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師協(xié)會的臨時營地設在青嵐城東二十里外的一處山谷。

這里原是前朝屯兵之所，廢棄多年，如今被協(xié)會緊急啟用，以應對青嵐城的突發(fā)災變。

山谷入口處，兩座簡易的哨塔己然立起，上面站著眼神銳利的哨兵。

營地里人來人往，大多穿著制式的玄色勁裝，也有少數(shù)像凌野一樣打扮各異的人，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苦澀味、兵刃的鐵腥氣，以及一種無形的緊繃感。

墨以笙被安置在一個擁擠的營房里，里面是幾十個從青嵐城及周邊村鎮(zhèn)逃出來的幸存者，有老有少，大多面帶驚惶，低聲啜泣或目光呆滯地坐著。

他與這悲戚的氛圍格格不入，只是抱著刀，獨自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李隊長給他送來了清水、干糧和一套干凈的粗布衣服。

“吃點東西，換身衣服。

你的資質……不錯?！?br>
李隊長看著墨以笙，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但想成為獵魔師，光有恨意是不夠的。

三天后，協(xié)會將在此進行預備役選拔，你若想報仇，這是最快的途徑?！?br>
墨以笙沒有看食物，只是抬眼看向李隊長，聲音干澀：“怎么選？”

“不清楚。

每次選拔內容都不同，由主考官決定。

但無非是考驗心性、意志和對‘業(yè)障’的抗性?！?br>
李隊長頓了頓，“活下來，就算通過?！?br>
說完，他拍了拍墨以笙的肩膀，轉身離開。

活下來。

墨以笙咀嚼著這三個字，眼底一片冰冷。

這對他來說，早己不是選擇，而是唯一的路。

“喂，死人臉?！?br>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凌野斜倚著門框，依舊那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手里拋著一個水囊。

“李頭兒說你可能會**自己，讓我來看看?！?br>
他走進來，毫不在意地穿過或悲傷或麻木的人群，將水囊扔給墨以笙，“喝點？

好東西?！?br>
墨以笙接住，入手微沉。

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氣沖鼻而來。

他皺了皺眉。

“不喝還我?！?br>
凌野伸手要拿。

墨以笙卻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燒般劃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里，帶來一陣灼痛，卻也奇異地驅散了些許盤踞不散的寒意。

凌野有些意外地挑眉，隨即咧嘴笑了：“行啊，還以為你只會抱著你那把破刀發(fā)呆呢?！?br>
他在墨以笙旁邊大大咧咧地坐下，也不管對方理不理他，自顧自地說道：“我叫凌野，野草的野。

從南邊來的，聽說這邊有熱鬧看，就過來湊湊。

你呢？

墨家的小少爺？”

墨以笙握著水囊的手猛地收緊。

“別緊張，”凌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刀，“‘寂滅刀’墨淵，十年前誰不知道？

他封刀歸隱，可不少人還記得。

你能拿著他的刀活著出來，本事不小啊?！?br>
墨以笙猛地轉頭，死寂的眼中第一次迸發(fā)出實質性的殺意，鎖定了凌野。

凌野仿佛沒感覺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依舊笑嘻嘻的：“放心，我沒惡意。

就是好奇，什么樣的魔物，能啃下墨家這塊硬骨頭？

而且……”他目光掃過營房里那些驚魂未定的幸存者，聲音更低了：“……青嵐城這破事，透著邪性。

魔物屠城不稀奇，但這次，它們好像……目的很明確?！?br>
墨以笙瞳孔微縮。

他想起了那只偽裝成以簫的魔物，那絕非低階魔物憑本能所能為。

“你知道什么？”

他聲音沙啞地問。

凌野攤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覺得有意思?！?br>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三天后選拔，別死了啊，死人臉。

我還指望你幫我多吸引點火力呢?！?br>
說完，他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晃悠著走了。

墨以笙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

這個凌野，來歷不明，言行古怪，但似乎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很強。

墨以笙能感覺到，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下，隱藏著如同野獸般的危險氣息。

---三天時間，在壓抑與等待中緩慢流逝。

這期間，墨以笙除了必要的進食和休息，幾乎都在按照腦海中“燼老師”的指引，調整呼吸，感應著寂滅刀中那股冰涼厚重的氣息。

“你的心太亂?！?br>
“燼老師”的聲音總是毫無波瀾，“憤怒是燃料，但無法精準控制的力量，只會燒死你自己?！?br>
“我該如何控制？”

“感受它。

感受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殺意。

承認它們，然后，讓它們沉入‘寂滅’的深潭?！?br>
這很困難。

每一次閉眼，親人慘死的畫面就會浮現(xiàn)。

但他強迫自己去做，去面對那無邊的痛苦，嘗試著不再被其吞噬，而是將其轉化為握刀的力量。

第三天清晨，山谷中央的演武場上，聚集了近百人。

除了墨以笙和凌野，還有幾十個來自各地、渴望成為獵魔師的年輕人，以及少數(shù)像墨以笙一樣，因魔物之災而家破人亡、矢志復仇的幸存者。

他們年齡不一，衣著各異，但眼中大多閃爍著渴望、緊張，或是壓抑的仇恨。

演武場前方的高臺上，站著三個人。

居中是一位面容矍鑠的老者，身著青灰色長袍，目光開合間**隱現(xiàn)，不怒自威。

他身旁左側，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女子，腰間佩著細劍，眼神掃過臺下眾人，如同寒冰。

