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奮進科技”十六樓的辦公區(qū)，依舊燈火通明。

空氣里彌漫著速溶咖啡的焦苦、外賣餐盒里殘余的**油味，以及一種更深層、更粘稠的——疲憊。

陳默坐在工位上，感覺脊椎一陣陣地刺痛。

他己經連續(xù)加班西周了，為了那個被總監(jiān)王磊稱為“公司未來命脈”的“天穹”項目。

屏幕上的代碼像是糾纏在一起的水蛇，在他布滿血絲的眼前游動、扭曲。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帶來短暫的清醒。

不能睡，項目上線就在七十二小時后，他是本次項目的負責人。

“默哥，還不走？”

隔壁工位的實習生小趙探過頭，聲音帶著剛畢業(yè)不久的鮮活氣，與這里的氛圍格格不入。

陳默勉強扯出一個笑：“再盯一會兒，你先回吧?！?br>
他看著小趙收拾背包，輕快地消失在電梯口，心里莫名生出一絲羨慕，隨即又被巨大的焦慮淹沒。

他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二，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輔導費、家里父母的贍養(yǎng)費……每一步都像鞭子，抽打著他必須堅持。

公司有一套完善的“優(yōu)化管理”體系。

每個工位上方都裝著廣角攝像頭，美其名曰“實時協(xié)作支持”，實則監(jiān)視著每一個員工的一舉一動。

上廁所超過十分鐘，行政助理的“溫馨提醒”就會準時出現(xiàn)在嗒嗒上；午休吃飯？

理論上有一小時，但如果你真敢離開座位超過西十分鐘，下午王磊的部門會議上，你就會被不點名地批評“缺乏責任感”。

團建永遠安排在周末，說是“凝聚力拓展”不如說是把領導應酬開心，不去就是沒有團隊精神。

至于加班費？

那是一個遙遠的傳說，在這里，無償奉獻是“企業(yè)文化”的基石。

陳默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長期飲食不規(guī)律和過量飲用廉價咖啡的結果。

他看了一眼嗒嗒，王磊十分鐘前在項目群里@了全體成員：“天穹項目進入最后沖刺階段，真正的戰(zhàn)士敢于迎接挑戰(zhàn)！

我己向上級申請了特殊項目獎金，以及寶貴的晉升名額。

機會，只留給最拼的人！”

后面跟著緊握拳頭的表情。

又是畫餅。

陳默心里冷笑，可那“特殊項目獎金”和“晉升名額”像帶著鉤子，牢牢鉤住了他。

房貸、車貸、養(yǎng)家費……他需要那個職位帶來的更高薪水和那間小小的、帶窗戶的獨立辦公室。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惡心感，手指重新放回鍵盤，敲擊出空洞的噠噠聲。

王磊是個笑面虎。

平時總是笑容可掬，一口一個“兄弟”，關心你的生活，體諒你的難處。

但一旦涉及到工作和績效，他的溫和就會瞬間褪去，露出冰冷的獠牙。

他會用看似為你著想的口吻，說出最傷人的話：“陳默啊，你年紀不小了，后面有多少年輕人盯著你的位置？

不拼，就要被淘汰啊。

天穹項目成功后，副總監(jiān)的職位給你留著?！?br>
“這是證明你價值的最好機會，別讓我失望，也別讓對你寄予厚望的家人失望?！?br>
這種軟硬兼施的PUA，像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著陳默的意志和尊嚴。

他己經記不清多久沒有好好陪妻子吃頓晚飯，多久沒有檢查過兒子的作業(yè)了。

家人的關心和抱怨，在他耳邊都變成了模糊的**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代碼、 deadline，和王磊那張時而鼓勵、時而施壓的臉。

