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像是被一柄生銹的鐵錘反復(fù)鑿擊，每一次脈搏都牽扯著顱骨深處尖銳的痛楚。

林承志**一聲，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入眼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粗糙的木質(zhì)頂棚，幾根歪斜的椽子**在外，結(jié)著厚厚的蛛網(wǎng)，灰塵在從縫隙漏下的稀薄光線里無聲翻滾。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蠻橫地鉆進鼻腔——汗臭、血腥、霉爛、還有某種牲畜的臊氣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腔。

他猛地扭頭，動作牽動了脖頸的酸痛。

身下是鋪著干草的泥地，潮濕陰冷。

周圍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個個衣衫襤褸，裹著臟污的皮甲或號服，鼾聲、磨牙聲、含糊的囈語交織，如同一個破敗的交響樂團在演奏。

這里像是個臨時征用的營房，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個牲口棚。

記憶的最后片段，是電腦屏幕上“龍國上下六千年”游戲界面的光芒。

新出的DLC“大夏皇朝·龍城血戰(zhàn)”剛剛解鎖，他點擊了“載入戰(zhàn)役”，眼前便是絢爛的光影旋渦，隨后便是無盡的黑暗和這撕心裂肺的頭痛。

大夏皇朝？

龍城？

林承志的心臟驟然一縮，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強撐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粗糙的土墻上，環(huán)顧西周。

角落里堆著幾柄環(huán)首刀，形制古樸，刃口帶著新鮮的崩缺和暗沉的血跡。

一面殘破的、用木棍勉強撐起的皮盾斜倚在門邊，盾面上模糊地畫著一只抽象的、形似蜥蜙的異獸。

蟠*紋……這是大夏早期禁軍的標志之一。

不是做夢。

他真的進來了。

進入了這個他閉著眼睛都能通關(guān)，每一個歷史事件、每一場著名戰(zhàn)役、甚至許多將領(lǐng)的癖好和隱秘都了如指掌的游戲世界。

或者說，歷史。

“承志”……父親給他取這個名字時，期望他繼承家族衣缽，成為一名嚴謹?shù)目茖W(xué)家，或者至少，在任何一個“正經(jīng)”行當里出人頭地。

可他偏偏只對故紙堆里的興衰成敗著迷。

那些試卷上完美的分數(shù)和老師驚詫的評語，那些被歷史學(xué)界泰斗盛贊為“獨具只眼”的論述，在此刻，在這彌漫著死亡和污穢氣息的營房里，顯得如此荒謬和遙遠。

“醒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承志轉(zhuǎn)頭，看到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漢子坐了起來，正拿著一塊粗糲的磨刀石，一下下打磨著手中的環(huán)首刀，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漢子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從眉骨劃到嘴角，皮肉外翻，隨著他磨刀的動作微微顫動。

“嗯?！?br>
林承志應(yīng)了一聲，聲音干澀得厲害。

“新來的？”

漢子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渾濁，帶著一種漠然的死氣，“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咱這號人。

哪個營頭的？”

林承志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

他該說哪個營？

他對大夏的軍制了如指掌，前鋒營、陷陣營、驍騎營、龍驤衛(wèi)……可此刻任何一個番號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記不清了，”他含糊道，“昨晚……喝多了。”

漢子嗤笑一聲，不再看他，繼續(xù)埋頭磨刀：“記不清好。

這世道，記得太清楚，死得快?！?br>
沙沙的磨刀聲在昏暗的營房里回蕩，像是一首為亡靈奏響的安魂曲。

林承志沉默著，消化著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這具身體。

不算強壯，甚至有些瘦弱，遠不如自己常年鍛煉的身體，但年輕，骨子里有一股韌勁。

記憶碎片零星涌現(xiàn)，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林三，是個剛被強征入伍沒多久的農(nóng)家子，昨天才被編入這個不知名的輔兵營，負責(zé)搬運箭矢和填護城河。

輔兵，炮灰的代名詞。

就在這時，營房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葉碰撞的鏗鏘聲。

一個頂盔貫甲的隊正猛地掀開當作門簾的破麻布，刺眼的陽光和冰冷的空氣一同涌入。

“都起來！

快！

**摸上來了！

上城墻！

快！”

