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

可陳默覺得，自己的臉，比這天變得還難看。

剛才還是烈日灼心，轉(zhuǎn)眼間就烏云壓城，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站在省考古研究所氣派的大門外，手里那張薄薄的、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簡歷，此刻卻重逾千斤，勒得他手指發(fā)白。

簡歷上，“燕京大學考古學專業(yè)”一行字，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陳先生，你的簡歷很優(yōu)秀，我們研究后會和您聯(lián)系。”

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送客語，帶著職業(yè)化的微笑，卻比首接的拒絕更讓人窒息。

研究后聯(lián)系？

陳默知道，這基本就等于石沉大海。

這己經(jīng)是這個月他跑的第七家單位了。

從博物館到考古所，再到幾家像樣的文物公司，得到的回復大同小異。

“小陳啊，不是你不優(yōu)秀，是今年編制確實緊張……我們更傾向于有工作經(jīng)驗的……考古這行當，清苦，年輕人，要想清楚啊……”想清楚？

他想了西年，從踏入燕京大學考古系的那一刻起，他就夢想著成為像導師那樣，手持探鏟，解讀無字地書的學者。

大學西年，他泡在圖書館，蹲在探方里，摩挲著那些冰冷的陶片、青銅，仿佛能聽到歷史的回響。

他以為，知識和熱愛，足以支撐起未來。

可現(xiàn)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畢業(yè)即失業(yè)。

這句流傳在學長學姐間的戲言，如今像一記冰冷的烙印，狠狠烙在了他的額頭上。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噼里啪啦，瞬間打濕了他的襯衫，也打濕了手中那份承載著他驕傲與希望的簡歷。

墨跡開始暈染，“燕京大學”幾個字變得模糊不清。

他狼狽地跑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躲雨，看著街上行人匆匆，車輛飛馳濺起的水花，一種巨大的茫然和孤獨感將他吞噬。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

“小默，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你二叔今天又問起來，說他工地上缺個記料的，雖然累點，但****……”母親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和難以掩飾的關切。

“媽，不用，我再找找，有眉目了?！?br>
他打斷母親的話，聲音有些干澀。

工地？

他寒窗苦讀十幾年，難道最終歸宿就是工地？

他不甘心。

“哎，媽知道你不容易……要不，你就聽**的，回來考個***？

安穩(wěn)……媽，雨大了，我先掛了啊，回頭再說?！?br>
他匆匆掛斷電話，無力地靠在濕漉漉的樹干上。

***？

那更是一條千軍萬**獨木橋，而且，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親手揭開歷史迷霧的成就感，是與千年遺存對話的悸動。

可這些，在生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他摸了摸干癟的錢包，嘆了口氣。

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不能再這么坐以待斃了。

他深吸一口氣，沖進雨幕，跑向不遠處的公交站臺——他下午還有一個面試，一家小公司的“文化顧問”，聽起來就不怎么靠譜，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公交車上混雜著濕氣、汗味和廉價香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他擠在一個角落，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扭曲的城市霓虹。

曾經(jīng)，他以為自己是這個城市的未來，如今卻像一粒塵埃，飄浮不定。

手機又響了，是室友兼死黨趙胖子發(fā)來的微信。

“默哥，咋樣？

研究所那邊有戲不？

哥們兒我今天開張了，賣出去兩套考研資料，晚上請你擼串！”

陳默苦笑了一下，回了兩個字：“沒戲?！?br>
趙胖子學的是市場營銷，腦子活絡，畢業(yè)就扎進了教培行業(yè)，雖然辛苦，但收入還算可觀。

反觀自己，堂堂名?？脊畔?，竟落得如此田地。

到了那家所謂的文化公司，面試過程更是讓他啼笑皆非。

那個梳著油頭、自稱經(jīng)理的中年男人，對他考古專業(yè)的**毫無興趣，反而一個勁兒地問他會不會看**，能不能給公司新址“指點”一下，或者偽造一些“有年頭的”工藝品當古董賣。

陳默強忍著拂袖而走的沖動，敷衍了幾句，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棟寫字樓。

雨己經(jīng)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華燈初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迷離的光暈中。

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寒冷。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幾個鋼镚，連吃碗像樣的面條都不夠。

最終，他在路邊便利店買了一袋最便宜的白吐司，就著免費的涼白開，蹲在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地吞咽著。

干澀的面包屑刮著喉嚨，難以下咽。

他看著眼前匆匆走過的紅男綠女，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櫥窗，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幾乎要將他擊垮。

西年大學，換來的是什么？

是一紙無人問津的文憑，是一身看似無用的知識，是連養(yǎng)活自己都困難的窘迫。

“考古……考古……”他喃喃自語，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曾經(jīng)的夢想，在冰冷的現(xiàn)實面前，碎成了一地雞毛。

他掏出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祖?zhèn)鞯凝埣y玉佩。

玉佩不大，質(zhì)地也并非頂好，有些渾濁，據(jù)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母親在他上大學時非要他戴上，說是能保平安。

冰涼的玉佩貼在胸口，似乎能給他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老祖宗，你們留下的東西，現(xiàn)在都沒人要了，連學這東西的人，也快**了?！?br>
他對著玉佩，自嘲地低語。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生活還得繼續(xù)，明天，他必須去找點零工干了，送外賣也好，跑快遞也罷，總得先把肚子填飽，把房租交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繁華而冷漠的城市，轉(zhuǎn)身融入了昏暗的巷口，身影單薄而倔強。

考古生的黃昏，如此漫長而黑暗。

他不知道，黎明何時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