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宇回到那個位于市中心頂層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繁華夜景的豪宅時，己是深夜。

推開沉重的實木大門，預(yù)料之中的寂靜撲面而來。

不，不僅僅是寂靜，是一種過于空曠的、失去了某種生活氣息的死寂。

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自動亮起，冷白色的光線傾瀉而下，照亮了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

鞋柜里，屬于沈清瀾的那一側(cè)，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幾雙她幾乎**的、用于搭配禮服的奢華高跟鞋，像被遺棄的華麗**。

往常，這里總會整齊地擺放著她日常穿的軟底鞋、平底鞋，甚至有一雙略顯幼稚的**拖鞋，他曾無意中瞥見過，當時只覺得與這棟房子的格調(diào)格格不入，此刻，那片空缺卻刺眼得很。

他扯下領(lǐng)帶，脫下西裝外套，習(xí)慣性地想要遞給旁邊——卻遞了個空。

動作僵在半空，他才猛地意識到，這三年來，只要他晚歸，沈清瀾無論多晚，總會等在客廳，接過他的外套，輕聲問一句“累不累？

要不要吃點什么？”。

他通常只是面無表情地搖頭，徑首走向書房或臥室，從未在意過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現(xiàn)在，沒有人會等他，也沒有人會接過他的外套了。

心頭那股莫名的煩悶感又涌了上來，比在醫(yī)院時更清晰了些。

他隨手將昂貴的定制西裝扔在沙發(fā)上，像是要甩掉這種陌生的情緒。

走進客廳，巨大的空間更顯冷清。

意大利定制的沙發(fā)冰冷而規(guī)整，茶幾上纖塵不染，沒有任何多余的雜物。

不像沈清瀾在的時候，總會擺上一個插著應(yīng)季鮮花的水晶花瓶，或者幾本翻開的時尚雜志、設(shè)計草圖，讓這間樣板房似的屋子，多了幾分活人居住的煙火氣。

現(xiàn)在，連那點煙火氣也消失了。

他走向廚房，打開**門冰箱，里面塞滿了各類頂級食材和進口飲品，是管家定期補充的。

但以往，總會有一個特定的區(qū)域，放著沈清瀾親手燉的湯品或甜品，上面細心貼著便簽紙，寫著“溫一下喝”或者“解酒用”。

現(xiàn)在，那個區(qū)域也空了。

傅承宇拿出一瓶冰水，擰開灌了幾口，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沒能澆滅心底那點莫名的焦躁。

他環(huán)顧著這個超過五百平、裝修奢華卻毫無溫度的“家”，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里真的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他拿出公文包，準備去書房處理未完的工作，腳下卻踢到了什么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個小小的、色彩鮮艷的羊毛球，大概是沈清瀾之前織毛衣或者做手工時不小心滾到沙發(fā)底下的。

鬼使神差地，他彎腰撿了起來。

羊毛球軟軟的，帶著一種溫暖的觸感，和他冰冷的手心形成鮮明對比。

他盯著這個格格不入的小東西看了幾秒，然后面無表情地，將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與此同時，沈清瀾己經(jīng)回到了她婚前購買的那套小公寓。

公寓位于一個普通的高檔小區(qū)，面積不大，但布置得溫馨舒適。

落了一層薄灰，但格局和擺設(shè)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讓她瞬間找到了歸屬感和安全感。

她花了半天時間徹底打掃衛(wèi)生，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通。

看著陽光灑滿鋪著柔軟地毯的客廳，聞著空氣中淡淡的梔子花清香（她最喜歡的香薰），沈清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才是她的世界。

沒有冰冷的大理石，沒有壓抑的層高，沒有那個讓她無所適從的“丈夫”。

她聯(lián)系了好友蘇晴，簡單解釋了自己“失憶”的情況（省略了結(jié)婚細節(jié)，只說不小心撞到頭忘了些事），蘇晴大驚小怪了半天，然后義氣十足地跑來陪她，帶了一大堆零食，嘰嘰喳喳地幫她“回憶”這三年的事。

從蘇晴的敘述中，沈清瀾拼湊出一些信息：她這三年事業(yè)發(fā)展得不錯，工作室小有名氣，但個人生活方面，蘇晴語焉不詳，只說她變得“低調(diào)”了很多，很少參加聚會，似乎很忙。

沈清瀾敏銳地感覺到蘇晴有所隱瞞，但她沒有追問。

既然選擇遺忘，或許那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重新開始她的人生。

她打開塵封己久的設(shè)計稿，靈感如同泉涌。

25歲的沈清瀾，正是才華橫溢、充滿創(chuàng)作**的時候。

她立刻投入工作，畫圖，修改，聯(lián)系以前合作過的工坊，全身心都煥發(fā)著一種傅承宇從未見過的光彩和活力。

傅承宇的生活，卻開始出現(xiàn)各種細微的“故障”。

第二天早上，他習(xí)慣性地走到衣帽間，卻發(fā)現(xiàn)今天要搭配西裝的那條特定顏色的袖扣不見了。

以往，沈清瀾總會提前一天根據(jù)他的行程和西裝顏色，將襯衫、領(lǐng)帶、袖扣全部搭配好，整齊地放在顯眼的位置。

現(xiàn)在，他面對著滿柜子的服飾，竟有些無從下手。

他皺眉，有些不耐煩地自己翻找，最終隨便拿了一對，效果卻遠不如從前。

早餐時，五星級酒店準時送來的精致早餐擺滿了餐桌，他卻食不知味。

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他這才隱約想起，沈清瀾似乎會根據(jù)他的胃口，偶爾準備一些清淡的中式早點，雖然他從未表示過喜歡，但似乎……比這些千篇一律的酒店餐食要適口一些。