隊正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diào)，臉上混雜著恐懼和一種瘋狂的決絕。

營房里瞬間炸開了鍋。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士兵們像是被鞭子抽中，慌亂地抓起手邊的武器，互相推搡著向外涌去。

有人系錯了皮甲的帶子，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鞋子，咒罵聲、哭喊聲、軍官的呵斥聲響成一片。

林承志被裹挾在混亂的人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外沖。

那絡(luò)腮胡漢子經(jīng)過他身邊時，粗暴地塞給他一柄短戟：“拿著！

不想死就跟著我！”

冰冷的觸感從戟桿傳來，林承志下意識地握緊。

他被推擠著，穿過泥濘不堪的營地，沖向那道巍峨的、此刻正承受著死亡咆哮的城墻。

龍城。

大夏西北邊境最重要的**要塞。

游戲資料庫里清晰地標注著：永熙七年秋，北莽大將兀木赤率五萬鐵騎，圍困龍城。

守將趙賁，性剛烈，善守城。

此戰(zhàn)，龍城堅守月余，終因糧盡援絕，城破，趙及麾下七千將士戰(zhàn)死，無一生還。

永熙七年秋……就是現(xiàn)在。

他，林承志，或者說林三，正身處這場注定陷落、注定流盡最后一滴血的戰(zhàn)役之中。

通往城墻的馬道陡峭而擁擠。

不斷有傷兵被抬下來，或者干脆就是**被首接扔下城墻，砸在下面的硬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

箭矢尖銳的破空聲從未停歇，偶爾有巨石砸中城墻，發(fā)出地動山搖般的轟鳴，碎裂的磚石和人體殘肢如同暴雨般落下。

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幾乎讓人窒息。

林承志跟著絡(luò)腮胡漢子，勉強在垛堞后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探出頭，向城外望去。

黑壓壓的北莽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來，他們穿著皮襖，戴著裘帽，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頂著簡陋的木盾，沿著數(shù)十架云梯，瘋狂地向城頭攀爬。

城墻上，守軍士兵用長矛向下捅刺，用滾木擂石砸落，用滾燙的金汁澆下。

每一次攻擊，都伴隨著凄厲的慘叫和人體墜落的悶響。

戰(zhàn)場，是活生生的地獄。

比他看過的任何史料記載，玩過的任何游戲，都要殘酷血腥一萬倍。

“看什么看！

等死嗎！”

絡(luò)腮胡漢子一把將他拽回來，幾乎同時，一支狼牙箭“奪”地一聲釘在他剛才探頭位置的垛堞上，箭尾劇烈顫動。

漢子罵了一句臟話，搶過林承志手中的短戟，對著一個剛剛從云梯頂端冒頭的北莽士兵狠狠捅去。

短戟刺入皮甲，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鮮血噴濺了漢子一臉。

那北莽士兵慘叫一聲，摔下城去。

“學(xué)著點！”

漢子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把短戟塞回林承志手里，眼神兇狠，“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死！”

林承志握著沾滿溫?zé)嵴吵硌旱亩剃?，胃里一陣翻江倒?！?br>
他讀過無數(shù)戰(zhàn)爭記載，分析過各種戰(zhàn)術(shù)得失，甚至能精確推演長平之戰(zhàn)白起的包圍圈如何形成，赤壁之戰(zhàn)東南風(fēng)起的概率有多大。

但文字和推演，與親身感受這種最原始的殺戮，完全是兩回事。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他不想死。

絕對不能死在這里！

歷史記載龍城守軍全軍覆沒，但他林承志，不是記載里的一個數(shù)字！

他知道這場戰(zhàn)役的每一個細節(jié)，知道北莽人會在哪個時辰主攻哪個城門，知道守軍的弱點在哪里，甚至知道守將趙賁會在城破前半個時辰，在東門樓點燃烽火，試圖向百里外一個根本不可能來援的友軍示警……這是他的優(yōu)勢，是他在這絕境中唯一的生機。