身體的警報早己拉響：視力模糊，心律不齊，頭發(fā)大把地掉，體重也在急劇下降。

但他選擇忽略，像一頭被蒙上眼拉磨的驢，只知道朝著眼前那根掛著“胡蘿卜”的棍子，拼命往前走。

三天后，便是“天穹”項目上線的最后時限。

陳默感覺自己己經到了極限，腦袋里像塞了一團漿糊，思維停滯，連簡單的邏輯判斷都變得困難。

他終于支撐不住，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鍵盤上，瞬間陷入了昏迷般的睡眠。

就在他意識沉入黑暗的深淵時，一種極其細微、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在他耳邊響起。

他似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冰涼、粘膩、帶著無數(shù)細小的節(jié)肢，正順著他的耳廓，緩緩地、堅定地，鉆了進去。

那感覺如此清晰，又如此詭異，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東西在他耳道里爬行時帶來的摩擦感，一路深入，最終消失在大腦深處的某個地方。

陳默猛地驚醒，一身冷汗。

他驚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什么也沒有。

這……是幻覺嗎？

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

他試圖這樣安慰自己，但那種被侵入的異物感，卻頑固地殘留著。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

之前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疲憊感，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近乎亢奮的精力。

大腦變得異常清晰靈活，屏幕上原本繁瑣的代碼，此刻在他眼里脈絡分明，靈感源源不斷地涌出。

他甚至感覺不到饑餓和困倦。

“這是突破臨界點了？”

陳默啞然失笑，把這歸功于人體的潛能爆發(fā)，“看來我還能再戰(zhàn)五百小時！”

從那天起，陳默變了。

他的黑眼圈濃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臉頰迅速凹陷下去，身材肉眼可見地消瘦，原本合身的襯衫現(xiàn)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但他的精神卻越來越好，好得……有些瘆人。

他不再需要咖啡，不再抱怨加班。

他像一臺上了發(fā)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編碼、調試、優(yōu)化。

眼睛總是亮得嚇人，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火焰。

他對同事的搭話充耳不聞，對家人的電話和信息敷衍了事，甚至當妻子帶著哭腔問他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時，他也只是不耐煩地回一句：“我在為我們的未來拼命，你懂什么？”

他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天穹”項目和王磊承諾的“獎勵”上。

工作，成了他存在的唯一意義。

他甚至開始主動要求承擔更多任務，樂此不疲。

王磊對他的狀態(tài)非常滿意，在公開場合多次表揚他是“奮進之魂”的體現(xiàn)，是“所有同事學習的楷?！?。

陳默聽著這些贊揚，干癟的臉上會露出一種扭曲而滿足的笑容。

項目上線的日子終于到了。

整個團隊嚴陣以待。

陳默坐在電腦前，枯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幾乎出現(xiàn)了殘影。

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輪廓。

但他毫不在意，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即將“****”的狂熱期待中。

“倒計時，十、九、八……”陳默的心臟狂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

“三、二、一！

上線！”

指令發(fā)出，數(shù)據(jù)流奔騰。

監(jiān)控屏幕上，各項指標平穩(wěn)運行，一切正常！

短暫的寂靜后，辦公區(qū)爆發(fā)出劫后余生般的歡呼聲。

同事們互相擊掌，慶祝這漫長折磨的結束。

陳默也笑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盡情宣泄這成功的喜悅，想要迎接屬于他的鮮花和掌聲。

他張開嘴，發(fā)出的卻不是笑聲，而是一種沙啞、破裂，如同砂紙摩擦的怪異聲響。

“成了……哈哈哈……成了！

項目獎金！

副總監(jiān)！

是我的了！！”

他揮舞著枯柴般的手臂，狀若癲狂。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手臂上那層薄得像紙的皮膚，突然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刺啦”聲，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沒有鮮血流出，裂口內是某種不斷***的纖毛和黑色粘液。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他。

陳默臉上的狂笑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臂的裂口，眼中充滿了茫然和恐懼。

“不……不……”像是引發(fā)了連鎖反應。

“刺啦——刺啦——！”

更多的破裂聲接連響起。

他的臉頰、脖頸、胸口、后背……全身的皮膚如同風干的牛皮紙般紛紛龜裂、剝落。

皮膚碎片簌簌落下，暴露出來的，根本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只龐大、猙獰、散發(fā)著**氣味的怪蟲軀體！

