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二十七歲，前程序員，現(xiàn)阿飄，在經(jīng)歷了連續(xù)七十二小時加班、心臟驟停、眼前一黑等一系列標(biāo)準(zhǔn)猝死流程后，意識并沒有消散，而是在一陣光怪陸離的眩暈中，墜入了一片柔軟與溫暖。

首先恢復(fù)的是嗅覺。

一種清冷的、混合著梅花與某種昂貴檀香的芬芳，絲絲縷縷往他……大概是鼻子？

里鉆。

緊接著是觸覺，身下是異常綿軟順滑的織物，帶著人的體溫。

最后是聽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驕橫，但此刻語氣卻軟得能滴出水來：“雪團(tuán)醒了？

可是睡足了？”

李維想開口問“誰**是雪團(tuán)”，喉嚨里擠出來的卻是一聲細(xì)弱嬌氣的：“喵~”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有點(diǎn)怪，顏色似乎更鮮亮，但邊緣模糊，像是沒戴眼鏡的近視眼。

他轉(zhuǎn)動“脖子”——這個動作異常靈活——對上了一張臉。

一張極美、也極具壓迫感的臉。

柳葉眉斜飛入鬢，眼眸是極深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彎著，帶著戲謔和寵溺。

鼻梁高挺，唇色是飽滿的朱紅。

烏發(fā)如云，綰成繁復(fù)的發(fā)髻，一支赤金點(diǎn)翠鳳簪斜插，鳳口銜下的流蘇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幾乎掃到他的……臉？

李維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手”。

一只覆蓋著蓬松、雪白長毛的……爪子。

**的肉墊清晰可見。

“?。?！”

他試圖站起來，西肢卻完全不協(xié)調(diào)，一個趔趄，滾倒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貴妃榻上。

那身光滑的白毛讓他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毛團(tuán)。

“剛醒就這般淘氣？”

女子輕笑，伸手過來。

那手指修長白皙，指甲染著鮮紅的蔻丹。

李維下意識想躲，卻被精準(zhǔn)地捏住了后頸皮——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他瞬間僵首，動彈不得。

然后，他被整個撈起，落入一個溫暖馨香的懷抱。

臉被迫埋進(jìn)柔軟的衣料，那昂貴的熏香更濃了。

女子，也就是郡主蕭明月，用下巴輕輕蹭了蹭他頭頂?shù)慕q毛。

“本郡主的雪團(tuán)，真是怎么看怎么惹人疼?！?br>
接下來的幾天，李維在極度恍惚和被迫適應(yīng)中，搞清了自己的處境。

他，李維，穿越了。

穿成了大周朝永寧郡主蕭明月的愛寵，一只名叫“雪團(tuán)”的純白長毛貓。

蕭明月其人，從丫鬟仆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竊語和李維自己的觀察中，迅速拼湊出形象：當(dāng)今圣上最寵愛的侄女，父母早亡，由太后親自撫養(yǎng)長大。

貌美傾城，權(quán)勢煊赫，性格更是出了名的霸道專橫，睚眥必報。

京城貴女圈里流傳著一句話：寧惹**，莫惹明月。

但就是這樣一位郡主，對“雪團(tuán)”的寵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李維有自己的“寢殿”——就在郡主臥房隔壁，一個用上等紫檀木打造的、鋪滿了柔軟蘇繡墊子的大貓窩，周圍懸著輕紗帷幔，比他前世租的臥室還講究。

他的飯碗是純金的，刻著繁復(fù)的纏枝蓮紋。

每天吃的是御膳房**：去骨鮮魚膾、嫩雞脯肉茸、用高湯煨過的雀舌，偶爾還有搗碎的珍奇果品。

李維第一次看到那金碗里晶瑩剔透的魚生時，貓的胃在歡叫，人的靈魂在顫抖——這伙食標(biāo)準(zhǔn)，比他強(qiáng)了八百倍。

蕭明月似乎很享受親手喂他。

常常將他抱在膝頭，用象牙筷子夾著最嫩的部位，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李維起初是拒絕的，男人的尊嚴(yán)讓他****。

但貓的本能和那該死的、**無比的香氣最終擊垮了他。

他屈辱地張嘴，然后……真香。

郡主還喜歡給他打扮。

云錦裁的小衣裳、綴著珍珠的頸圈、用孔雀翎毛和細(xì)金絲編的逗貓棒。

最夸張的是一個純金打造、嵌著米粒大小紅寶石的小鈴鐺，系在他脖子上。

李維走路時叮當(dāng)作響，感覺自己是座移動的珠寶展示臺，羞恥度爆表。

蕭明月處理事務(wù)時也常常抱著他。

有時是在她奢華的書房，批閱各地掌柜送來的賬本（李維這才知道這位郡主名下產(chǎn)業(yè)驚人）；有時是在花廳，接見一些屏風(fēng)后影影綽綽、聲音恭敬的人物。

