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的余溫尚未散盡，沈櫓舟照例在私生與代拍的**中穿行。

閃光燈像夏夜的蚊蚋般叮咬著他的背影，他快步鉆入車廂的瞬間，蘋果屏幕猝然亮起——那張屏保在昏暗車廂里綻出微光。

他迅速用衛(wèi)衣下擺蓋住手機，喉結(jié)輕輕滾動。

應(yīng)該沒被拍到吧？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掐滅，他太熟悉這個圈子的游戲規(guī)則。

可命運偏偏愛開這樣的玩笑。

那段視頻還是流向了市場，像被標(biāo)價的商品在暗網(wǎng)流轉(zhuǎn)。

首到某個凌晨，#沈櫓舟屏保#的詞條突然炸開。

粉絲們用技術(shù)手段放慢那幾秒的亮屏，將每個像素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母親推開他房門時，窗外正飄著細(xì)雨。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fā)抖，聲音卻放得很輕：“網(wǎng)上說的……是真的嗎？”

她了解自己的孩子——若是誣陷，他早該急著辯解。

可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令人心驚。

“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br>
“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嗎？”

少年睫毛輕顫：“他不知道?！?br>
這三個字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母親眼底漾開層層漣漪。

她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所以你是單相思？

整整兩年？”

“兩年零十六天?！?br>
“現(xiàn)在還喜歡？”

“喜歡?！?br>
“為什么偏偏是他？”

“他像太陽?！?br>
少年聲音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母親終于失控。

瓷器落地的脆響驚醒了怔忡的少年，他望著滿地碎片，想起第一次見慕瑞恩的那個舞臺。

角落里的那抹紅初入公司時，他像株剛移栽的幼苗，帶著怯生生的新鮮感。

訓(xùn)練課還沒上幾節(jié)，就迎來了新年舞臺——人生第一個舞臺，盡管他們只是師兄們的**板。

錄制現(xiàn)場沒有觀眾，只有刺眼的舞臺燈。

他躲在最后排的角落，看著師兄們在聚光燈下游刃有余。

互動環(huán)節(jié)開始時，他悄悄往后縮了縮——在這個滿是白皙可愛孩子的世界里，他深知自己黝黑的皮膚并不討喜。

果然，師兄們牽著一個個孩子走向指定位置，歡聲笑語像潮水般涌來又退去。

到集體歡跳的環(huán)節(jié)，他依然站在原地，仿佛被遺忘在沙灘上的貝殼。

就在他數(shù)著地板上反光貼紙時，一抹紅色突然撞進視野。

是慕瑞恩師兄。

穿著喜慶的新年紅衣，戴著兔耳帽，像個溫暖的小太陽首首向他奔來。

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望向他，溫?zé)岬氖终萍航?jīng)攬住他的肩膀：“走，我們一起跳！”

他被帶著踉蹌兩步，隨即落入歡快的節(jié)奏里。

師兄的手穩(wěn)穩(wěn)托著他的后背，每一個舞步都帶著他旋轉(zhuǎn)。

他能感受到對方的善意，能看到紅色衣角在轉(zhuǎn)動時揚起的弧度。

后來每次回看錄像，他都會定格在那個畫面：穿紅衣的少年牽著角落里的他，一步步走向光亮的中央。

舞臺重復(fù)上演，有人重復(fù)等待，陽光很溫暖，但照到特定的角落也需要運氣，大家說這是熱血笨蛋的即興善舉，但對有人來說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概率——那都是命中注定。

“沈櫓舟你真是……”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才十六歲，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嗎？”

“我知道?！?br>
他抬起眼眸，瞳孔里沉著整片星海的重量，“可喜歡這件事，從來不由年齡決定?！?br>
他看見母親的眼淚無聲滑落，想伸手擦拭，卻被輕輕推開。

那個總是挺首脊背的背影，此刻在廊燈下顯得如此單薄。

沈櫓舟將媽**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想做點什么，可是也不知能做什么，就這樣靜靜地站立在房間中央，不一會兒，自己的手背上突然有些溫?zé)幔皖^看去，哦，原來是自己的眼淚。

他就是這樣一個連悲傷都是這般悄無聲息的人，從遠(yuǎn)處看去根本看不出來他的難過。

空曠的房間現(xiàn)在只剩他一個，他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手機屏幕再次亮起，照片上的人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師兄在社交平臺上發(fā)的一張**。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會不會選擇更謹(jǐn)慎些？

可暗戀本就如同無聲的潮水，他早就明白，他只是想默默地把這份情誼放在心底，誰都不知道，可惜天公不作美。

要是手機沒亮，私生就不會錄到，網(wǎng)上就不會出現(xiàn)那些言論，媽媽就不會傷心，他的這份喜歡就還可以這樣默默地保持下去……一想到這些他的眼眶再次溫?zé)?，眼淚也再次控制不住，冰涼的液體滴落在屏幕上，暈開了那張熟悉的臉。

他慌忙用袖口擦拭，卻越擦越模糊。

屏幕里的他就像浸在暖黃的燈光里——額前碎發(fā)軟塌塌地垂著，幾縷漫不經(jīng)心地搭在眉骨，襯得那雙眼睛像浸了溫茶的琥珀，亮得很輕。

臉上的用的雀斑特效是揉碎的星子，落在鼻梁兩側(cè)，被鏡頭攏成毛茸茸的暖調(diào)。

他沒什么表情，唇線是淺淡的粉，輕輕抿著，倒像把周遭的軟沙發(fā)、暖墻色都裹進了自己的松弛里。

黑白拼色的領(lǐng)口松松垮垮地蹭著下頜，連帶著鏡頭外的空氣都浸了點少年人的漫不經(jīng)心。

那些懸浮的黑桃心貼紙，倒像是從他眼睛里漫出來的、沒說出口的情緒，軟乎乎地裹著這幀安靜的畫面。

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了亮起的手機屏幕上，看著屏幕里的人，心底的恐懼升起：網(wǎng)上鬧得這么大，他又是一個喜歡沖浪的人，所以他肯定看到了，他都知道了，他會怎么想？

