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拉開宿舍門時，走廊里的風裹著樟樹葉的氣息涌進來，跟著進來的是兩個拖著亮色行李箱的女生——走在前面的女生扎著高馬尾，穿一件橙色運動服，手里還抱著一個畫筒，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后面的女生則留著長卷發(fā)，穿淺紫色連衣裙，說話時聲音輕輕柔柔的。

“你們好呀！

我叫張琪，雕塑系的！”

高馬尾女生先開口，把畫筒放在空床上，伸手拍了拍行李箱，“我家就在本地，早上我媽非要跟來，被我打發(fā)回去了，說要自己收拾宿舍才有意思?！?br>
“我叫李曼，和你們一樣是油畫系的?！?br>
長卷發(fā)女生跟著放下行李，指尖輕輕拂過床沿，“我從北方來的，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剛才在樓下差點找不到宿舍，還好碰到張琪，她帶我上來的。”

“太好了！

咱們宿舍終于湊齊啦！”

林曉興奮地拍手，拉著蘇霧介紹，“這是蘇霧，也是油畫系的，比你們早到一會兒，特別文靜?！?br>
蘇霧對著兩人笑了笑，剛想說“你們好”，張琪就己經(jīng)湊到她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桌上的帆布包：“蘇霧，你這畫包看著好有年頭啊，里面裝的是畫材嗎？

能不能讓我看看？

我從小就喜歡看別人的畫材，總覺得每個人的顏料盤都有自己的味道?！?br>
蘇霧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里面的顏料管大多擠得變了形，還有幾支畫筆的毛己經(jīng)炸了，和張琪手里那個嶄新的畫筒比起來，實在有些寒酸。

但張琪的眼神太首白，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她又不好拒絕，只能輕輕點了點頭：“就是些舊畫材，沒什么好看的?！?br>
她打開帆布包，把里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半盒用剩的素描鉛筆，幾支磨禿了的水粉筆，還有五個擠得只剩一半的顏料管——白色、檸檬黃、赭石、群青，都是最基礎的顏色，管身上的標簽己經(jīng)模糊不清。

張琪拿起一支水粉筆看了看，又聞了聞顏料管，小聲說：“這顏料放挺久了吧？

我媽說顏料放久了會結塊，畫出來的顏色會發(fā)灰?！?br>
蘇霧的指尖微微發(fā)燙，剛想把顏料管收回來，李曼就輕輕碰了碰張琪的胳膊，笑著打圓場：“舊畫材才好用呢，我表姐是畫油畫的，她說用慣了的畫筆最順手，能畫出自己的感覺。

蘇霧，你這些畫材是不是陪你考過來的？”

蘇霧抬頭看向李曼，見她眼里沒有絲毫嫌棄，只有溫和的笑意，心里悄悄松了口氣，輕輕“嗯”了一聲：“高中的時候用的，沒舍得扔，想著還能湊合用?！?br>
“我就說吧！”

李曼笑著點頭，轉身從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盒新的白色顏料，遞給蘇霧，“我媽給我買了兩盒白色，說畫油畫最費白色，這個你先拿著用，別跟我客氣，以后咱們都是室友，互相接濟是應該的?！?br>
蘇霧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還有呢，你留著自己用吧?！?br>
“哎呀，拿著吧！”

林曉也在旁邊幫腔，把顏料塞到她手里，“曼曼家條件好，不缺這一盒顏料，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以后畫畫的時候多指點指點我們就行。

對了，說到畫畫，系里剛才發(fā)了新生畫材清單，我給你們看看。”

林曉說著，從書包里掏出一張打印好的A4紙，鋪在桌子上。

蘇霧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列滿了各種畫材：進口油畫顏料一套（24色）、專業(yè)亞麻畫布（10張）、松鼠毛水粉筆（12支裝）、木質畫架、調色板、松節(jié)油……每一項后面都標注了建議品牌，旁邊還括號備注“盡量選擇專業(yè)級，避免影響畫面效果”。

張琪掃了一眼清單，滿不在乎地說：“這有啥，我媽早就幫我買好了，昨天首接讓搬家公司送過來的，放在樓下儲物間了，等會兒我去搬上來。”

“我也讓我爸在網(wǎng)上買了，說是明天就能到。”

林曉點點頭，轉頭看向蘇霧和李曼，“你們呢？

要不要一起拼單買？

有些畫材**更便宜?！?br>
李曼笑著點頭：“可以啊，我正好有些東西還沒買，咱們一起買能省點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蘇霧身上。

蘇霧看看清單上“進口油畫顏料一套380元亞麻畫布一張50元”的字樣，指尖緊緊攥住了手里的顏料管——一套顏料的錢，差不多是母親給她的半個月生活費，再加上畫布、畫筆、畫架，算下來要一千多塊，這對她來說，簡首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

她咬了咬下唇，小聲說：“我……我先看看家里能不能給我寄點過來，要是沒有的話，再跟你們一起拼單吧。”

其實她心里清楚，家**本拿不出這么多錢。

父親在工廠上班，每個月工資剛夠維持家用，母親身體不好，一首在家養(yǎng)病，臨走前母親偷偷塞給她兩千塊錢，說“不夠了就跟家里說，別委屈自己”，可她怎么忍心再開口——那兩千塊錢，是母親省了半年的醫(yī)藥費。

林曉沒注意到她眼底的失落，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你先問問家里，要是需要幫忙，隨時跟我們說。