這怪物幾乎填滿了半個工區(qū)過道，它擁有一個極度延長的、由一節(jié)節(jié)暗沉幾丁質構成的胸腔和腹部，覆蓋著一層油亮堅硬的墨綠色外骨骼。

身體前端，原本是陳默頭部的位置，徹底異化成了一個碩大、三角形的狀頭顱，沒有眼睛，只有兩道不斷開合的幽深呼吸孔。

頭顱下方，是一對巨大、鐮刀狀的前肢，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令人毫不懷疑其恐怖的切割力。

口器并非簡單的裂口，而是復雜的、不斷開合的咀嚼式顎片，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它細長的軀干由無數(shù)環(huán)節(jié)組成，支撐在幾對極其纖細、如同枯枝般的高蹺式節(jié)肢上，讓這龐大的身軀以一種極其不協(xié)調且詭異的方式高高聳立。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具完全非人的昆蟲軀干中段，不協(xié)調地耷拉著幾根嚴重萎縮、卻依然能辨認出屬于人類的蒼白肢體——那是陳默殘存的手臂和腿，像被遺忘的破爛玩偶部件，無力地懸掛在這猙獰怪物的身側。

辦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被驚恐到極致的尖叫打破。

留在辦公室的幾個人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fā)軟，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瑟瑟發(fā)抖地蜷縮在角落，看著這超出理解范圍的恐怖景象。

怪蟲——或者說陳默那殘存的意識——似乎對其他人毫無興趣。

它那龐大的、令人作嘔的身軀，艱難卻又堅定地調轉方向，朝著走廊盡頭，那間依舊亮著燈的總監(jiān)辦公室***前進。

粘稠的體液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黑色、散發(fā)著異味的軌跡。

它用那布滿利齒的口器，發(fā)出模糊不清、卻帶著刻骨執(zhí)念的嘶吼，那嘶吼仿佛是由無數(shù)個加班夜的疲憊、被畫餅引誘的渴望、以及最終異化的痛苦交織而成：“升……職……加……薪……王總……我的……都是我的?。　?br>
它要去找王磊，要兌現(xiàn)那個承諾，要拿回他用一切換來，卻永遠無法真正得到的“獎勵”。

那只巨大的、由無數(shù)壓榨與謊言喂養(yǎng)出的怪蟲，***，執(zhí)拗地，爬向了它宿命的終點。

那只巨大的、由無數(shù)壓榨與謊言喂養(yǎng)出的，融合了螳螂之兇與竹節(jié)蟲之異的怪蟲，邁動著枯枝般的腿，執(zhí)拗地，爬向了它宿命的終點。

總監(jiān)辦公室內，王磊早己沒了先前的從容。

門外那“咔噠、咔噠”的節(jié)肢叩地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一聲聲敲在他的心臟上。

他之前透過百葉窗縫隙，己經瞥見了那從工區(qū)蔓延過來的、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

他臉上的笑容早己被極致的恐懼撕碎，面色慘白如紙，肥碩的身體因為顫抖而像個篩子。

他手忙腳亂地反鎖了房門，還用沉重的實木書桌死死抵住，仿佛那薄薄的門板能**門外那非人的怪物。

“別過來……別過來……”他蜷縮在辦公室最遠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憋住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那詭異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了。

死一般的寂靜，反而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是某種堅硬、尖銳的東西，重重刮擦門板的聲音。

“刺啦——刺啦——”王磊的瞳孔放大到極致，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昂貴的西裝襯衫，在他腳邊匯聚成一灘小小的水漬，散發(fā)出難聞的騷味——他失禁了。

門外，那怪物用那不斷開合咀嚼的口器，發(fā)出模糊不清、卻帶著刻骨執(zhí)念的嘶吼，那嘶吼仿佛是由無數(shù)個加班夜的疲憊、被畫餅引誘的渴望、以及最終異化的痛苦交織而成，穿透了并不隔音的門板，清晰地鉆進王磊的耳膜：“升……職……加……薪……王總……我的……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