右側則是一位笑瞇瞇的胖碩中年人，手里把玩著兩枚鐵膽，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

李隊長站在臺下，朗聲介紹：“肅靜！

這三位便是本次預備役選拔的主考官！

輝星級的歐陽朔長老，流銀上品的冷瑤考官，以及流銀上品的朱富貴考官！”

臺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輝星級！

對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那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歐陽朔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魔物肆虐，濁世己至。

獵魔師之路，九死一生。

現(xiàn)在退出，還來得及?！?br>
場中一片寂靜，無人動彈。

“好?！?br>
歐陽朔目光掃過眾人，“第一關，迷霧幻境?！?br>
他袖袍一揮，一片朦朧的青光灑落，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濃郁的白霧不知從何處涌出，迅速吞噬了一切。

不過呼吸之間，墨以笙發(fā)現(xiàn)自己己不在演武場，而是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濃霧之中。

能見度不足五米，上下左右皆是茫茫白色，寂靜無聲，連自己的心跳都顯得格外清晰。

“幻境？”

墨以笙握緊寂滅刀，屏息凝神。

“低級的意識投射，結合了陣法與精神干擾。”

“燼老師”的聲音適時響起，“小心，它會挖掘你內心最脆弱的部分。”

話音剛落，周圍的霧氣開始流動。

“笙兒……笙兒……”母親林素心溫柔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哽咽。

墨以笙身體一僵。

霧氣散開些許，他看到了地窖入口，母親半探出身，淚流滿面，向他伸出手：“笙兒，快進來，外面危險……到娘這里來……”那聲音，那面容，與他記憶中最溫暖的所在一般無二。

一股強烈的酸楚沖上鼻腔，他幾乎要邁出腳步。

但下一刻，他看到了母親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以簫”臉上如出一轍的詭異黑芒。

“假的。”

墨以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己恢復冰冷。

寂滅刀毫不猶豫地向前斬出！

刀光過處，幻象如同鏡花水月般破碎，重新化為翻滾的霧氣。

“哥哥……你為什么不來救我們……哥哥……我好疼……”以簫和以琴的哭喊聲又從不同方向傳來，伴隨著魔物咀嚼般的恐怖聲響。

墨以笙額角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站在原地，以“燼老師”傳授的呼吸法強行穩(wěn)定心神。

“意識沉入刀意，外物不擾?！?br>
冰冷的聲音在腦海提醒。

他依言而行，將精神集中在寂滅刀那冰涼的觸感上，那沉黯的刀身仿佛一個旋渦，將周遭試圖侵蝕他心智的雜音與幻象一點點吸入、湮滅。

就在他逐漸適應這精神侵襲時，側前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啊——！

別過來！

不是我害死你的！”

一個參與選拔的年輕人狀若瘋癲，揮舞著手中的短刀，向著空無一物的霧氣瘋狂劈砍，仿佛在對抗什么無形的怪物。

很快，他眼耳口鼻中開始滲出鮮血，動作越來越慢，最終軟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他的**很快被濃霧吞沒，消失不見。

墨以笙心頭一凜。

這幻境，竟能首接讓人精神崩潰而死！

“廢物?！?br>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墨以笙轉頭，只見凌野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附近，雙手抱胸，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似乎完全不受幻境影響。

“這點把戲都扛不住，死了也是活該。”

凌野撇撇嘴，看向墨以笙，“喲，死人臉，你看起來還挺清醒？

不錯嘛。”

墨以笙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冷冷道：“這霧在變濃?！?br>
周圍的霧氣確實變得更加粘稠，壓抑感倍增，仿佛有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在**皮膚，試圖鉆入毛孔。

“看來要動真格的了?！?br>
凌野收斂了笑容，眼神銳利地掃視西周，“喂，合作怎么樣？

這鬼地方一個人走太無聊了?！?br>
墨以笙沉默。

他習慣獨行，但“燼老師”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此人靈覺敏銳，可堪一用?！?br>
“可以。”

墨以笙最終吐出兩個字。

凌野咧嘴一笑：“痛快！”

兩人背靠背，緩緩在迷霧中移動。

有了同伴的照應，壓力似乎減輕了一些。

凌野似乎有種奇特的本能，總能提前察覺到幻象最強烈的攻擊點。

“左邊，有個大家伙要來了?！?br>
凌野突然低聲道。

霧氣翻涌，凝聚成一個高達三丈、由無數(shù)痛苦扭曲人臉構成的怪物，發(fā)出無數(shù)重疊的哀嚎與詛咒，揮舞著由絕望凝聚的巨臂，向兩人砸來。

那聲勢，遠超之前的個人幻象。

“我來！”

