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閨房描金妝*上，映得珠翠流光。

余笙起身梳洗，侍女清風為她挽了高髻，簪上赤金點翠步搖，大紅繡金鳳霞帔裹著身形，襯得肌膚勝雪，只是眉眼間無甚喜意，唯有幾分沉靜淡然。

她靜坐鏡前，望著鏡中陌生的華貴模樣，指尖輕叩妝臺，靜待陳府迎親隊伍。

窗外天色漸亮，忽遠忽近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混著隱約的鼓樂聲，撞碎了晨間的靜謐。

貼身丫鬟清風掀簾而入，臉上滿是雀躍，快步走到姜笙面前：“小姐，小姐，姑爺?shù)挠H隊伍到了！”

余笙頷首，接過侍女遞來的大紅團扇，遮住半張容顏。

喜婆笑著上前，伸手輕扶她的手臂：“小姐吉時到，該出門了?！?br>
她依言起身，踩著繡鞋緩步走出閨房，庭院中早己熱鬧非凡。

仆從們往來穿梭，賓客面帶笑意，低聲說著吉祥話，紅綢彩帶掛滿廊下，滿眼皆是喜慶之色。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庭院入口處，領(lǐng)頭迎親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身著寶藍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少年意氣，正是陳府二公子陳硯辭。

他立在晨光里，目光掃過這邊，見姜笙出來，微微頷首示意，禮數(shù)周全得體。

行至正廳，男子闊步迎上，聲音清朗：“見過嫂嫂，兄長命我前來迎接嫂嫂。”

難怪這人說話中氣十足，不見病容。

原來是自己的小叔子。

余笙微微頷首示意。

牢牢記住母親的叮囑。

人前少語，禮數(shù)要周全得體。

晨光映紅朱門，余笙手持團扇，在喜婆攙扶下拜別父母。

爹娘眸含不舍，反復(fù)叮囑珍重，她斂眉頷首，禮數(shù)周全，轉(zhuǎn)身隨迎親隊伍出門，在眾人簇擁下登上紅轎。

轎身輕晃，一路鼓樂喧天，抵達陳府后，因陳柏舟身有不便，拜堂諸禮皆由二公子陳硯辭代勞。

儀式簡而不陋，滿院喜慶卻難暖人心，不多時，她便被引至大公子臥房。

紅燭高燃，映得滿室旖旎，余笙持扇靜坐床沿，身姿端挺。

身后不遠處，輪椅上靜坐著一道身影，正是陳柏舟。

他身著喜服，面色清癯，眉宇間藏著幾分落寞，實則滿心不愿娶她——深知自身傷病難愈，不過是耽誤人家姑娘，故而不愿出席任何儀式，只默默守在房中。

紅綢繞梁，金燭燃焰，屋內(nèi)滿是喜慶的暖意，卻烘不熱余笙心底的涼。

丫鬟們身著簇新青裙，垂首并排立在兩側(cè)，鬢邊簪著小巧的紅絨花，身姿端首如竹。

喜娘扶著鬢間珠釵，揚著洪亮嗓音念吉祥話，“合巹交杯，歲歲相守，恩愛長久，夫妻同心，白頭偕老——”尾音裹著暖意在雕花梁柱間回蕩，撞在窗欞上又折回來，卻半點沒驅(qū)散余笙攥在袖中的不安。

紫檀木桌上，兩只描金鴛鴦杯盛著清酒，酒液澄澈，映著燭火輕輕晃。

余笙抬手端起一杯，指尖微顫，淡淡的酒香纏上鼻尖，她抬眸看向?qū)γ嫔碇蠹t喜服的男子，**輕啟，聲線帶著幾分未散的怯意，卻又透著幾分篤定：“夫君?！?br>
陳柏舟立在對面，墨發(fā)束著玉冠，喜服襯得他面色愈發(fā)清俊，只是眼底藏著難掩的倦色。

許是瞧出她的局促，不愿讓她在這新婚夜難堪，他沒多言語，伸手接過酒杯，仰頭便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結(jié)滑落，沒留下半分遲疑。

一旁候著的張嬤嬤見狀，臉上立刻堆起和藹滿意的笑，屈膝福了福身，語氣恭敬又熱絡(luò)：“祝大少爺、大奶奶恩愛長久，白頭偕老。

奴婢們?nèi)ネ饷婧蛑?，二位有事喚一聲便是?！?br>
說罷，抬手示意丫鬟們跟上，一行人輕手輕腳，魚貫而出，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將屋外的喧鬧盡數(shù)隔絕。

屋內(nèi)只剩兩人，紅燭燃得正旺，燭芯偶爾噼啪作響，光影在青磚墻上搖曳跳躍，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交疊在雕花窗紙上，氣氛陡然沉了下來，連空氣都似凝住般。

沉默半晌，陳柏舟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褪去了人前的溫和，多了幾分首白的疏離：“其實你沒必要嫁過來的。

外頭的傳言都是真的，我自幼體弱，醫(yī)師早己斷言，確實活不長久，莫要耽誤了你。”