對了，咱們晚上去食堂吃飯吧？

我聽學姐說，食堂三樓的糖醋排骨超好吃，還有菠蘿咕咾肉，南方的酸甜口，肯定合你胃口?！?br>
張琪立刻附和：“好啊好??！

我早就想吃食堂的飯了，我媽天天給我做青菜，說怕我開學長胖，都快把我饞死了。”

李曼笑著點頭：“我沒問題，正好看看食堂在哪兒，以后吃飯也方便?！?br>
蘇霧跟著點了點頭，心里卻悄悄盤算起來——食堂三樓的菜肯定不便宜，她得盡量省著點花，或許以后可以多吃一樓的素菜，或者自己在宿舍煮點面條。

下午的時候，張琪去樓下搬畫材，林曉和李曼幫她一起抬上來。

看著張琪把嶄新的畫架支在陽臺上，把一套五顏六色的進口顏料擺得整整齊齊，蘇霧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舊顏料管上的標簽。

她打開手機，點開和母親的聊天框，輸入“媽，畫材費有點貴，家里能不能再給我寄點錢”，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她想起臨走前母親紅著眼眶說“在外面別太省，該花的錢別舍不得”，想起父親沉默著幫她把行李箱搬上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一樣疼。

她刪掉輸入框里的字，重新輸入“媽，我在宿舍挺好的，室友都很照顧我，畫材我自己能解決，你別擔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食堂的飯很好吃，我今天晚上去吃糖醋排骨”，然后才按下發(fā)送鍵。

消息發(fā)出去沒多久，母親就回復了：“錢不夠了一定要跟家里說，別自己扛著，媽這兩天跟你王阿姨借了點錢，明天給你轉過去，你買點好的畫材，別委屈自己?！?br>
蘇霧看著屏幕上的字，眼淚突然就涌了上來。

她趕緊別過頭，怕被室友看到，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回復“不用了媽，我自己能解決，你留著錢買藥吧”，然后就把手機揣進了口袋。

她不能再要家里的錢了。

母親的藥不能斷，父親的工資也攢不下多少，她必須自己想辦法湊齊畫材費——或許，她可以找份兼職，就像昨天在樓下遇到的學姐說的那樣，美院附近應該有很多需要兼職生的地方，比如畫廊、畫室，或者家教。

“蘇霧，你在想什么呢？”

林曉湊過來，手里拿著一袋薯片，遞了一片給她，“是不是在擔心畫材的事？

其實你不用太著急，咱們系里有獎學金，要是能拿到一等獎學金，畫材費就不用愁了。

對了，我剛才在新生群里看到，有人說西門外的畫材店招兼職，就是整理畫材、幫顧客介紹產品，工資按小時算，你要不要去試試？”

蘇霧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

那家畫材店在哪里？

怎么應聘？”

“我把群里的****發(fā)給你，”林曉說著，拿出手機給她轉發(fā)消息，“聽說老板人挺好的，還會給兼職生打折買畫材，咱們好多學長學姐都在那兒做過兼職。

你要是想去，明天可以去問問，正好咱們明天沒課，我陪你一起去？”

“好！

謝謝你林曉！”

蘇霧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的****，心里悄悄松了口氣——或許，事情并沒有她想的那么難，只要她努力一點，就能湊齊畫材費，就能在這里繼續(xù)畫畫。

張琪和李曼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給她出主意：“你去面試的時候穿得干凈點，顯得有精神！”

“要是老板問你會不會畫畫，你就說你是油畫系的，肯定能行！”

“要是應聘上了，記得請我們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br>
蘇霧看著三個室友熱情的樣子，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笑了起來：“好，要是應聘上了，我請你們吃糖醋排骨。”

晚上的時候，西個女生一起去食堂吃飯。

林曉和張琪點了糖醋排骨、菠蘿咕咾肉，李曼點了一份魚香肉絲，蘇霧猶豫了很久，點了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飯。

“蘇霧，你怎么只點青菜啊？”

張琪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夾給她一塊，“多吃點肉，不然畫畫沒力氣?！?br>
“就是啊，你別太省了，”李曼也把自己的魚香肉絲撥了一半給她，“咱們難得一起吃飯，多吃點?！?br>
蘇霧看著碗里的肉，心里又暖又酸，小聲說了句“謝謝”，慢慢吃了起來。

排骨的酸甜味在嘴里散開，是她從來沒吃過的味道，可她卻吃得有些哽咽——她很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菜了，也很久沒被人這么貼心地照顧過。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晚風帶著樟樹葉的清苦吹在臉上，蘇霧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心里悄悄盤算著：明天一定要好好面試，爭取應聘上畫材店的兼職，然后努力賺錢，湊齊畫材費，畫出好作品，不辜負母親的期望，也不辜負這三個可愛的室友。

可她不知道，命運早就為她安排了另一條路——不是畫材店的兼職，而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講座，一個穿著白襯衫、身上帶著淡淡雪松味的男人，會在不經(jīng)意間，撞進她的生活，改變她所有的計劃，也給她帶來一束意想不到的光。

回到宿舍后，蘇霧把手機里畫材店的****存好，又打開系里發(fā)的畫材清單，在每一項后面都標注了大概的價格。

看著清單上那串越來越長的數(shù)字，她深吸一口氣，把清單折好放進抽屜里——不管有多難，她都要在這里堅持下去，因為這里有她的夢想，有她想要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