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外的空氣帶著傍晚特有的浮躁和塵埃氣息，與病房里那種被生死過濾過的凝滯截然不同。

沈浩站在街邊，車流如織，霓虹初上，勾勒出這座城市喧囂的輪廓。

那些閃爍的燈光，曾經(jīng)在他眼中是**和機(jī)遇的象征，如今再看，卻像是一張巨大捕蠅網(wǎng)上冰冷的露珠。

五萬塊。

他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就在今晚。

時間緊迫，不容他像普通重生者那樣按部就班地從擺地?cái)?、買彩票開始積累第一桶金。

妹妹的手術(shù)費(fèi)等不起，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老朋友”們，也不會等他。

他摸了摸口袋，比臉還干凈。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早己揮霍完父母最后的積蓄，負(fù)債累累，連妹妹的住院費(fèi)都是拖欠著的。

唯一的“資本”，就是腦子里那份關(guān)于“過去”的、鮮血染就的記憶。

他略一思索，抬腳朝著與醫(yī)院隔了兩條街的一個老舊小區(qū)走去。

記憶里，那里藏著一個小型的地下棋牌室，更準(zhǔn)確地說，是個披著棋牌室外衣的灰色賭窩，老板叫老黑，有點(diǎn)小勢力，但也僅限于這片街區(qū)。

前世走投無路時，他曾在那里混跡過幾天，輸光了最后一件值錢的東西——父親留下的一塊舊手表。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在那里贏錢，而是找一個人。

棋牌室藏在一棟居民樓的一樓，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留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煙味、汗味和劣質(zhì)茶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里面人聲嘈雜，麻將牌的碰撞聲、牌九摔在桌面的悶響、贏錢輸錢時的叫嚷咒罵糅雜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底層賭徒的生態(tài)畫卷。

沈浩的出現(xiàn)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他穿著普通，面色平靜，看起來就像個偶爾來找點(diǎn)刺激的普通年輕人。

他的目光在煙霧繚繞的屋子里掃過，很快鎖定在了角落一張玩扎金花的桌子上。

一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假金鏈子的胖子正唾沫橫飛地叫著牌，手邊堆著些零散鈔票。

黃三。

一個靠放點(diǎn)小貸、****為生的地痞，也是前世最早引誘他去“玩大的”的那批人之一。

此時的黃三，顯然還沒混出什么名堂，只能在這種小場子里找存在感。

沈浩徑首走過去，站在黃三身后，安靜地看著牌局。

黃三手氣似乎不錯，贏了一把，正眉開眼笑地收著錢，一扭頭看到沈浩，愣了一下，覺得有點(diǎn)眼生，但看沈浩氣定神閑（他并不知道這是冰冷到極致的死寂），又不像來找事的，便咧著嘴笑道：“兄弟，面生啊，也想玩兩把？”

沈浩沒接話，只是微微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平靜地說：“三哥，借一步說話？

有條財(cái)路，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br>
黃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沈浩：“財(cái)路？

什么財(cái)路？

你誰啊？”

“我誰不重要?！?br>
沈浩眼神淡漠，“重要的是，我知道今晚老機(jī)電廠倉庫那邊有個私局，門檻不高，油水卻厚。

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三面前那點(diǎn)可憐的**，“我知道頭三把牌，莊家會連出三把‘豹子’通殺?！?br>
“什么？”

黃三眼睛瞬間瞪圓了，隨即露出譏諷的笑容，“小子，***糊弄鬼呢？

連出三把豹子？

你當(dāng)自己是神仙能未卜先知？”

“是不是未卜先知，驗(yàn)證一下不就知道了？”

沈浩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反正對你沒損失。

你可以不去，繼續(xù)在這里撈這點(diǎn)蝦米。

或者，跟我過去，開局前三把，你只管最大注押莊贏，贏了，分我三成當(dāng)信息費(fèi)。

輸了，我賠你雙倍。”

黃三被沈浩這種冷靜到近乎詭異的自信給鎮(zhèn)住了。

他混跡底層，****見多了，但眼前這年輕人，眼神里沒有狂熱，沒有狡黠，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寂，讓他心里有點(diǎn)發(fā)毛。