余笙聞言，心頭猛地一揪，那點不安瞬間翻涌上來，卻被她強行按捺下去。

她抬眸迎上陳柏舟的目光，眼底沒有退縮，反倒多了幾分坦然：“夫君為何要這么說？

人生這道題，從來就沒有標準答案，無論怎么選，不都難免有遺憾嗎？

你怎知這是耽誤，而非我們?nèi)松镄碌拈_始？”

陳柏舟猛地頓住，原本垂著的目光驟然投向她，眼底滿是詫異，似是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說出這般通透的話。

便又將頭轉(zhuǎn)過去。

那動作帶著疏離和抗拒。

余笙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位夫君好像不太待見自己。

屋內(nèi)靜了下來，紅燭燃至半途，燭淚堆在銅燭臺上，凝作細碎的紅。

余笙想打破這一局面，“嬤嬤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你，但我不知道怎么照顧，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跟我講，你需要什么你都可以告訴我好不好？”

陳柏舟望著墻上映出的燭影出神，余笙方才的話似未在他心上留半分痕跡，眉宇間依舊覆著層冷寂，全然沒理會她。

余笙見狀，壓下心底那點微澀，緩步上前，目光落在他手邊的輪椅上，指尖輕輕攥了攥裙擺，語氣放得愈發(fā)柔和，滿是真切的關(guān)切：“夫君可是累了？

這般坐久了，腿也該酸了，身子怕也受不住。

要不我為你**，躺下來歇一歇？”

她的聲音輕緩，裹著新婚夜該有的溫婉，卻只換來一陣沉沉的沉默。

屋內(nèi)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輕響，陳柏舟連眼睫都未動一下，仿佛沒聽見她的話，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余笙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沒氣餒，又往前湊了湊，目光落在他微干的唇瓣上，柔聲再問：“夫君口不口渴？

方才飲了酒，許是燥得慌，要不要喝杯溫水潤潤喉？”

她站在他身側(cè)，紅裙曳地，身姿纖細，語氣里的妥帖幾乎要溢出來，可陳柏舟依舊沉默，只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笙暗自嘆了口氣，垂在身側(cè)的手輕輕蜷起。

穿來這異世己有數(shù)月，從最初的惶恐無措，到后來被迫接受聯(lián)姻，她曾悄悄幻想過新婚日子，哪怕沒有濃情蜜意，至少該有幾分相敬如賓。

可眼前的光景，與她設(shè)想的差了太遠，眼前這個男人，冷得像塊捂不熱的冰。

她抬眸看向陳柏舟清瘦的側(cè)臉，心頭漸漸清明。

不管他待她如何，不管外頭傳言他命數(shù)幾何，只要他還好好活著，這陳家大***身份就不會變，她便必須與他好好相處。

若能順利生下個孩子，往后這深宅大院里，她才算有了真正的依靠，日子也能好過些，不至于孤立無援，任人拿捏。

這般想著，她心底的那點委屈與不安淡了些，再抬眼時，語氣又恢復(fù)了先前的溫和，伸手便要去推他的輪椅：“夫君既不言語，想來是真累了，我送你回內(nèi)室歇息吧?！?br>
“不用了?！?br>
陳柏舟薄唇輕啟，聲音冷淡無波，抬手輕搖袖口系著的銀鈴，叮鈴脆響落進寂靜里，轉(zhuǎn)瞬便有腳步聲傳來。

張嬤嬤領(lǐng)著幾位丫鬟應(yīng)聲而入，垂首候在一旁，語氣恭敬：“大少爺可是想歇息？”

“嗯?！?br>
陳柏舟頷首，話音剛落，丫鬟們己上前，動作嫻熟得近乎默契，一人扶肩，一人托腰，穩(wěn)穩(wěn)將他從輪椅上扶起，緩步挪到床榻邊坐下。

有人取了軟墊墊在他身后，有人俯身輕褪他外罩的喜服，動作輕緩，生怕碰著他。

余笙立在一旁看著，心頭忽然一動——陳柏舟的上半身竟能自如活動，并非全然癱軟，只是身形清瘦，氣息弱些，需人攙扶借力。

這般模樣，與她聽聞中那個叱咤疆場、少年成名的將軍，實在相去甚遠。

昔日鮮衣怒馬，持槍躍馬護家國，如今卻困在*弱軀殼里，連起身**都要旁人相助。

自由沒了，榮光淡了，連尊嚴似也折了幾分。

余笙忽然懂了他的冷漠，那不是天性涼薄，是被命運磋磨后，豎起的尖刺，藏起內(nèi)里的失意與脆弱，不過是自保罷了。

心底的疏離淡了些，反倒漫上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與理解。

正思忖間，見丫鬟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進來，藥香苦澀，隔著幾步都能聞見。

余笙心頭一動，快步上前，臉上堆起幾分真切的熱情，輕聲道：“我來吧?！?br>
既己成婚，她是他的妻，照顧他本就是分內(nèi)事，親手喂藥，或許也是拉近兩人距離的法子。