特助陸哲準時來接他，敏銳地察覺到老板今天的氣壓比往常更低。

車上，傅承宇閉目養(yǎng)神，忽然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聯(lián)系張院長，咨詢一下腦部創(chuàng)傷導(dǎo)致選擇性失憶的最佳恢復(fù)方案。”

陸哲心中微訝，面上卻不露聲色：“是，傅總。

我馬上安排?！?br>
他跟在傅承宇身邊多年，深知老板對那位“**”一向冷淡，如今這般主動關(guān)心，倒是罕見。

“另外，”傅承宇頓了頓，像隨隨口一問，“她……搬回哪里了？”

陸哲立刻回答：“**搬回了她婚前購買的麗景苑公寓?！?br>
傅承宇“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車內(nèi)恢復(fù)了寂靜，但他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閃過沈清瀾那雙看著他時，只有陌生和疏離的眼睛。

幾天后，傅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傅承宇正在聽一個部門經(jīng)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匯報工作，桌上的內(nèi)線電話響了。

是陸哲。

“傅總，前臺說……**來了，想見您?！?br>
傅承宇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

她來了？

是想起什么了？

還是……他中斷了匯報，對電話那頭沉聲道：“讓她上來?！?br>
幾分鐘后，沈清瀾推門而入。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發(fā)利落地扎成馬尾，未施粉黛，卻顯得清爽干練，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她看到辦公室里的部門經(jīng)理，腳步停了一下，對傅承宇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安靜地走到一旁的會客區(qū)坐下，完全沒有打擾他們工作的意思。

那份自然而然的疏離感，讓傅承宇的心口又是一堵。

他快速結(jié)束了會議，部門經(jīng)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傅承宇走到會客區(qū)，在她對面的沙發(fā)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事？”

他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但沒有。

她的眼神平靜公事公辦。

沈清瀾將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傅先生，這是我擬的《分居協(xié)議》。

你看一下。

主要明確了在我想起過去之前，我們雙方財產(chǎn)獨立，互不干涉彼此生活。

如果沒問題，請簽字?！?br>
分居協(xié)議？

傅承宇的眸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

他看也沒看那份協(xié)議，目光鎖在沈清瀾臉上，聲音冷硬：“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跟我劃清界限？”

沈清瀾迎視著他，語氣坦然：“傅先生，我們之間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和感情基礎(chǔ)——至少在我的認知里是這樣。

維持法律上的夫妻關(guān)系但對彼此的生活一無所知，這很不合理。

這份協(xié)議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對大家都好?！?br>
“對我不好。”

傅承宇幾乎是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沈清瀾也愣了一下，隨即微微蹙眉：“我不明白這對你有什么不好。

你完全可以恢復(fù)你自由的單身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

不會有任何影響？

傅承宇看著眼前這個理智、冷靜、條理清晰地和他談判“分居”的女人，再想到那個會等他回家、為他準備早餐、小心翼翼看他臉色的沈清瀾，巨大的反差讓他心頭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甚至……是一絲慌怒。

她把他整個世界熟悉的節(jié)奏都打亂了，然后輕飄飄地說“不會有任何影響”？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協(xié)議我不會簽。

你是傅**，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在你恢復(fù)記憶之前，你可以住在那套公寓，但分居，不可能?！?br>
沈清瀾也站了起來，臉上浮現(xiàn)出慍怒：“傅承宇，你這是不講道理！

你無權(quán)干涉我的決定！”

“我是你丈夫?！?br>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一個我根本不記得的丈夫！”

沈清瀾毫不退讓，“法律上或許是，但在我心里，不是！”

兩人對峙著，空氣里彌漫著無形的**味。

就在這時，傅承宇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顧晚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接起電話，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冷靜：“晚晴，什么事？”

電話那頭傳來顧晚晴溫柔的聲音：“承宇哥，我畫廊下周末有個開幕酒會，你能來嗎？

我給你寄了請柬?！?br>
傅承宇的目光掃過面前一臉倔強的沈清瀾，心中莫名生出一個念頭。

他對著電話，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沈清瀾聽清：“好，我會準時到。

另外，”他頓了頓，視線牢牢鎖住沈清瀾，“我會和我**一起出席?！?br>
沈清瀾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傅承宇掛斷電話，看著她的表情，心底那口莫名的悶氣，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下周末，顧家小姐的畫展酒會，你和我一起去?！?br>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不去！”

沈清瀾斷然拒絕。

“你必須去?！?br>
傅承宇向前一步，逼近她，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傅**，這是你的‘義務(wù)’。

還是說，你害怕面對我們的‘共同’社交圈？”

他用她強調(diào)的“傅**”和“義務(wù)”來反擊她。

沈清瀾氣得臉頰微紅，卻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她失憶了，但不傻，知道這種豪門婚姻牽扯眾多，不是她一句“不記得”就能完全撇清的。

看著她又憤又無奈的樣子，傅承宇心中那股莫名的掌控感又回來了一些。

也許，把她拉回原來的軌道，讓她重新接觸過去的環(huán)境和人，她就能慢慢想起來了。

而這個世界，這個屬于傅承宇和沈清瀾的世界，必須恢復(fù)它應(yīng)有的“秩序”。

只是他尚未察覺，當“秩序”需要靠強迫來維持時，本身就己經(jīng)是一種失衡。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