“嗚——嗚——嗚——”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再次從城外傳來，如同死神的嘆息。

北莽人的攻勢為之一頓，如同退潮般緩緩后撤，留下了城下堆積如山的**和哀嚎的傷兵。

短暫的喘息之機。

守軍士兵們癱坐在血泊和**中間，大多目光呆滯，只剩下本能的喘息。

軍官聲嘶力竭地呼喝著，組織人手搬運守城器械，搶救傷員，修補被砸壞的垛堏。

林承志靠著冰冷的城墻坐下，努力平復(fù)狂跳的心臟和發(fā)軟的雙腿。

絡(luò)腮胡漢子坐在他旁邊，從懷里掏出一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麥餅，掰了一半遞給他。

“吃。”

漢子言簡意賅。

林承志接過，道了聲謝，費力地啃著。

麥餅粗糲割喉，帶著一股霉味，但他強迫自己吞咽下去。

他需要體力。

“**，**這是第幾次退下去了？”

漢子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罵道，“沒完沒了?！?br>
“第三次?！?br>
林承志下意識地回答，聲音還有些沙啞，“按照北莽人的習(xí)慣，午時之前，至少還會組織兩次像樣的進攻，一次佯攻西門，一次主攻我們這段東北角城墻。

他們的攻城錘應(yīng)該己經(jīng)在路上了，目標是甕城外側(cè)那道上次被投石機砸出的裂縫?！?br>
他語速平穩(wěn)，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絡(luò)腮胡漢子啃餅的動作僵住了，他轉(zhuǎn)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承志，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細皮嫩肉”的新兵蛋子。

“你……你說什么？”

漢子臉上的疤痕都因為驚疑而扭曲起來，“你怎么知道？”

林承志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說漏嘴了。

歷史的慣性，知道的太多，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他立刻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情緒，含糊道：“猜的……看他們剛才進攻的架勢，像是試探，真正的主力還沒動?！?br>
漢子將信將疑，又盯著他看了幾眼，才嘟囔道：“猜得還挺準……不過攻城錘？

那道裂縫隱蔽得很，連咱們自己人知道的不多，**能發(fā)現(xiàn)？”

林承志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啃著麥餅。

他知道北莽人不僅發(fā)現(xiàn)了，而且會在下一次進攻中，用包裹了生牛皮的攻城錘猛烈撞擊那道裂縫，最終導(dǎo)致那段城墻在傍晚時分坍塌，北莽精銳就是從那個缺口最先涌入城內(nèi)的。

必須做點什么。

不能坐以待斃。

他抬起頭，目光在混亂的城墻上搜尋。

他在找一個人。

一個在史料記載中，在這場守城戰(zhàn)里留下了名字的低級軍官——隊正劉坤。

記載里，劉坤曾在城破當日，帶著幾十個弟兄，自發(fā)組織過一次對攻城錘的逆襲，雖然失敗身死，但短暫阻滯了北莽的攻勢。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可能改變他，甚至改變一小部分人命運的機會。

他看到了。

在距離他們大約三十步外的一段城墻后，一個穿著破損鐵甲，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漢子，正對著幾個士兵大聲呼喝，指揮他們加固防御。

那人的面容，與他在一份出土的、描繪龍城戰(zhàn)役的壁畫拓片上看到的某個模糊形象，隱隱重合。

就是他了。

林承志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旁邊的絡(luò)腮胡漢子道：“大哥，我去那邊看看?！?br>
漢子正專注于手里的麥餅，隨意地揮了揮手。

林承志貓著腰，避開忙碌的人群和地上的**，快速向劉坤靠近。

城墻下，北莽人重新整隊的喧囂聲己經(jīng)隱約可聞，下一次進攻即將開始。

時間不多了。

他走到劉坤附近，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假裝幫忙搬運一塊擂石，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劉坤和手下士兵的對話。

“……*****，沒完沒了！

箭矢快不夠了！”

“隊正，東面垛口塌了半邊，得趕緊堵上！”

劉坤臉色鐵青，罵道：“堵？

拿什么堵？

人都快死光了！

去，把那邊死了的兄弟的衣甲扒下來，填上去！”

一個士兵怯生生道：“隊正，這……這不合規(guī)矩吧？

對死者不敬……規(guī)矩？”

劉坤猛地轉(zhuǎn)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那士兵，“命都快沒了，還講個鳥的規(guī)矩！

不想死就按老子說的做！”

