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心事重重。

她趴在窗戶棱子上往外瞧，瘦瘦的阿娘在院里拾掇柴火，把柴垛子碼的整整齊齊。

大嫂把大哥二哥拿回來的竹子開片，準備打籮筐。

到時候帶縣里去賣了，也算是增加一項進項。

大嫂連日辛勞，明明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著卻像三十多歲的模樣。

**雖說人口眾多，但真正能當家做主的就是老李頭和老伴林氏。

大郎李福年為人忠厚老實，大嫂王云娘是操持家務(wù)的一把好手；老二李豐年，力氣大脾氣好，人也頗為機靈；就是老三李瑞年，年方十六，有些好逸惡勞，常逼著爹娘罵他一頓才肯干活兒。

至于兩個女兒，秀兒心靈手巧，又極為懂事，年初去了繡坊當學徒，掙著點工錢，多少能幫襯家里。

谷兒雖然年紀最小，卻一首是全家最聰明的崽，深得開村學的二叔的喜歡，從**跟了二叔讀書識字。

“唉……”谷兒百無聊賴地溜下床沿，往院子里蹭。

“娘，這次給我治病，家里欠了多少錢呢，那天陳伯的錢咱還的上嗎？”

“去，回屋待著，身體還弱，能歇著盡量多歇歇。”

林氏看小丫頭出來，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兒，走過來，摸摸谷兒的頭，嘆口氣，說道“家里的事兒，有爹娘和你大哥他們呢，不用你操心。”

“哎呦娘，我出來透透氣，總悶在屋子里是不行的。”

谷兒拉著阿**手左搖右晃，仰著小臉撒嬌：“娘，我好多了，您看我現(xiàn)在一天天變得結(jié)實了呢，爹和哥哥們在地里干活兒才累，我也想幫點忙。”

“再說了，因為我生病家里欠下錢，你們可不能瞞著我，不弄明白我心里不踏實?！?br>
李谷決定先搞清楚這個家的真實經(jīng)濟狀況，才好想辦法來解決。

前世她年紀輕輕就當上高級研究員，靠的就是超強的解決問題的能力，導師說過，李谷從來不會被困難**。

遇到難題自怨自艾是沒用的，迎難而上才是唯一的辦法。

搞農(nóng)的，在農(nóng)村被**，那豈不是個*****？

嫂嫂端過一張小凳，拉著谷兒坐下，又用手攏了攏她的頭發(fā)，頗有些心疼，“陳家那邊昨夜催過，眼看藥錢和郎中的錢，也是要馬上還上的?！?br>
大嫂王氏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子，她一向最疼愛這個小姑子。

雖然**比娘家清貧，但她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一家人待她極好，婆婆林氏是個講理的，底下弟妹都敬重她，這份尊重，哪怕在大戶人家，都是極為少見的。

“谷兒說得對，咱們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扛著才是?！?br>
王氏的聲音溫柔，她看向林氏，"娘，您看是不是把賬目理一理，咱心里也有個數(shù)，再一起想想辦法。

"林氏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點頭：“也罷，是該理清楚。”

“欠下陳家西百文，還欠郎中診金三十文，藥錢倒是清了，但后面咱買了一兩銀的人參吊命，加上補藥300文……這錢還欠林掌柜?！?br>
林氏一邊說著，王氏在一旁幫著算賬，“加上**新增的稅銀一兩五錢...”王氏臉色有點發(fā)白：“娘，這加起來得有三兩二錢三分銀子?！?br>
“還有村里修橋時咱家攤派的一百文，前些日子欠下糧商的賬……”林氏越說聲音越小，“七七八八加起來，怕是要西兩銀子才夠?！?br>
西兩銀子！

這個數(shù)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連院子里的大黃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夾著尾巴在墻根下低低地哼唧著，不敢鬧出半點大動靜。

李谷握了握拳頭，"嫂嫂，你剛才說二哥今日要去找程叔？

"李谷忽然開口。

"是啊，幫程叔修柵欄，順便問問程叔，能不能帶他進山。

"王氏有些疑惑地看著小姑子。

"那我跟著去！

"李谷站起身，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起來有點興奮，"我記得歡子娘說過，青**后頭有野菌子，縣里酒樓收得貴著呢。

""胡鬧！

"林氏一驚，"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進山做什么？

""娘，總得試試。

"李谷拉住林氏的手，"西兩銀子不是小數(shù)，光靠爹和哥哥們種地，猴年馬月才能還清？

我雖然不能干重活，但認個菌子總是可以的。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二郎李豐年的聲音響起："娘，我回來了！

程叔答應(yīng)明日帶我進山，還說...""還說什么？

"王氏急忙問道，同時示意李谷先別聲張。

二郎臉上帶著幾分興奮："程叔說青**里確實有不少好東西，**、銀耳，還有各種藥材。

他愿意帶我進山，明天一早就能去。

""真的？

"李谷眼睛一亮，這簡首是天賜良機！

"當然是真的。

"二郎在凳子上坐下，擦了擦額頭的汗，黝黑的臉龐上帶著幾分急切和興奮。

他今年不過二十歲，但常年下地干活的緣故，身材十分結(jié)實，說話時手舞足蹈，眼中閃爍著年輕人特有的沖勁兒。

"程叔在山里轉(zhuǎn)悠了幾十年，什么地方有什么，他門兒清?！?br>
林氏聽著兒子的話，心中既***又有擔憂：“那...那能換多少錢？”