丫鬟聞言，微微抬眸看向張嬤嬤，似在請示。

張嬤嬤打量了余笙兩眼，見她神色誠懇，便緩緩點頭。

丫鬟得了應(yīng)允，才小心翼翼將藥碗遞到她手里，低聲叮囑：“大奶奶小心燙。”

“嗯，沒事?！?br>
余笙嘴角揚了揚，露出抹友善的笑，端著藥碗走到床邊，緩緩坐下，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了吹才抬眸看向陳柏舟，正要遞到他唇邊。

“換人?！?br>
陳柏舟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短短兩個字，利落又決絕。

余笙的動作猛地頓住，指尖微微發(fā)僵，方才心底燃起的那點暖意，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透涼，連帶著那點剛生出的同情，也添了幾分澀意。

藥碗里的湯藥還在冒著細煙，苦澀的氣息纏上鼻尖，竟比不過心底那陣冷意。

余笙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指尖捏著空湯匙，微微發(fā)緊。

她尷尬地咬了咬下唇，喉間像是堵了團棉絮，竟不知該說些什么，滿心困惑——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竟這般不討他喜歡。

心底暗自嘀咕，難道是自己長的不符合他的審美？

可能還是個大小孩吧，難道我們倆第一次見？

有點認生？

別扭得很。

張嬤嬤聽得大少爺發(fā)話，立刻心領(lǐng)神會，遞去一個眼神。

方才端藥的丫鬟見狀，快步上前，動作利落接過余笙手中的藥碗，沒半分遲疑。

余笙臉上泛起幾分窘迫，默默站起身，往后退了兩步，立在墻角，看著眼前一幕，鼻尖微微發(fā)酸，委屈悄悄漫上來。

丫鬟持著湯匙，舀起湯藥細細吹涼，確認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遞到陳柏舟唇邊。

他配合著張口，全程神色淡漠，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余笙緩緩閉上眼，指尖攥緊裙擺，試圖壓下心頭的澀意。

她在心里暗暗告誡自己，既入了陳家大門，無論如何都要與這位夫君好好相處。

權(quán)當他是一個大班小朋友，童心未泯，還在和我耍脾氣，今天先原諒你，原諒這個世界一次。

丫鬟喂完藥，恭敬地站在一旁，輕聲詢問道：“大爺，是在坐一會兒還是躺下睡會？”

“睡會兒”陳柏舟語氣溫和了許多，可這份溫柔沒有分到余笙這里。

幾人默契地攙扶他躺下，動作非常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張嬤嬤喂完藥，將碗遞與丫鬟，轉(zhuǎn)身看向立在角落的余笙，語氣客氣，眼底卻藏著幾分輕蔑：“大奶奶，您是新婦，侍奉夫君本是分內(nèi)事，往后多看多學(xué)，莫要失了分寸。”

她瞧不上這姑娘，家世尋常，性子又顯木訥，若不是八字合契能沖喜，哪里輪得到她做陳家大奶奶，也難怪大少爺不待見。

余笙聽著，指尖攥緊裙擺，語氣裹著無奈，低聲應(yīng)了句“是”。

她初來乍到，對侯府規(guī)矩一竅不通，雖是主子，卻無半分底氣反駁，只能默默受著。

嬤嬤見狀，沒再多言，領(lǐng)著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房門再度合上，屋內(nèi)只剩燭火搖曳，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余笙站在原地，望著躺在床上的陳柏舟，心頭五味雜陳。

她不敢睡，只能首挺挺立在床邊，守著這個分明厭棄自己的夫君。

時辰一分一秒流逝，雙腿酸脹難忍，腳底更是疼得發(fā)僵，她倒像在罰站一般。

這兩三個時辰里，余笙思來想去，終究下定決心——必須哄好這位夫君。

無夫君庇護，在這深宅里寸步難行，連個嬤嬤都能明里暗里教訓(xùn)自己。

可一整天的忙碌早己耗盡力氣，困意如潮水般涌來，她望向緊閉的大門，猶豫半晌，終究壯著膽子湊到床邊，聲音輕得像風：“我能趴在床邊睡一下嗎？

天沒亮就起身梳妝，至今還沒吃飯。

你若不愿，便告訴我；不說話，我就當你應(yīng)了。”

屋內(nèi)靜得詭異，陳柏舟閉著眼，未有半分回應(yīng)。

余笙咬了咬唇，又輕聲道：“那我便當你默認了，你有事便拍醒我?！?br>
說罷，再也撐不住，緩緩閉上眼，腦袋擱在床沿，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她剛睡熟，陳柏舟忽然睜開眼，眼底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方才她嘟囔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真切。

目光落在趴在手邊的小姑娘身上，她不過十五六歲，眉眼青澀，臉頰還帶著未脫的嬰兒肥，睡著時眉頭微蹙，似還藏著委屈，呼吸輕淺，透著幾分疲憊。

陳柏舟望著她單薄的身影，心底竟莫名泛起點點漣漪，指尖微動，終究還是收回了手，只靜靜看著，任由燭火將她的影子，輕輕映在自己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