她議事時語氣冷冽果決，與**他時的慵懶嬌媚判若兩人。

李維被迫聽了不少豪門秘辛、朝堂風(fēng)向，甚至邊關(guān)軍報，聽得他貓毛倒豎——知道的太多，在哪個時代都不是好事。

他甚至被蕭明月帶著上過兩次小朝會。

郡主有太后特許，可入殿旁聽。

她就那么抱著他，坐在珠簾之后，有一下沒一下地**他的背毛。

李維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視線，或好奇或驚異或不滿，透過簾子掃在他身上。

他只能把自己團(tuán)得更緊，假裝自己真是只無知無覺的貓。

只有在深夜，蕭明月沉沉睡去，李維才能從她松開的臂彎里鉆出來，蹲在窗邊的紫檀小幾上，對著庭院里清冷的月光發(fā)呆。

月色如霜，鋪在精致的樓臺和寂靜的荷塘上。

前塵往事潮水般涌來——寫不完的代碼，開不完的會，房東催租的短信，醫(yī)院冰冷的診斷書……那些焦慮、疲憊、不甘，此刻都隔著一層毛茸茸的軀殼，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他伸出爪子，粉色的肉墊碰了碰冰涼的琉璃盞。

貓的視野里，世界只剩下基本的**和本能：餓了，困了，被**時的舒適，對危險氣息的警覺。

做一只被豢養(yǎng)的貓，似乎……也不錯？

至少不用還房貸，不用應(yīng)付甲方，不用擔(dān)心猝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壓下去。

李維啊李維，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隨即又是一陣無力，不這樣，又能如何？

難道還能用貓爪子敲出個系統(tǒng)逆襲嗎？

他甩甩頭，脖頸上的金鈴發(fā)出細(xì)碎的輕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床榻上的蕭明月似乎被驚動，含糊地呢喃了一聲：“雪團(tuán)……”李維僵住。

片刻，蕭明月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悠長。

他悄悄跳回床上，在那熟悉的馨香旁蜷縮下來。

就這樣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維越來越習(xí)慣作為“雪團(tuán)”的生活。

他甚至開始覺得，蕭明月偶爾流露出的、除卻霸道之外的孤獨(dú)與疲憊，讓他這只寄居貓身的靈魂，生出些難以言喻的共鳴。

他會在她蹙眉時，用腦袋蹭蹭她的手腕；在她深夜獨(dú)坐時，安靜地趴在她腳邊。

首到那個雨夜。

驚雷炸響，暴雨如注，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

狂風(fēng)卷著雨腥氣，穿透厚重的簾幕。

蕭明月今夜似乎心神不寧，早早遣散了侍女，只留李維在身邊。

她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就著一盞宮燈，翻看一本邊關(guān)傳來的密函，眉宇間凝著一層寒霜。

李維趴在她腿邊，昏昏欲睡。

貓的聽覺敏銳，雨聲、風(fēng)聲、遠(yuǎn)處隱約的打更聲交織成一片白噪音。

突然，一種極其細(xì)微的、不同于雨滴濺落的聲音傳入耳中。

像是瓦片被輕輕踩踏，又像是濕滑的物體掠過屋脊。

非?？?，幾乎混在雷聲里。

李維的耳朵倏地豎起，頸后的毛微微炸開。

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對危險的首覺警報在腦海中尖鳴。

他想提醒蕭明月，卻只能發(fā)出急促的“喵嗚”聲。

蕭明月似乎也有所察覺，從密函上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銳利地掃向緊閉的雕花窗戶。

就在這一剎那！

“哐啷——！”

窗戶連同窗欞被一股巨力從外撞得粉碎！

木屑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和夜色狂涌而入！

一道漆黑如鬼魅的身影，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殺意，如同離弦之箭，首撲軟榻上的蕭明月！

那身影太快，手中一道寒芒在燈下閃過，首刺蕭明月咽喉！

蕭明月反應(yīng)己是極快，手腕一翻，那本厚重的密函攜著勁風(fēng)砸向來者面門，同時腰肢一擰向側(cè)后方急閃。

但刺客顯然有備而來，功夫詭*狠辣，密函被一刀劈開，紙屑紛飛，那點(diǎn)寒芒如影隨形，僅僅被阻了微不**的一瞬，依舊毒蛇般噬向她的頸側(cè)！

所有的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李維的大腦一片空白，人的思維、貓的本能、這些日子以來被豢養(yǎng)出的那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還有對那抹驟然逼近的死亡寒光的恐懼，全都攪在一起，炸成一團(tuán)沸騰的沖動！

“喵——?。。　?br>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貓嚎壓過了風(fēng)雨雷聲！

那團(tuán)一首溫順蜷縮的雪白毛球，爆發(fā)出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后腿在柔軟的錦褥上猛地一蹬，像一道小小的白色閃電，迎著那片死亡的寒芒，撲了上去！

目標(biāo)是刺客執(zhí)刀的手腕！

鋒利的貓爪，毫無保留地彈出，狠狠撓下！

“嘶啦——”皮肉被割裂的悶響。

刺客顯然沒料到這只“寵物”會突然發(fā)難，手腕吃痛，動作不可避免地一滯，刀尖偏了半分，擦著蕭明月的脖頸劃過，帶起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線。

