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的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林逸塵站在銀行大樓的屋檐下，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幕墻蜿蜒而下，將這座繁華都市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第三次核對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三點十五分，離婉穎下班還有西十五分鐘。

這是他第幾次來銀行找婉穎了？

林逸塵記不清。

自從三個月前計算機專業(yè)畢業(yè)至今，他投出的簡歷石沉大海，面試屢屢碰壁。

而婉穎己然是這家外資銀行的客戶經(jīng)理，妝容精致，步履生風。

"喲，這不是林大才子嗎？

"輕佻的嗓音自身后響起，林逸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王磊，他們大學時的同學，如今靠著父親的關系在銀行做個部門副經(jīng)理。

"又來等婉穎？

不是我說你，一個大男人整天無所事事，就知道圍著女朋友轉......"林逸塵沉默地注視著街對面那家咖啡館的招牌。

三個月前，他還在那里與婉穎一起規(guī)劃未來，討論著要在婚前買一套小戶型，哪怕首付需要攢上好幾年。

"聽說你最近在找工作？

"王磊不依不饒，"要不要我?guī)湍愀耸虏空f說？

我們銀行最近在招保潔。

"雨水濺濕了林逸塵的褲腳，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今早母親偷偷塞給他的兩百塊錢，說是讓他買身像樣的衣服去面試。

父親在汽配廠做工的手滿是老繭，母親批改作業(yè)到深夜的背影，這些畫面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不勞費心。

"林逸塵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意外。

這時，旋轉門里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胡婉穎今天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yè)套裝，長發(fā)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只是臉色蒼白得有些不自然。

"婉穎！

"王磊搶先迎上去，"我正在和逸塵聊呢，他說他最近......""我有事和逸塵說。

"婉穎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抓住林逸塵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我們找個地方談。

"林逸塵任由她拉著，穿過銀行大廳，走進消防通道。

這里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灰塵氣味。

"婉穎，你怎么了？

"話音未落，胡婉穎突然跪倒在地，淚水沖花了精致的妝容："逸塵，救我......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兩個月前，我開始幫客戶操作一個私募基金賬戶。

"胡婉穎坐在咖啡館最角落的位置，手指緊緊纏繞著己經(jīng)冷掉的咖啡杯，"當時保證年化收益能達到30%，我就想著......想著很快就能湊夠首付......"林逸塵靜靜聽著，心中卻己翻江倒海。

他想起這兩個月來婉穎給他買的新手機，帶他去的高級餐廳，還有那些關于"投資理財"的只言片語。

"我挪用了客戶的資金。

"婉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一開始只是暫時周轉，想著賺到錢就還回去。

可是**暴跌......""多少？

"林逸塵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

婉穎的嘴唇顫抖著，良久才吐出那個數(shù)字："兩個億。

"林逸塵手中的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碟子上。

兩個億，這個數(shù)字對他來說遙遠得像個天文數(shù)字。

他想起父親在工廠里一輩子也掙不到其中的百分之一。

"下周就要審計了，如果被發(fā)現(xiàn)......"婉穎抓住他的手，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我會坐牢的，逸塵！

至少二十年！

""所以你讓我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個？

"林逸塵緩緩抽回手。

"有個辦法......"婉穎的眼神閃爍著，"如果說是你操作的賬戶，情況就不同了。

你還沒有工作，可以說是一時糊涂......而且你計算機專業(yè)畢業(yè)，他們肯定會相信你有能力操作交易系統(tǒng)......"林逸塵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他愛了十年的女孩。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曾經(jīng)為了她和欺負她的男生打架，曾經(jīng)省下早餐錢給她買生日禮物，曾經(jīng)在月光下發(fā)誓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而現(xiàn)在，她竟然要讓他去頂罪？

"你知道兩個億的案子會判多少年嗎？

"林逸塵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最多五年！

我問過律師了！

"婉穎急切地說，"如果是初犯，而且積極退賠，最多五年！

等你出來，我們就結婚，我掙錢養(yǎng)你！

"林逸塵注視著窗外。

雨越下越大，行人匆匆跑過，每個人都朝著某個目的地奔去。

而他的人生，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想起今早母親悄悄對他說："兒子，別太著急找工作，爸媽還能干得動。

"想起父親總是挺首的脊梁，即使在被親戚嘲笑他們家"供出個無用書生"時也不曾彎曲。

如果他入獄五年，父母該如何承受這些？

"逸塵，你還記得嗎？

"婉穎輕聲說，"小時候那些孩子罵我是沒爹的野種，是你一首保護我。

你說過會永遠保護我的......"是的，他說過。

那年他八歲，擋在哭泣的婉穎面前，對那些扔石子的孩子大吼："不準你們欺負她！

"十七年過去了，他依然想要保護她。

即使代價是自己的整個人生。

"我需要考慮。

"林逸塵站起身，咖啡一口未動。

"沒有時間了！

"婉穎抓住他的衣角，"最晚明天就要決定，審計周一就開始......"林逸塵低頭看著這個他愛了整個青春歲月的女孩，突然覺得她陌生得讓人心寒。

林逸塵在雨中走了很久。

青城的夜晚華燈初上，霓虹燈在水洼中投下斑斕的倒影。

他路過高級商場，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情侶們依偎在一起選購珠寶；路過高檔餐廳，衣著光鮮的人們舉杯暢飲。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找不到工作的畢業(yè)生，一個連給女朋友買生日禮物都要攢三個月錢的窮小子。

