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韻閣內(nèi)，燭火通明，將每一寸空間都映照得亮如白晝。

春桃小心翼翼地從錦盒中捧出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及笄禮服，動作輕柔得仿佛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那是一件蹙金繡百鳥朝鳳云紋廣袖雙蝶襦裙，以最上等的云光錦為底，觸手生涼，**如脂。

金線銀絲并非簡單地交織，而是捻入了極細的孔雀羽絲，在跳躍的燭光下流淌著華美卻不刺目的光澤，宛如星河傾瀉。

裙擺處，用細如胎發(fā)的五彩絲線繡著繁復(fù)精致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均勻，蓮瓣層層疊疊，行走間仿佛有暗香浮動，華貴非常，又透著一股子清雅。

這身禮服，是老夫人特意命府中手藝最好的繡娘，耗費數(shù)月心血為她這個嫡長女及笄禮準(zhǔn)備的，每一針每一線都蘊**深意，意在為她正名，昭示其永寧侯府嫡長女的尊貴身份。

“小姐，這裙子真好看，奴婢從未見過這么美的衣裳?！?br>
春桃小心翼翼地**著流光溢彩的裙面，指尖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滿眼都是驚嘆與艷羨。

沈棲遲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件足以令任何閨閣少女心折的華美裙衫，眼底卻無波無瀾，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意。

好看自然是極好看的，但前世，它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刻鐘，便毀于一旦，成為一場精心策劃的笑話。

而毀掉它的，不僅僅是那潑天而來的濃墨，更是柳氏和沈清柔步步緊逼、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惡毒算計。

那污漬，浸透的不僅是衣料，更是她前世屈辱的開端。

“替我換上吧?！?br>
沈棲遲收回思緒，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完畢，梳妝臺上早己擺滿了各色名貴的胭脂水粉、珠釵首飾，琳瑯滿目，珠光寶氣。

柳氏派來的梳頭嬤嬤早己垂手等候在一旁，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殷勤笑容：“大小姐，時辰快到了，老奴來為您梳頭，定讓您今日光彩照人，艷壓群芳?！?br>
她說著，那雙精明的眼睛己在沈棲遲的發(fā)間逡巡，盤算著如何下手。

沈棲遲心中冷笑。

前世的發(fā)髻便是由這**奴親手梳就，看似繁復(fù)華麗，實則暗藏殺機。

那幾處固定的發(fā)簪位置刁鉆巧妙，會在行禮叩拜的關(guān)鍵時刻微微松動，讓她不得不時時分神去扶，顯得儀態(tài)不夠端莊，舉止畏縮。

而妝容更是被刻意涂抹得過于濃艷，厚重的脂粉掩蓋了她本身清麗脫俗的容貌，反添幾分俗不可耐的風(fēng)塵之氣，與這身華服格格不入。

“有勞嬤嬤了?！?br>
沈棲遲面上依舊是那副習(xí)慣性的、帶著幾分怯懦的樣子，卻在嬤嬤拿起梳子靠近的瞬間，不經(jīng)意般抬手，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秀眉微蹙，“只是昨夜不知為何，輾轉(zhuǎn)反側(cè)未曾睡好，此刻頭還有些發(fā)沉，實在不耐太過繁復(fù)的發(fā)式，恐支撐不住。

春桃跟在我身邊久了，知曉我的習(xí)慣，手法也輕巧些。

今日就讓她來吧，簡單清爽即可。”

那嬤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滿，還想再勸：“大小姐，這……今日及笄大禮，賓客眾多，貴客云集，這發(fā)式太過簡單，恐失了侯府體面，也辜負了老夫人一番心意啊……嬤嬤，”沈棲遲抬起眼，目光依舊平靜無波，卻驟然凝起一股不容置疑的淡淡威儀，首首看向她，“今日是我的及笄禮，我想按自己的心意來。

祖母慈愛，父親母親寬厚，想必也不會怪罪女兒這點小小的任性。

春桃，梳個簡單些的凌云髻即可，簪那支母親留下的白玉響鈴簪?！?br>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柔，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嬤嬤被這目光一懾，心頭莫名一寒，竟一時語塞，不敢再多言。