“這個不好說?！?br>
李豐年搖搖頭，“程叔說要看運氣，至少，一天掙個百八十文不成問題?！?br>
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老李頭還沒進門，聲音就傳了過來："大郎，三郎，今天這活兒算是干完了。

明天咱們再去看看那片荒地，想想辦法。

"大兒子李福年和三兒子李瑞年跟在后頭，雖然累得夠嗆，但精神頭還不錯。

"爹回來了！

"李谷連忙迎上去。

老李頭一進門就往凳子上一坐，雖然滿臉汗水，但眼中依然有光："今天收了不少高粱，明天繼續(xù)。

對了，我和福年、瑞年商量過了，那片北坡的荒地雖然石頭多，但開出來種點什么總比閑著強。

"老李頭抬起手臂，拿袖子蹭了蹭額角的汗珠，又順勢用袖口抹了把臉，接著說道，"**有新政，開荒三年內(nèi)免征田賦，開出來的地還歸咱自己所有。

這可是好事。

"李福年也在一旁點頭："是啊，里正前些日子還專門說過，鼓勵百姓開荒種地，只要在縣里登記造冊，那地就是咱家的了。

""可是爹，開荒太辛苦了！

"三兒子李瑞年在一旁說道，"那片地石頭多，光是清理就得不少時間。

何況地也不肥。

"老李頭臉色一沉，瞪了瑞年一眼："混帳話！

""爹..……"李瑞年被父親的語氣嚇了一跳。

"什么叫太辛苦？

咱們莊稼人，哪一天不辛苦？

"老李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想想，那地雖然石頭多，但開出來就是咱家的！

你爺爺那輩子，租人家的地種，收成的一半都得交給**。

現(xiàn)在**給咱這個機會，開出來的地永遠是**的，傳給你們，再傳給你們的孩子。

這么好的事，你還嫌辛苦？

"李瑞年低下了頭不說話。

"辛苦怕什么？

年輕不辛苦，老了吃大苦！

"老李頭緩了緩語氣，看了看低著頭的三兒子，又瞅了瞅一旁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嘆了口氣："再說了，咱家現(xiàn)在欠著西兩銀子呢，不多想些辦法，怎么還得清？

"李福年見父親訓斥三弟，連忙開口緩解氣氛："爹說得對，咱們都得出把力。

我和老三明天就去看那片荒地，能開出多少算多少。

"李豐年也在一旁點頭附和："對，我們兄弟幾個一起干，還怕開不出幾畝地來？

"聽到兩個兒子這話，老李頭臉色緩和了些，但眉頭依然緊鎖——西兩銀子不是個小數(shù)目，靠開荒和種地，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看向李豐年："你剛才說程叔那邊有消息？

"李豐年見父親問起，連忙詳細解釋："程叔說縣里那些酒樓、藥鋪都愿意收山貨，**一斤能賣二十多文，要是碰上銀耳，一斤能賣到五十文以上呢！

"他越說越來勁："程叔說他前些年帶過幾個人進山，運氣好的時候，一天真能掙個百多文。

咱們現(xiàn)在正愁錢的事，這也是個機會。

""就是，進山……"老李頭皺起眉頭，"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些年山荒得厲害，虎狼出沒，怕是不安全...""爹，咱不進深處去。

"李豐年急忙保證，"程叔在山里走了幾十年，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險，他門兒清。

再說了，現(xiàn)在家里這個光景，只有這條路來錢快?。?br>
"院子里安靜了片刻，大家都在琢磨著進山的事。

李谷在一旁聽著，心里早就有了成算。

見父親還在猶豫，開口說道："爹，我明天也跟二哥一起進山。

""什么？

"老李頭吃了一驚，"谷兒，你一個小丫頭怎么能進山？

""爹，我是認真的。

"李谷走到老李頭跟前，仰著小臉，語氣堅定而自信，"我能認得山里的菌子。

歡子娘以前教過我，她娘家就是采菌人。

而且二叔的書上也有記載，給我看過呢！

什么能吃什么有毒，我都知道。

我眼神好，我和大嫂一起去，配合著采，肯定能賺到錢的。

"老李頭還想反對。

李谷眨著眼睛，“我就在山邊轉(zhuǎn)轉(zhuǎn)，有程叔和二哥看著，能有什么危險？”

她抱住老李頭的胳膊，撒嬌道："爹～家里欠著這么多錢，我也想出份力呀！

"林氏在一旁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看著女兒那雙清亮的眼睛，想起這些日子為了給她治病家里背上的重債，又想到谷兒確實從小聰慧，跟著二叔讀書識字，比一般的丫頭見識廣些。

她輕嘆一聲，開口道：“當家的，谷兒說得也有道理。

我尋思著，讓她跟著去也不是不行，就在山邊轉(zhuǎn)轉(zhuǎn)，不往深里去?！?br>
老李頭看看妻子，又看看圍在身邊的一家人，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既然你們都這么說......”他指著李豐年和李谷，又看看王氏，“但是有言在先，你們兩個必須聽程叔的話，不許逞強。

西兩銀子雖然要緊，但人比錢重要！

老大媳婦兒，你看著谷兒，莫讓她一個人走丟了?！?br>
“知道了，爹！”

幾個人異口同聲地應(yīng)道。

“那就這么定了?！?br>
老李頭站起身來，“明天一早你們就去找程叔，該怎么做聽他安排。

今晚早些歇息，養(yǎng)足精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