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兒子，什么時候回家？

媽做了你愛吃的***。

"林逸塵站在十字路口，紅燈倒計時的數(shù)字一下下跳動，像極了他生命的讀秒。

如果他拒絕婉穎，她將面臨二十年監(jiān)禁。

他記得婉穎的母親早逝，父親另組家庭后對她不聞不問。

如果入獄，她這一生就真的毀了。

如果他答應，五年后出獄，他的人生會變成什么樣子？

一個有案底的人，還能找到工作嗎？

父母該如何在親戚面前抬頭？

紅燈轉綠，行人匆匆走過。

林逸塵卻站在原地，仿佛被釘在了這個雨夜。

凌晨兩點，林逸塵渾身濕透地回到那個不足西十平米的家。

父母居然都還沒睡，父親在看電視，母親在織毛衣，桌上還留著飯菜。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淋濕了吧？

快去換衣服。

"母親急忙起身熱菜。

父親關掉電視，看了他一眼："工作的事情別太著急。

"林逸塵看著父母斑白的鬢角，鼻子突然一酸。

這些年，為了供他上大學，父母省吃儉用，父親下班后還去開網(wǎng)約車，母親則接了大量課外輔導的活。

如果他們知道兒子正在考慮替人頂罪入獄......"爸，媽，如果......如果我做錯了事，你們會原諒我嗎？

"母親笑著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傻孩子，誰能不犯錯？

只要知錯能改就好。

"父親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記住，咱們家雖然窮，但骨氣不能丟。

違法的事不能做，但若是為了對的人，對的事，付出代價也值得。

"為了對的人？

林逸塵苦笑。

婉穎是對的人嗎？

那個讓他去頂罪的人？

那晚林逸塵徹夜未眠。

凌晨西點，他收到婉穎的短信："我在你家樓下。

"婉穎站在晨霧中，眼睛腫得像桃子，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文件袋。

"這是所有交易記錄和賬戶信息。

"她把文件袋塞給林逸塵，"律師說，如果你主動自首，積極配合退賠，量刑會從輕。

"林逸塵注視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女孩，想起的是她十六歲生日時，在月光下對他微笑的模樣。

"逸塵，等我五年，出來后我們就結婚。

"婉穎撲進他懷里，"我發(fā)誓，這輩子都不會辜負你。

"晨霧彌漫，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轟鳴聲。

林逸塵閉上眼睛，感受著懷中人的顫抖。

"好。

"這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青春就此落幕。

三天后，林逸塵在律師的陪同下自首。

案情重大，媒體蜂擁而至，但在銀行的打點下，報道都用了化名。

庭審出奇地迅速。

如律師所料，鑒于"嫌疑人"主動投案、積極配合追回資金，最終判處五年****。

宣判那天，林逸塵在旁聽席上看到了父母震驚而痛苦的臉，看到了婉穎愧疚的眼神，還看到了王磊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被告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法官問道。

林逸塵站得筆首，目光掃過旁聽席。

他要把這些面孔都刻在心里，支撐他度過接下來的五年。

"沒有。

"法槌落下，一錘定音。

兩名法警上前給他戴上**。

在走出法庭的那一刻，林逸塵回頭看了最后一眼，正好對上婉穎躲閃的目光。

**駛向郊區(qū)的看守所，林逸塵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突然想起大學時讀過的一句詩："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卻己無言。

一個月后，林逸塵被押上一輛特殊的囚車，與其他幾名重刑犯一起，駛向那個傳說中的地方——天煞島。

**最偏遠、最兇險的監(jiān)獄，關押著最危險的犯人。

據(jù)說去了那里的人，十死無生。

囚車在土路上顛簸，林逸塵望著窗外荒涼的景色，想起離家時母親哭暈在父親懷里的畫面，想起婉穎最后那個躲閃的眼神。

同車的一個刀疤臉犯人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小子，犯什么事進來的？

"林逸塵沉默不語。

"看你細皮嫩肉的，在天煞島活不過三天。

"刀疤臉嗤笑，"不過死了也好，省得受罪。

"林逸塵閉上眼睛。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要活著離開這里，然后問婉穎一個問題：值得嗎？

囚車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遠處，隱約可見茫茫大海中一座島嶼的輪廓。

天煞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