而且，老機(jī)電廠倉庫的局，他隱約也聽說過一點(diǎn)，很隱蔽，不是熟面孔根本進(jìn)不去，這小子居然知道？

貪念終究壓過了警惕。

萬一呢？

萬一真的呢？

頭三把豹子通殺，要是押最大注……那得贏多少？

“你……你真能賠雙倍？”

黃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聲音壓低。

沈浩沒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塞到黃三手里。

那是一張***，前世的他早己習(xí)慣用各種東西抵押換賭資。

黃三低頭一看，照片確實(shí)是眼前這人，地址是本市某個老小區(qū)。

他心下稍安，有***在手，也不怕這小子跑了。

“成！

老子就信你一回！”

黃三一把抓起桌上的錢，揣進(jìn)兜里，“**，要是敢耍我，老子卸你條腿！”

沈浩面無表情地拿回***：“走吧，時間差不多了?！?br>
……城南，老機(jī)電廠廢棄倉庫。

夜色濃重，廢棄的廠區(qū)如同蟄伏的巨獸，只有零星幾點(diǎn)燈火在黑暗中閃爍，透著一股荒涼和詭異。

倉庫地下室的入口極其隱蔽，需要繞過堆疊的廢料，從一個半地下的通風(fēng)口鉆進(jìn)去。

里面別有洞天，煙霧彌漫，人聲鼎沸，比老黑那個棋牌室規(guī)模大了何止數(shù)倍。

幾張綠色絨面的賭桌旁圍滿了人，***、牌九、骰子，一應(yīng)俱全。

空氣中混合著雪茄、香煙、香水以及一種名為“貪婪”的亢奮氣息。

沈浩和黃三進(jìn)來時，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一個馬仔模樣的年輕人走過來，警惕地打量了他們兩眼，黃三顯然有點(diǎn)怵，縮了縮脖子。

沈浩卻上前一步，平靜地報(bào)出一個名字：“刀疤哥讓我們來的?！?br>
那馬仔聽到“刀疤”的名字，眼神閃爍了一下，又看了沈浩一眼，似乎覺得這人冷靜得有些過分，但也沒多問，揮揮手讓他們進(jìn)去了。

黃三松了口氣，湊到沈浩耳邊：“**，陣仗不小啊，小子，你到底靠不靠譜？”

沈浩沒理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dá)，迅速掃過整個場子。

布局、人員、監(jiān)控探頭的位置……與他記憶中的畫面飛速重合，分毫不差。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最里面那張玩骰子的桌子上。

莊家是個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手法熟練地?fù)u晃著骰盅。

桌邊，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光頭男人，正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牌局。

刀疤。

這個場子的看場頭目，也是前世一步步將他引入深淵的**之一。

沈浩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了一下，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毒蛇出洞前的冰冷鎖定。

他帶著黃三，不動聲色地?cái)D到骰子桌附近。

“就是這張桌，前三把，押莊贏，最大注?！?br>
沈浩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黃三將信將疑，但還是咬咬牙，換了一萬塊的**——這幾乎是他剛才在棋牌室贏的所有老底，外加自己身上本來就不多的錢。

第一把，骰盅落定。

“買定離手！”

荷官高聲喊道。

黃三手有些抖，看了看沈浩。

沈浩眼神漠然，微微頷首。

黃三心一橫，將那一萬**，全都推到了“莊”的區(qū)域。

周圍響起幾聲輕微的嗤笑，顯然有人覺得這生面孔要么是錢多燒的，要么就是蠢貨。

骰盅揭開。

“西五六，十五點(diǎn)大，莊贏！”

荷官面無表情地報(bào)出點(diǎn)數(shù)。

黃三眼睛猛地亮了，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贏了！

真的贏了！

一把，一萬變兩萬！

他興奮地看向沈浩，卻見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一切早在預(yù)料之中。

第二把，黃三膽子大了，將兩萬**再次全部押莊。

周圍看客們的目光開始有些變化了。

骰盅再開。

“三個六，豹子！

莊通吃！”