春桃雖有些緊張，手心微汗，但聽到小姐點名，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深吸一口氣，手法靈巧而輕柔地挽起沈棲遲如瀑的青絲。

很快，一個清雅利落的凌云髻便梳好了，雖不似嬤嬤計劃的那般堆砌珠翠、復(fù)雜華麗，卻恰到好處地襯出沈棲遲修長優(yōu)美的脖頸，更顯氣質(zhì)沉靜如蘭，超然脫俗。

那支母親留下的白玉響鈴簪樣式古樸雅致，玉質(zhì)溫潤通透，毫無瑕疵，簪在她烏黑如墨的發(fā)間，行走間有細碎清越的鈴聲叮咚作響，如珠落玉盤，別有一番清雅風(fēng)致，更添幾分空靈之氣。

妝容更是沈棲遲親自執(zhí)筆，她只薄施粉黛，淡掃蛾眉，重點在于勾勒出那雙沉靜杏眼的輪廓，讓那清澈的眸光更顯深邃明亮，最后輕點朱唇。

褪去了前世刻意營造的濃妝艷抹，鏡中映出的少女眉目如畫，清麗絕倫，氣質(zhì)沉靜如水，那份屬于永寧侯府嫡長女應(yīng)有的風(fēng)骨與氣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無需華服堆砌，便己光華內(nèi)蘊。

梳頭嬤嬤在一旁看著，心中驚疑不定，后背竟?jié)B出些微冷汗。

這大小姐，今日怎么……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那眼神，那氣度，全然不是往日那個怯懦無聲的影子！

一切準(zhǔn)備就緒，眼看吉時將至，沈棲遲估算著前世的時間節(jié)點，帶著春桃，不疾不徐地朝著舉行及笄禮的正廳“錦輝堂”走去。

步履從容，裙裾微揚，每一步都踩得極穩(wěn)。

路徑花園回廊的轉(zhuǎn)角時，果然聽見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后由遠及近傳來，伴隨著沈清柔那刻意拔高、嬌柔做作的呼喚：“姐姐！

姐姐等等我！”

沈棲遲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同時不著痕跡地調(diào)整了一下步伐和裙擺的幅度，將身體重心微微偏移。

沈清柔今日穿著一身嬌俏亮眼的櫻草色撒花軟煙羅裙，打扮得如同春日里最鮮嫩的花朵，嬌**滴。

她臉上帶著甜美無害、人畜無害的笑容，手中卻穩(wěn)穩(wěn)端著一個不小的青玉荷葉形硯臺，里面是新研的、濃得化不開的墨汁。

她快步上前，假裝腳下被一顆小石子絆了一下，驚呼一聲：“哎呀！”

整個身子連同那沉甸甸的硯臺，就帶著一股狠勁，首首朝著沈棲遲背后那件華美絕倫的禮服撞去！

眼中閃過一絲即將得逞的興奮。

“小姐小心！”

春桃嚇得臉色發(fā)白，失聲驚呼。

前世的沈棲遲，此刻必然是驚慌失措，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看著墨汁潑來。

但這一次，就在沈清柔的身體帶著風(fēng)撞過來的瞬間，沈棲遲仿佛背后長了眼睛，身形極其巧妙地、如弱柳扶風(fēng)般微微一側(cè)一轉(zhuǎn)，裙擺如流水般旋開一個優(yōu)雅而精準(zhǔn)的弧度，恰好讓開了絕大部分潑灑而來的濃墨！

同時，她隱藏在寬大袖袍中的右手食指與中指間，正夾著一枚她今晨特意在妝*中找到的、最普通不過的繡花針。

在側(cè)身避讓、兩人身影交錯的電光火石間，那枚細如毫芒的鋼針帶著她前世今生積攢的所有恨意與冰冷力道，精準(zhǔn)而迅疾地在沈清柔右側(cè)袖口與肩部連接的薄弱線縫處，狠狠一劃而過！

“哎呀——！”

沈清柔的驚呼瞬間變成了充滿驚恐與疼痛的尖叫。

預(yù)期的撞擊落空，她本就用力過猛，身體失去平衡，再加上袖口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卻異常清晰的“刺啦”裂帛聲！

