個(gè)人在意。

“為君哥哥……”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帶上了哭腔，“你起來好不好？

你看看子衿，你看看我啊……我們小時(shí)候，你從來不會(huì)這樣對我的，你記得嗎？

你記得我們家后頭那棵老槐樹嗎？

你爬上去給我摘槐花，摔下來，胳膊肘磕了那么大一個(gè)口子，流了好多血，你都沒哭，還沖我笑，說‘子衿別怕，花給你摘下來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后來我們長大了，所有人都說我們是一對兒，門當(dāng)戶對，金童玉女。

我及笄那年，你偷偷托人送給我一支并蒂蓮的玉簪，我天天戴著，睡覺都舍不得摘……我爹娘都說，等開了春，就給我們定親，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把我嫁過來，做你的正頭娘子……”她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里的苦楚一股腦全倒出來。

“可后來呢？

后來那個(gè)天殺的算命先生說了什么？

說什么你命里不宜早娶正妻，要等，要等二十五歲之后！

等！

我憑什么等？

我那時(shí)就想，憑什么要我等？

我從小就認(rèn)定是你的，你也認(rèn)定是我的，憑什么要為了一個(gè)胡說八道的算命**耽誤我們？”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說，讓我先做妾，等到你25隨之后再扶正，我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

“我跟我爹娘鬧，跟我哥哥吵。

我說我不要等，我就要嫁給你，馬上嫁給你！

我爹罵我不知羞恥，我娘哭著說我會(huì)毀了青家的臉面……可我不怕，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我說，好啊，你們不讓我嫁，我就和你私奔……”她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笑，像哭又像嚎。

“我就這么自己脫了嫁衣，換了頂粉轎，從我們青家的側(cè)門抬出來，抬進(jìn)了你們但家的角門！

十里紅妝沒有了，鳳冠霞帔沒有了，拜天地高堂也沒有了……我就帶著兩個(gè)丫鬟，揣著那支并蒂蓮的簪子，成了你的‘青姨娘’！”

“你知道我娘家人是怎么看我的嗎？

我爹娘到現(xiàn)在都不肯見我！

他們罵我**，說我把青家所有人的臉都丟盡了！

說我把青家老祖宗都?xì)獾没钸^來了！

可是這些我都忍了，我想著，只要跟你在一起，只要你還像小時(shí)候那樣待我好，這些委屈都不算什么……可是你呢？

但為君，你呢？”

“你一天天地，就知道躲！

躲功課，躲***問話，躲府里的大小事情……你躲到哪里去？

你就躲到這床被子里！

這床破被子！

它比我暖嗎？

它比我懂你嗎？

它能給你生兒育女，能陪你說話解悶，能像我現(xiàn)在這樣，為你把心都掏出來，血淋淋地捧到你面前嗎？！”

她說到激動(dòng)處，又去撕扯那被子，可是依舊無人在意啊。

“為君！

你就這么喜歡這被子??？

被子比子衿還好嗎？！”

也許是她的哭嚎太凄厲，也許是撕扯的動(dòng)靜終于驚動(dòng)了沉睡的腸粉，哦不，是沉睡的但為君。

被子里傳來一聲含糊的咕噥，但為君的眉頭皺得更緊，腦袋往被子里縮了縮，只悶悶地吐出兩個(gè)字：“別鬧……”青子衿的動(dòng)作僵住了。

“你說什么？

我鬧？！

為君！

你有沒有良心！？”

她似乎是不敢置信地問。

被子里，腸粉的聲音帶了濃重的鼻音和不耐煩，：“好了好了……知道了……好了？

你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但為君？”

青子衿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是……”但為君又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翻了個(gè)身，將整個(gè)后背朝向了她，把被子裹得更嚴(yán)實(shí)了，更像一塊腸粉了。

“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

青子衿徹底崩潰了，她跌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灰塵弄臟了她精心挑選的裙子，只是仰著頭，望著床上那團(tuán)毫無回應(yīng)的“腸粉，放聲大哭。

“我不是你的妻子嗎？

我不是你青梅竹**子衿妹妹嗎？

我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尊嚴(yán)、名聲、家……我全都不要了，你就給我看這個(gè)？

你就寧愿抱著一床被子，也不肯睜眼看看我？

它到底哪里好？

你說?。?br>
你說?。　?br>
“為什么？！

為什么？！

這被子究竟哪里比我好了？！

你告訴我??！

我可以學(xué)?。　?br>
她哭得聲嘶力竭。

可床上的腸粉，呼吸卻又漸漸平穩(wěn)悠長起來，竟像是又睡過去了。

只有那只手，依舊死死地攥著被角。

青子衿的哭聲漸漸低下去。

她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床被子，望著被子下她愛了十幾年的男人。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丫鬟鏡花變了調(diào)的驚呼，一路沖到了房門口——“姨娘！

姨娘！

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