轟！

桌邊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豹子！

竟然是豹子！

黃三的臉因?yàn)闃O度興奮而漲得通紅，身體都在微微發(fā)抖。

兩萬變西萬！

不，豹子通殺，賠率更高！

他面前瞬間堆起了更多的**！

他幾乎要忍不住狂笑起來，看向沈浩的眼神己經(jīng)徹底變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和狂熱。

連坐在不遠(yuǎn)處的刀疤，也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目光掃了過來，在看到黃三那副暴發(fā)戶的嘴臉時，嘴角撇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但當(dāng)他目光落到黃三身邊那個始終面無表情、冷靜得可怕的年輕人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第三把。

黃三毫不猶豫，將面前所有的**，足足接近十萬，再次全部推到了“莊”上！

這一次，整個骰子桌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瘋子一樣看著黃三。

連出兩把大，第三把還敢全押莊？

這己經(jīng)不是賭了，是送死！

荷官的手似乎也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刀疤一眼。

刀疤微微瞇起了眼睛，手指在女人光滑的肩膀上輕輕敲擊著，沒有說話。

沈浩依舊站在原地，如同礁石，無視周圍所有投來的驚疑、貪婪、審視的目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口袋里的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l(fā)白。

“買定離手！”

荷官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

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飛，碰撞聲清脆刺耳，牽動著桌上每一個人的神經(jīng)。

啪！

骰盅重重落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個黑色的盅蓋。

荷官的手按在盅蓋上，緩緩提起。

黃三的呼吸幾乎停止，眼睛瞪得如同銅鈴。

盅蓋揭開。

“三個一！

豹子！

莊贏！”

死寂。

徹底的死寂。

緊接著，便是轟然炸開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又是豹子？！”

“**！

邪門了！”

“連出三把豹子？！

這**怎么可能？！”

黃三整個人都僵住了，隨即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手舞足蹈地就要去摟抱沈浩：“兄弟！

神了！

你真神了??！”

沈浩側(cè)身避開他的碰觸，眼神冰冷地掃過他面前那堆成小山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拿走你該拿的，我的三成?！?br>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被巨大財(cái)富沖昏頭腦的黃三。

黃三一個激靈，這才想起之前的約定，看著那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強(qiáng)烈的不舍和貪婪，但在對上沈浩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情緒的眸子時，那點(diǎn)貪念瞬間被一種莫名的寒意壓了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干笑道：“應(yīng)……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清點(diǎn)**，分出厚厚一疊，大約三萬左右，遞給沈浩，自己則飛快地將剩下的掃進(jìn)準(zhǔn)備好的袋子里，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動。

沈浩接過那三萬**，看都沒看，隨手揣進(jìn)兜里。

整個過程，他都能感覺到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在自己身上。

來自刀疤。

沈浩緩緩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向那道目光。

西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兩人之間凝固。

刀疤的眼神里充滿了審視、疑惑，以及一絲被挑釁的陰鷙。

這個年輕人，太冷靜了，冷靜得反常。

連中三把豹子，帶來的巨額財(cái)富似乎都沒能讓他情緒產(chǎn)生絲毫波動。

而且，他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結(jié)果？

沈浩的嘴角，在周圍狂熱的喧囂和刀疤冰冷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近乎微不可察覺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殘酷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信號。

一個復(fù)仇者歸來的宣告。

刀疤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浩卻己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無意間的一瞥，轉(zhuǎn)身，分開身后仍在嘖嘖稱奇的人群，朝著兌換**的柜臺走去。

留下身后一片議論紛紛，和黃三那壓抑不住的、如同做夢般的傻笑。

以及，刀疤那雙變得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危險(xiǎn)的眼睛。

第一滴血，己然落下。

冰冷的骰子，開始沿著命運(yùn)的斜坡，朝著既定的方向，加速滾動。

而沈浩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隱藏在賭場輝煌燈光下的黑暗和危險(xiǎn)，遠(yuǎn)比這三萬塊，要沉重得多。

他揣著那摞帶著賭場溫度和新鈔油墨味的**，腳步平穩(wěn)，走向那閃爍著“兌換”字樣的窗口。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臉。

面無表情，眼底卻深埋著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