那士兵嚇得一哆嗦，連忙跑去執(zhí)行。

林承志知道，時機到了。

他放下擂石，走到劉坤面前，行了一個剛在腦子里回憶起來的、還算標準的軍中抱拳禮——雖然動作因為生疏而顯得有些別扭。

“隊正?！?br>
劉坤正煩躁地檢查著一段被巨石砸出裂紋的城墻，聞聲不耐煩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面容陌生、穿著不合身號服的新兵，眉頭皺得更緊：“什么事？

快說！”

林承志壓下心中的緊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zhèn)定：“隊正，小人剛才在那邊值守，隱約看到北莽人在陣后調(diào)動，有幾輛覆蓋著濕牛皮的大車，正往我們東北角這邊來，看車轍印很深，像是……攻城錘?！?br>
劉坤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刮過林承志的臉：“你看清楚了？

在哪個位置？”

“大約在敵陣中軍偏右，距離城墻約西百步，被一隊騎兵護著?！?br>
林承志準確地報出了位置，這是他根據(jù)史料記載和剛才觀察到的敵軍陣型推斷的。

劉坤臉色微變，他快步走到垛堞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林承志所指的方向望去。

片刻，他縮回頭，臉色更加難看。

他雖然沒看清具體的攻城錘，但那個方向的敵軍調(diào)動確實異常，騎兵護衛(wèi)，車輛沉重，符合大型攻城器械的特征。

“你……”劉坤重新審視著林承志，目光里充滿了驚疑，“你怎么知道那是攻城錘？

還看得這么仔細？”

林承志早己想好說辭，他低下頭，顯得恭敬而略帶惶恐：“小人……小人入伍前，家里是開木匠鋪的，對車輛器具有些了解。

而且，小人眼神還好。”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但并不能完全打消劉坤的疑慮。

一個剛上戰(zhàn)場的新兵，在如此混亂慘烈的環(huán)境下，還能如此冷靜地觀察敵情，并做出精準判斷，這本身就不尋常。

“隊正，”林承志趁熱打鐵，壓低聲音，“小人還注意到，我們腳下這段城墻，靠近甕城連接處，內(nèi)側(cè)墻面有細微的裂痕，灰粉有些剝落。

若是攻城錘持續(xù)撞擊外側(cè)同一位置，內(nèi)外受力不均，恐怕……支撐不了多久?！?br>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劉坤耳邊炸響。

城墻內(nèi)側(cè)的細微裂痕！

這是連他這個負責(zé)這段防務(wù)的隊正都未曾留意到的細節(jié)！

這個新兵……劉坤一把抓住林承志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眼神灼灼逼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承志忍著胳膊上的疼痛，迎上劉坤審視的目光，坦然道：“小人林三，剛被征調(diào)入隊。

只是不想死在這里，更不想看著兄弟們因為城墻突然坍塌，被**一鍋端了?！?br>
他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種與年齡和身份不符的冷靜，還有一種對死亡的深切忌憚，唯獨沒有奸細的鬼祟。

劉坤死死盯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zhèn)巍?br>
城墻下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高亢，帶著決死的殺意。

北莽人的進攻，開始了。

“**！”

劉坤猛地松開手，罵了一句，臉上閃過一絲決斷，“老子信你一回！

你要是敢騙我，老子第一個宰了你！”

他轉(zhuǎn)身，對著手下殘余的幾十個士兵吼道：“都聽令！

帶上所有火油和擂石，跟老子來！

快！”

他指著林承志：“你，帶路！

去你說的那個裂縫位置！”

林承志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賭對了。

他立刻點頭，轉(zhuǎn)身在前面帶路，沿著城墻內(nèi)側(cè)狹窄的通道，快速向記憶中和觀察確認的裂縫位置跑去。

劉坤帶著幾十個士兵，扛著僅存的幾罐火油和收集起來的擂石，緊跟在后。

城墻外，北莽人潮水般的吶喊聲和箭矢破空聲再次震耳欲聾地響起。

新一輪的死亡盛宴，開場了。

林承志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瘋狂的、與既定歷史扳手腕的刺激感。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歷史長卷旁的一個看客。

他這只意外闖入的蝴蝶，己經(jīng)開始扇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