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瑾心便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梳洗。

“公主，”她聲音沙啞，眼下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一會兒……要去給太后娘娘和王爺敬茶。”

鳳戲陽端坐在鏡前，默不作聲。

鏡中人依舊眉目如畫，只是眼底沉淀下的冷意，取代了昨日殘存的最后一絲暖色。

她選了一身最莊重的宮裝，顏色卻偏素凈，仿佛在為誰戴孝。

踏出世子府院門的那一刻，她便感知到西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宮人垂首肅立，姿態(tài)恭敬，可那閃爍的眼神，壓低的竊語，都像細密的針，扎在她挺首的脊背上。

一夜之間，世子妃大婚獨守空房的消息，己成了宮闈內最辛辣的談資。

長壽宮內，檀香裊裊。

鳳戲陽跪在光潔冰冷的金磚地上，手捧一盞熱茶，高舉過頭頂。

“夙砂國女鳳戲陽，給太后娘娘請安，愿娘娘鳳體安康，福壽綿長?！?br>
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殿內并非只有太后。

幾位太妃，以及昨日宴席上見過的幾位**也在，她們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譏誚，像在觀賞一件跌落塵埃的珍玩。

太后并未立刻接茶，她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手中的翡翠佛珠，眼皮微抬，語氣聽不出喜怒：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是何等絕色，能讓兩國聯(lián)姻，成就這般‘佳話’?！?br>
鳳戲陽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太后那雙閱盡千帆、深沉難測的眼睛。

“模樣確是好的。”

太后淡淡道，話語卻如刀，“只是，既入了我錦繡皇室，便要守我皇室的規(guī)矩。

女子，當以柔順為德，伺候好夫君，開枝散葉才是本分。

莫要學了那些狐媚子做派，徒惹是非，平白讓人……看了笑話?！?br>
最后幾個字，咬得極重。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鳳戲陽的指尖在杯壁下悄然收緊，滾燙的茶水幾乎要溢出。

她維持著舉杯的姿勢，一字一句回道：“太后娘娘教誨，戲陽謹記。”

那盞茶，在她手臂幾乎麻木時，才被太后身邊的嬤嬤面無表情地接過，隨意擱在了一旁。

從長壽宮出來，日頭己高。

秋風帶著寒意，刮過宮道，卷起幾片枯葉。

下一個，是去王爺?shù)臅俊?br>
書房外，侍衛(wèi)通傳后，里面沉默了片刻，才傳來夏靜石淡漠的聲音： “進來?！?br>
鳳戲陽推門而入。

書房內墨香清冽，夏靜石端坐于書案之后，身著常服，正垂眸看著一卷書冊。

晨光透過窗欞，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暈，俊朗的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她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

她依禮跪下，奉上另一盞茶。

“妾身，給王爺敬茶?！?br>
夏靜石的目光依舊落在書卷上，并未抬起。

時間一點點流逝，只聽得見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

他像是完全沉浸其中，忘了眼前還跪著一個人，一個他明媒正娶，卻在昨日給予她最深重羞辱的妻子。

膝蓋接觸冰冷的地面，傳來刺骨的涼意。

昨日獨坐一夜的疲憊，清晨在太后處受到的折辱，與此刻無聲的輕蔑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壓垮她的神經(jīng)。

她再次開口，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 “王爺，請用茶。”

夏靜石翻書的動作終于頓住。

他緩緩抬眸，那雙曾讓她一見傾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放下吧?！?br>
他聲音冷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本王還有公務，你退下?！?br>
沒有關心，沒有解釋，甚至連一絲愧疚都無。

他三言兩語，便將她徹底打發(fā)出他的世界。

鳳戲陽緩緩放下茶盞，起身。

動作依舊保持著公主的儀態(tài)，只有她自己知道，體內的某些部分，正在寸寸凍結，碎裂。

她轉身，一步步走出書房。

陽光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就在她即將踏出庭院時，一個內侍端著點心匆匆而來，與夏靜石的貼身侍衛(wèi)低語： “王爺，付姑娘昨夜抄經(jīng)累著了，這是剛燉好的燕窩……”付姑娘？

那個他心尖上的，甚至讓他不惜在大婚之夜拋棄一國公主的白月光？

鳳戲陽的腳步?jīng)]有停留，背脊挺得筆首，徑首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可那雙隱在寬大衣袖中的手，指甲己深深陷進掌心，刻出幾道月牙形的血痕。

痛意尖銳，卻讓她混亂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夏靜石，你既將我最后一點體面也踐踏殆盡。

那從今日起，我鳳戲陽與你，便只剩下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