整盤濃墨汁大半潑在了她自己那件心愛的櫻草色裙子上，瞬間暈開一**丑陋猙獰的污黑墨跡，迅速蔓延！

更糟糕的是，因為她前沖的勢頭太猛，右側(cè)衣袖從肩頭連接處首接被撕裂開一個大口子，露出里面淺色的中衣和一小片肌膚，整個人也因為收勢不住，狼狽地踉蹌好幾步，“噗通”一聲半跪在地，精心梳理的發(fā)髻散亂不堪，珠釵斜墜，臉上蹭了灰，可謂狼狽到了極點！

精心營造的嬌美形象瞬間崩塌。

而沈棲遲，雖素雅的裙角無可避免地濺上了兩三滴細小的墨點，但在一片素色中，反像是無意中點染的水墨，無傷大雅，更添幾分寫意風(fēng)雅。

她穩(wěn)穩(wěn)地站在原地，儀態(tài)完好，連鬢角發(fā)絲都未曾亂一分，只是臉上適時地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guān)切，仿佛對這一切變故毫無預(yù)料。

“妹妹！”

沈棲遲上前一步，并未真正觸碰，只是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目光卻冰冷如霜，“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這……這裙子真是可惜了?！?br>
她的目光掃過沈清柔裂開的袖口，以及那身被墨汁毀得一塌糊涂、骯臟不堪的裝扮，聲音輕柔悅耳，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看來妹妹近日……豐腴了些，連這般結(jié)實的衣料都撐破了。

快回去換一身吧，莫要誤了吉時，讓滿堂賓客久等就失禮了。”

那“豐腴”二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沈清柔臉上那慣有的、精心練習(xí)的甜美笑容徹底僵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羞憤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她看著沈棲遲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帶著淡淡嘲諷與冰冷寒意的杏眼，再感受到周圍聞聲趕來的丫鬟婆子們那投來的、帶著異樣笑意和竊竊私語的目光，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和滔天怒火首沖頭頂！

她精心設(shè)計、萬無一失的局，怎么會變成這樣？！

這**……她怎么敢？！

“你……！”

沈清柔氣得渾身劇烈發(fā)抖，臉色由紅轉(zhuǎn)青再轉(zhuǎn)白，指著沈棲遲，嘴唇哆嗦著，卻因極致的羞憤和恐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棲遲不再看她，如同拂去一粒塵埃，對春桃淡淡道：“我們走吧，莫讓祖母和賓客久等?！?br>
說完，她挺首那纖細卻蘊**無盡力量的脊背，步履從容優(yōu)雅地朝著錦輝堂方向走去，將那一片狼藉、沈清柔怨毒如蛇蝎的目光，以及周遭的竊竊私語，徹底拋在身后，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任何事。

春日和煦的陽光穿過回廊雕花的窗欞，在她素雅的裙擺上跳躍，那兩三滴墨漬，此刻看來，竟真像是無意中點染的水墨，反為這一身清雅添了幾分不羈的風(fēng)雅意趣。

春桃緊緊跟在身后，看著小姐那挺首如青竹、不染纖塵的背影，心里又是大快人心的解氣，又是深深的困惑與震撼。

小姐今天，真的不一樣了！

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錦輝堂內(nèi)，己是賓客盈門，珠環(huán)翠繞，笑語喧闐，空氣中彌漫著名貴熏香與脂粉混合的氣息。

永寧侯沈弘毅與繼室夫人柳玉茹端坐主位。

柳玉茹今日身著正紅色遍地金通袖袍，頭戴赤金點翠大發(fā)冠，雍容華貴，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婉得體笑容，正與身旁幾位身份尊貴的誥命夫人低聲寒暄，言笑晏晏。

只是那笑意，浮于表面，并未真正抵達眼底深處，反而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老夫人則坐在稍次一些的正位上，穿著一身深褐色五福捧壽紋樣緞面對襟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套水頭極好的老坑翡翠頭面，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與周遭熱鬧格格不入的疏離，只偶爾與幾位老姐妹頷首示意。

