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

那個買你的劉老三，昨天出獄了?！?br>
張薇律師的這句話讓王艷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她緩緩蹲下身，一張一張地?fù)焓埃讣馕⑽l(fā)顫。

“什么時候的事？”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昨天下午。

我有個朋友在監(jiān)獄系統(tǒng)工作，剛告訴我的?！?br>
張薇幫她撿起最后一張紙，“你還好嗎？”

王艷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我很好。

這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了?！?br>
可整整一天，王艷都心神不寧。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她反復(fù)檢查了三次門鎖。

手機響起，是母親打來的。

“艷兒，你...你聽說了嗎？”

母親的聲音小心翼翼。

“聽說了。”

王艷故作輕松，“媽，這都過去多久了，我早不在乎了?！?br>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要不你回家住幾天？”

“不用，我真的沒事。”

掛了電話，王艷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的夜景。

三年了，她以為自己己經(jīng)走出陰影，可劉老三出獄的消息像一根針，戳破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

第二天在婦聯(lián)，新來的女孩小敏怯生生地問她：“王姐，那些買女人的人，會受到懲罰嗎？”

王艷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法律會懲罰他們?！?br>
“可是...”小敏低下頭，“買我的那個人說，就算坐牢，出來還會找我?！?br>
王艷的心一緊：“別怕，你現(xiàn)在安全了。”

午休時，王艷忍不住給張薇發(fā)了條微信：“買主出獄后，受害者還需要什么保護措施嗎？”

張薇很快回復(fù)：“理論上可以申請禁止令，但實際操作很難。

怎么，擔(dān)心他來找你？”

“不是，隨便問問?！?br>
一周后的傍晚，王艷加完班，走出婦**樓。

天色己暗，路燈剛剛亮起。

她走向公交站，總覺得有人在后面跟著。

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影迅速躲進樹后。

王艷的心跳加速，加快腳步。

后面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就在她準(zhǔn)備跑起來時，那個身影追了上來。

“王艷！”

她僵在原地。

這個聲音...轉(zhuǎn)過身，她看見了劉老三。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頭發(fā)花白，穿著一件過時的夾克，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的行李包。

“對不起，嚇到你了?！?br>
劉老三局促地站著，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王艷后退一步，手伸進包里摸防狼噴霧。

“我...我問了張律師...”劉老三急忙解釋，“她一開始不肯說，我求了她好久，我說我就是想當(dāng)面道個歉...”王艷冷笑：“現(xiàn)在道完了？

可以走了嗎？”

劉老三低下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這是我攢的一點錢，我知道不夠，但...拿走！”

王艷打斷他，“我不需要你的錢?！?br>
公交車來了，王艷快步上車，透過車窗，她看見劉老三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回到家，王艷鎖好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三年的心理建設(shè)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手機響起，是張薇。

“王艷，對不起，劉老三確實來找過我，我沒想到他真的會去等你...你怎么能告訴他我在哪工作？”

王艷忍不住發(fā)火。

“他說他只想道個歉，我看他是真心的...真心？

一個買賣人口的人有真心嗎？”

王艷掛斷電話，淚水不爭氣地流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王艷總是能在各種地方看見劉老三的身影——她家樓下、婦聯(lián)門口、常去的超市。

他從不靠近，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

周五下班，劉老三終于又鼓起勇氣走上前來。

“王艷，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們沒什么好說的。”

“就五分鐘，求你了。”

王艷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和懇求的眼神，心軟了一下：“說吧?！?br>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諒?！?br>
劉老三語無倫次，“我出獄后，村里人都看不起我，我兒子...劉老三的兒子也不認(rèn)我。

我活該，我知道...”王艷沉默著。

“我打算去南方打工，走之前，就想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br>
劉老三說著，竟跪了下來，“對不起，王艷，我不該買你，不該關(guān)著你，我毀了你的青春...”路人紛紛側(cè)目，王艷尷尬極了：“你起來！”

劉老三站起來，抹了把臉：“我明天就走了，不會再打擾你了。

這個...”他又掏出那個信封，“求你收下，不然我一輩子心不安。”

這次，王艷沒有拒絕。

她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回到家，她打開信封，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最大面額五十，最小的一元，總共三千七百八十六元。

還有一張字條：“王艷，對不起。

我知道這點錢補償不了什么，但這是我全部積蓄。

石溝村變了，現(xiàn)在有女老師來教書，女孩也能上學(xué)了。

謝謝你改變了我們村。

劉保國”王艷捏著字條，久久不語。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去了火車站。

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她看見了劉老三——他蜷縮在椅子上睡覺，懷里緊緊抱著那個破行李包。

就在這時，兩個**走向劉老三。

“醒醒，***看一下?！?br>
劉老三驚醒，慌亂地摸出***。

“劉保國？

你是不是石溝村那個買媳婦的？”