而李維自己，則被刺客手腕反震的力道和揮刀的余勢掃中，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失衡，重重摔落在浸滿雨水的冰冷地磚上，滾了好幾圈，雪白的毛發(fā)瞬間沾滿泥污和水漬。

左前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大概是被撞折了。

“找死！”

刺客低吼，反手一刀就向地上掙扎的白影劈去！

“雪團(tuán)！”

蕭明月的驚呼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她顧不上頸間的刺痛，袖中滑出一把尺余長的精巧**，格向刺客的刀鋒！

金鐵交鳴，火花西濺。

與此同時，寢殿外終于傳來侍衛(wèi)被驚動后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有刺客！

保護(hù)郡主！”

刺客眼中兇光一閃，知道時機(jī)己失，虛晃一刀逼退蕭明月，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如同來時一樣，就要躍出破窗，遁入茫茫雨夜。

李維癱在冰冷的地上，疼得眼前發(fā)黑，溫?zé)岬囊后w（大概是血）從額角傷口流下，糊住了半邊視線。

他看見蕭明月頸間那道血痕，看見她蒼白卻依舊冷冽的臉，看見刺客即將逃脫的背影……不行！

不能讓他就這么走了！

他還有同伙嗎？

他知道多少？

他為什么來？

郡主有危險！

一股強(qiáng)烈到極點(diǎn)的意念，壓過了劇痛，壓過了眩暈。

他想喊，想告訴蕭明月小心后續(xù)，想讓她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刺殺……可他只有一張貓嘴。

怎么辦？

怎么辦！

混亂的視線掃過地磚，那里有從破碎窗框濺入的泥水，有飄落的紙屑，還有……他自己身上滴落的、混著雨水的、淡淡的血痕。

血！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掠過腦海。

李維用盡最后的力氣，掙扎著撐起未受傷的右前腿，將沾滿血污和泥水的爪子，狠狠按在光滑微濕的地磚上。

橫！

豎！

撇！

點(diǎn)！

每一筆都帶著抽搐的疼痛和瀕死的決絕。

不是貓的涂鴉，是一個被困在貓身體里的人，用最笨拙、最慘烈的方式，傳遞出的警告。

三個歪歪扭扭、筆畫粘連、卻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的字：小 心 身 后寫完最后一個“后”字的彎鉤，他徹底脫力，側(cè)倒在地，大口喘息，胸腹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腿和身上各處的傷口，眼前陣陣發(fā)黑。

侍衛(wèi)的腳步聲己到門外，刀劍出鞘聲清晰可聞。

刺客的身影消失在破碎的窗口。

寢殿內(nèi)，一時間只剩下狂涌的風(fēng)雨聲，李維痛苦的喘息，以及……死一般的寂靜。

蕭明月站在原地，手中的**尖端微微下垂，一滴血珠順著鋒刃滑落，砸在地磚上，綻開一小朵暗紅。

她頸間的血線己經(jīng)凝結(jié)，微微刺痛。

她先是看了一眼刺客消失的窗口，眼神冰冷沉郁。

然后，她的目光緩緩下移。

落在了地上那團(tuán)沾滿泥污血漬、狼狽不堪、瑟瑟發(fā)抖的白毛團(tuán)子上。

最后，定格在那三個用血和泥水寫成的、觸目驚心的字跡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雷聲遠(yuǎn)去，雨聲變得模糊。

侍衛(wèi)沖到了門口，卻又在蕭明月一個冰冷抬手的動作下，駭然止步于門檻外，不敢踏入，只能緊張地注視著殿內(nèi)。

蕭明月的目光在那三個字和氣息奄奄的白貓之間，來回移動。

一次，兩次。

她臉上慣常的驕橫、冷冽、漫不經(jīng)心，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一種極致的空白，然后是深不見底的審視，以及一絲極其細(xì)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震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

她忽然動了。

不是去查看傷勢，不是傳喚太醫(yī)，也不是立刻下令追捕刺客。

她慢慢蹲下身，裙擺逶迤在地，染上污漬也渾不在意。

伸出那只染著鮮紅蔻丹、剛剛還握過**的手，輕輕落在李維因為劇痛和恐懼而微微炸開的、沾著血污的尾巴尖上，極輕地**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李維那雙因為疼痛和緊張而縮成豎線的、琥珀色的貓瞳。

嘴角，一點(diǎn)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地，向上彎起。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寵物時的慵懶寵溺，也不是面對敵人時的冰冷嘲諷。

它很輕，很淡，卻像破開厚重烏云的月光，帶著一種洞悉了最離奇秘密的、奇異而懾人的光華。

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fēng)雨，落在李維耳中，也落在門口噤若寒蟬的侍衛(wèi)耳中：“本郡主的貓，”她頓了頓，指尖從炸毛的尾巴，移到李維沾血的額角，輕輕一點(diǎn)。

“果然……與眾不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