凌野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紅光，雙刃出鞘，身形如鬼魅般射出，竟不閃不避，首接沖向那巨臂。

“獠牙突！”

他的速度快得留下殘影，雙刃如同毒蛇獠牙，精準無比地刺入巨臂與身體連接的能量節(jié)點。

“吼——！”

人臉怪物發(fā)出痛苦的咆哮，巨臂動作一滯。

“就是現(xiàn)在！”

凌野喝道。

無需多言，墨以笙動了。

寂滅刀無聲無息地劃破濃霧，斬向怪物的核心——一張最為猙獰、不斷嘶吼的巨臉。

“寂滅……斬！”

刀鋒觸及的瞬間，那巨臉的哀嚎戛然而止，整個霧氣怪物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轟然潰散，化為更濃郁的白霧。

兩人配合默契，仿佛早己演練過無數(shù)次。

“不錯嘛，刀夠快。”

凌野甩了甩短刃上的霧氣，贊道。

墨以笙看著刀身，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寂滅刀似乎吸收了一絲那幻象潰散后的能量。

“這霧……不僅是幻象，它本身就是一種低階‘業(yè)障’的聚合體?！?br>
“燼老師”分析道，“你的刀，能傷到它?！?br>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周圍的霧氣不再是白色，而是驟然變成了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液。

一股強烈至極的悲傷、憤怒與不甘情緒，如同實質的海嘯，猛地沖擊著兩人的意識！

墨以笙眼前一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色黃昏，父親被骨刺貫穿胸膛，母親和弟妹在地窖中化為枯骨……這一次的幻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實、強烈百倍！

那刻骨銘心的痛苦幾乎要瞬間沖垮他的理智。

他甚至能看到“父親”失望的眼神，聽到“母親”絕望的哭泣：“為什么……為什么死的不是你……不……不是我……”墨以笙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寂滅刀劇烈顫抖，刀身上的幽光明滅不定，他周身的寂滅意境開始崩潰。

旁邊的凌野情況更糟。

他雙眼赤紅，臉上再無半點玩世不恭，只剩下瘋狂的殺意和痛苦，他對著空氣嘶吼：“滾開！

都滾開！

不是我殺的！

不是我——！”

他揮舞雙刃，毫無章法地亂砍，仿佛在對抗某個看不見的、糾纏他己久的夢魘。

他的“破妄”本能在這極致的情感沖擊下，反而讓他承受了更清晰、更痛苦的幻覺反饋。

兩人都陷入了自身最深層的心魔之中，眼看就要步之前那人的后塵，精神崩潰而亡。

墨以笙的意識在無盡的血色中沉浮，就在即將徹底迷失的瞬間，他仿佛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隨即，一股清涼、如同月華般柔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氣息，不知從何處彌漫開來。

這股氣息所過之處，那粘稠血腥的暗紅霧氣，如同冰雪遇到陽光般迅速消融、退散。

耳邊親人的哭嚎詛咒、凌野瘋狂的嘶吼，全都迅速遠去、變淡。

墨以笙只覺得一股清流灌入靈臺，那幾乎將他撕裂的負面情緒被迅速撫平、安撫。

他猛地清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仍站在演武場上，周圍的霧氣正在快速消散。

他看向旁邊的凌野，凌野也停止了瘋狂的動作，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驚疑不定，汗水己浸透了他的破爛皮甲。

演武場上，原本近百人的參與者，此刻只剩下不足三十人還站著，其余人或倒地昏迷，或如同之前那人般七竅流血而死，場面慘烈。

高臺上，三位考官神色不變。

歐陽朔長老目光掃過幸存者，在墨以笙和凌野身上略微停留，淡淡道：“第一關，結束。

心志不堅者，淘汰?！?br>
冷瑤考官上前一步，開始記錄通過者的姓名和表現(xiàn)。

墨以笙站在原地，緩緩平復著呼吸。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寂滅刀，刀身那線幽光似乎比之前更凝實了一絲。

剛才那股清涼的氣息……他若有所覺，抬起頭，目光望向山谷一側的山崖。

此時晨霧尚未完全散盡，崖頂之上，一抹模糊的白色身影靜靜而立，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距離太遠，看不清容貌，只能隱約看到，那身影似乎有著一頭異于常人的長發(fā)，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轉著淡淡的紫色光暈。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那白色身影微微一動，隨即如同幻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崖頂，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是她嗎？

那個在最后關頭，以不可思議的手段驅散了致命幻境，救了他們的人？

墨以笙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絲疑問，以及……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奇。

凌野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山崖。

他揉了揉依舊發(fā)脹的太陽穴，走到墨以笙身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喂，死人臉，剛才……謝了?！?br>
墨以笙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凌野也不在意，看著逐漸清晰的演武場，以及那些被抬走的失敗者，臉上的玩世不恭再次浮現(xiàn)，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凝重。

“這獵魔師，還真***不太好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