一個**認(rèn)出了他。

劉老三低下頭：“是...但我己經(jīng)服完刑了。”

“服完刑就能騷擾受害人了？”

另一個**嚴(yán)厲地說，“我們接到舉報，你最近一首在跟蹤王艷女士?！?br>
王艷愣住了，她沒報警啊。

“我沒有騷擾她，我就是想道個歉...”劉老三急得滿頭大汗。

“跟我們走一趟吧。”

看著劉老三被**帶走時那佝僂的背影，王艷突然走上前：“**同志，誤會了。”

**回頭看她：“你是？”

“我是王艷?！?br>
她深吸一口氣，“他沒有騷擾我，我們只是...偶遇?！?br>
劉老三驚訝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回市區(qū)的公交車上，兩人并排坐著，一言不發(fā)。

終于，劉老三開口：“謝謝你替我解圍。”

“誰報的警？”

王艷問。

“可能是張律師...她前天警告過我，讓我離你遠(yuǎn)點?！?br>
又是一陣沉默。

“你...真的要去南方？”

王艷問。

劉老三點點頭：“老家待不下去了，兒子不肯認(rèn)我，村里人也指指點點。

去南方看看有沒有活干?！?br>
“你兒子多大了？”

“十六了?！?br>
劉老三眼中泛起淚光，“他娘死得早，我又坐了牢，孩子只能跟他大伯過。

上次見我，他說...他說我讓他丟人?！?br>
王艷的心被刺痛了。

她突然意識到，這場悲劇里，沒有真正的贏家。

下車前，王艷把那個信封塞回劉老三手里：“拿去給你兒子買點東西吧，就說...是**打工掙的。”

劉老三愣住了，等他反應(yīng)過來，王艷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

回到家，王艷站在淋浴下，讓熱水沖刷著身體。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幫劉老三，明明他是毀了她青春的罪魁禍?zhǔn)住?br>
幾天后的深夜，王艷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王艷嗎？

我是劉保國的哥哥劉保家。”

電話那頭的聲音焦急，“老三他...他**了！”

王艷猛地坐起：“什么？”

“他在工棚里喝了農(nóng)藥，現(xiàn)在在醫(yī)院搶救，一首喊著你的名字...”王艷趕到醫(yī)院時，劉老三還在搶救室。

劉保家蹲在門口，一個瘦弱的少年站在旁邊——那是劉老三的兒子劉明。

“為什么叫我？”

王艷問。

劉保家搖搖頭：“不知道。

他留了封信，說是給你的?！?br>
王艷接過信，手微微發(fā)抖。

“王艷，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yīng)該己經(jīng)不在了。

我不是想博取同情，只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兒子不認(rèn)我，村里人唾棄我，我每天閉上眼睛，就看到你跪在地上求我的樣子。

我毀了你的人生，現(xiàn)在報應(yīng)來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希望下輩子我能做個好人。

劉保國”王艷捏著信紙，指尖發(fā)白。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yī)生走出來：“病人脫離危險了，但還需要觀察?！?br>
劉保家松了一口氣，連忙道謝。

劉明卻冷冷地說：“他怎么就沒死成呢？”

王艷震驚地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要不是他買你，我媽也不會那么早死！”

劉明眼中充滿恨意，“他根本不懂，被毀掉的人生不止你一個！”

王艷怔住了。

是啊，這場悲劇的受害者，遠(yuǎn)不止她一個。

劉老三被推出來，臉色蒼白，還在昏迷中。

王艷跟著到了病房，看著這個曾經(jīng)囚禁她的男人，如今脆弱得像一張紙。

劉保家輕聲說：“王姑娘，謝謝你來看他。

你走吧，這里我們來照顧?！?br>
王艷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劉老三，突然說：“他醒來后，告訴他...我原諒他了?！?br>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她感到心中有什么東西悄然釋放。

走出醫(yī)院，天己經(jīng)蒙蒙亮。

王艷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撥通了張薇的電話。

“張律師，我想成立一個援助基金，專門幫助那些刑滿釋放的買主家庭，特別是他們的孩子...”電話那頭的張薇很驚訝：“你怎么突然...因為仇恨解決不了問題?！?br>
王艷看著初升的太陽，輕聲說，“只有理解與和解，才能終結(jié)這場悲劇。”

她知道，這條路會很艱難，會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指責(zé)她。

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真正的解脫與重生。

回到婦聯(lián)，小敏正在等她。

“王姐，我今天收到家里的信，他們說...說不讓我回去了。”

小敏哭著說。

王艷輕輕抱住她：“沒關(guān)系，這里就是你的家。”

她看著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人間，沒有人能真正完好無損。

但她相信，帶著傷痕前行的人，終將找到屬于自己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