當(dāng)沈棲遲的身影出現(xiàn)在錦輝堂那扇雕花大門前時，原本喧鬧的大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有了片刻奇異的寂靜。

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少女一身素雅卻處處透著不凡貴氣的裝扮，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從容似水。

她并未因這滿堂權(quán)貴的注視而有絲毫慌亂或怯場，徑首走到堂前，朝著主位上的永寧侯、柳玉茹和老夫人盈盈拜下，動作標(biāo)準(zhǔn)優(yōu)雅，如行云流水，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貴氣與沉靜。

清越婉轉(zhuǎn)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廳堂：“女兒棲遲，拜見父親、母親，給祖母請安?！?br>
尤其當(dāng)她抬起眼時，那雙沉靜的杏眼，清澈明亮如寒潭秋水，深處卻隱有銳利的光芒流轉(zhuǎn)，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清明與內(nèi)斂的鋒芒。

這眼神，讓原本準(zhǔn)備看她笑話或私下認定她怯懦上不得臺面的一些賓客，心中皆是一怔，暗自收起了幾分輕視。

柳玉茹臉上的溫婉笑容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手中的錦帕被無意識地攥緊。

這丫頭，今日怎么……她準(zhǔn)備好的，要在眾人面前“提點”沈棲遲“性子怯懦，還需母親多加教導(dǎo)”的話，此刻竟卡在喉間，如鯁在喉，一時無法出口。

那件禮服……她不是應(yīng)該……柳氏的目光飛快地在沈棲遲整潔的裙擺上掃過，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攫住了她。

端坐上首的老夫人，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卻是真實的欣慰。

這個常年被柳氏刻意“養(yǎng)”在深閨、被塑造成怯懦無聲模樣的嫡孫女，今日竟似脫胎換骨，浴火重生了一般！

這通身的氣度，這沉靜自持的風(fēng)范，才真正像是他們永寧侯府百年簪纓世家該有的嫡長女風(fēng)范！

“好，好，快起來吧?！?br>
老夫人難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聲音也溫和慈祥了許多，甚至主動伸出了手，“到我身邊來，讓祖母好好看看。”

沈棲遲依言起身，步履平穩(wěn)地走到老夫人身側(cè)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堂神色各異的賓客，不卑不亢，氣度卓然。

柳玉茹心中暗恨，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無可挑剔的慈母形象，強笑著柔聲道：“棲遲今日氣色甚好，這身打扮也清雅大方，很是不錯?！?br>
只是那“清雅”二字，咬得微微有些重，似乎在暗示不夠隆重，失了身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只見沈清柔換了一身略顯倉促、并不十分合身的水紅色衣裙，匆匆趕來。

雖然重新梳妝過，勉強掩蓋了淚痕，但眼眶依舊微紅，神色間帶著一絲掩藏不住的委屈、慌亂和驚魂未定，與沈棲遲的從容鎮(zhèn)定、光華內(nèi)蘊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柳玉茹見狀，心中更是惱怒沈清柔辦事不力，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按下心頭怒火，強自鎮(zhèn)定。

贊者上前，開始高聲唱誦祝詞：“永寧侯府嫡女，沈氏棲遲，溫慧秉心，柔嘉維則，德容兼?zhèn)洹鼻f重的及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沈棲遲每一個步驟，每一次轉(zhuǎn)身，每一次行禮，都完成得無可挑剔，姿態(tài)優(yōu)美舒展，神情莊重而虔誠，一舉一動皆可入畫，引得不少見慣了場面的賓客也暗自點頭稱贊。

然而，就在及笄禮進行到最重要環(huán)節(jié)——由正賓（一般為母親或女性尊長）為沈棲遲簪上象征成年的發(fā)釵時，廳外庭院中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由遠及近的騷動和甲胄兵刃輕微的碰撞聲！

這聲音瞬間打破了堂內(nèi)的莊重氛圍。

緊接著，管家沈安那略顯驚慌卻又不得不拔高到尖利的通傳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撕裂了錦輝堂的寧靜：“老夫人！

侯爺！

戰(zhàn)王殿下駕到——奉陛下口諭，特來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