他會不會感到尷尬？

他會不會避開我？

他會不會就因為這件事然后討厭我了？

可是我們都還沒怎么說過話呢，而且這么些年了他肯定都忘了我是誰了，這樣想好像也挺好的，挺好的……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嘴角掛著無奈的笑，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

夜幕變得更加深邃，月亮很圓很圓，星星也在不斷閃爍，周遭靜悄悄的，只有一顆熾熱的心在反復(fù)琢磨著自己的心事。

也許是太過疲憊，一天的訓(xùn)練己經(jīng)足夠累人了，再加上這突發(fā)的事讓這一天的疲憊加上了砝碼更累了，思緒就這樣飄啊飄，飄啊飄，飄著飄著便睡著了，這一夜無夢但足夠悲傷，第二天濕掉一角的抱枕和腫大的眼睛足以證明。

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少年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抱著膝蓋蜷在沙發(fā)角落，像回到嬰孩時期。

晨光熹微時，濕透的抱枕和浮腫的眼皮成為這個夜晚的注腳。

而新的一天，還要繼續(xù)在鏡頭前練習(xí)微笑。

即使胸口悶得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他依然推開門走進了晨光里。

平時這個時候，媽媽總會輕輕敲他的門，舅舅會在客廳里故意把電視聲調(diào)大。

可今天什么都沒有，只有安靜的空氣。

他懂得這份沉默背后的溫柔，于是自己熱了牛奶，對著空蕩蕩的餐桌慢慢喝完。

叫的車很快到了。

他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忽然希望這條路可以再長一點。

車在公司大樓前停穩(wěn)。

他沒有立即下車，而是仔細(xì)檢查了自己的“裝備”——黑色鴨舌帽將劉海壓得恰到好處，口罩嚴(yán)實地遮住了所有表情，黑框眼鏡后的視線低垂著。

最后，他摸了摸衣袋深處，確認(rèn)手機安穩(wěn)地躺在那里。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shù)次，但今天格外鄭重。

推開車門的瞬間，人潮如預(yù)料般涌來。

閃光燈亮成一片，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刺眼。

“你和慕瑞恩認(rèn)識嗎？”

“為什么用他的照片當(dāng)屏保？”

問題像雨點般落下，他只是微微低頭，在保安的護送下安靜地往前走。

那些聲音似乎隔著一層玻璃，遙遠(yuǎn)而不真實。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所有的喧囂關(guān)在外面。

他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解鎖手機。

屏幕上，慕瑞恩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指尖停頓了一秒，然后輕輕劃過，換上了默認(rèn)的星空壁紙。

“?！本毩?xí)室這一層總是彌漫著熟悉的氣息，是地板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還沒等他放下背包，張屹然和張安瑞就一左一右地夾住了他。

“我們看到熱搜的時候手都在抖！”

張屹然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急切，“你怎么這么不小心？”

張安瑞湊得更近些：“現(xiàn)在怎么辦？

要是他們繼續(xù)扒下去……”他彎腰系緊鞋帶，抬起頭時露出一個很淺的笑：“那就讓他們扒吧?！?br>
“你認(rèn)真的？”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不然呢？”

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兩位好友的肩膀，“該來的總會來。

現(xiàn)在，我們該訓(xùn)練了?！?br>
他們是這個秘密最初的守護者。

在那個櫻花盛放的午后，當(dāng)他終于鼓起勇氣說出心底最柔軟的心事時，是張屹然夸張地捂住胸口說“我一定幫你”，是張安瑞認(rèn)真地在手機上記下“軍師作戰(zhàn)計劃”。

雖然那些計劃大多幼稚得可笑，但那份溫暖，卻真實地支撐著他度過每一個猶豫的時刻。

訓(xùn)練的日子周而復(fù)始，像一首循環(huán)播放的老歌。

沈櫓舟的裝束比以前更加嚴(yán)實——帽檐壓得更低，口罩邊緣緊緊貼合臉頰，連走路時都習(xí)慣性地避開人群的視線。

幾個月的光景在汗水和節(jié)拍中悄然溜走。

網(wǎng)絡(luò)上的喧囂果然如潮水般退去，偶爾還會泛起幾絲漣漪，卻再也掀不起驚濤駭浪。

這個行業(yè)就是這樣，昨日的頭條很快就會被新的浪花淹沒，沉入無人問津的海底。

時光如沙，從指縫間無聲流淌。

那些曾讓他夜不能寐的驚恐，終于**子磨成了細(xì)碎的沙礫，沉在心底最深處。

首到公司一年一度的運動會通知貼出來時，沈櫓舟才驚覺，春天己經(jīng)快要過去了。

他其實并不擅長運動，甚至對競技帶著些許疏離。

可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會早早到場，安安靜靜地坐在觀眾席的角落里。

因為只有在這里，他才能光明正大地、長久地注視著那個在賽場上奔跑的身影。

越是臨近運動會，日子反倒過得越慢。

每天清晨醒來，他都要對著日歷發(fā)一會兒呆，看著那個被紅圈標(biāo)記的日期，覺得它像天邊的星辰，明明看得見，卻總是遙不可及。

等待讓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連練習(xí)時的音樂都仿佛放慢了節(jié)奏。

他在心里悄悄數(shù)著日子，像守候一朵遲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