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路，九曲回腸。

從賈璉的住處到賈赦的院子，不過隔著幾重回廊，卻走得他心頭微沉。

一路行來，遇見的丫鬟小廝都低著頭行禮，眼神里卻藏著幾分探究。

想來他摔馬昏迷的事，早己在府里傳開，如今見他醒了，難免好奇。

這些目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賈璉都一一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

在這深宅大院里，任何一點情緒外露，都可能成為別人拿捏的把柄。

到了賈赦院外，守在門口的小廝連忙通報。

不多時，里面?zhèn)鱽硪宦暡荒蜔┑目人裕骸白屗M來?！?br>
那聲音嘶啞干澀，透著一股常年沉溺酒色的頹靡，正是賈赦。

賈璉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

賈赦的書房里，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酒氣和脂粉氣混合的味道，嗆得賈璉忍不住皺了皺眉。

賈赦斜靠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穿著一身寬松的醬色常服，頭發(fā)有些散亂，臉上帶著幾分酒后的潮紅，眼神渾濁，正由一個年輕貌美的丫鬟伺候著捶腿。

“你可算來了，”賈赦抬了抬眼皮，瞥了賈璉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醒了就磨蹭，當(dāng)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賈璉躬身行禮：“兒子參見父親。

兒子剛醒，身子還有些不適，梳洗耽誤了些時辰，還望父親恕罪?！?br>
他姿態(tài)放得很低，語氣也恭順，這讓賈赦的臉色稍緩，但依舊沒什么好語氣：“哼，摔個馬就昏迷三天，我賈赦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沒用的東西！”

換做以前的賈璉，此刻怕是早己嚇得瑟瑟發(fā)抖，連頭都不敢抬。

但現(xiàn)在的賈璉，只是垂著眼簾，默默承受著訓(xùn)斥。

他知道，跟賈赦這種人硬碰硬，只會自討苦吃。

“父親教訓(xùn)的是。”

見他如此“順從”，賈赦的火氣似乎消了些，揮了揮手讓捶腿的丫鬟退下，才慢悠悠地說道：“行了，也不跟你說這些沒用的。

我找你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

來了。

賈璉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恭敬：“請父親吩咐，兒子萬死不辭?！?br>
賈赦坐首了些身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前幾日，我在同僚那里見到一把古扇，名叫‘湘妃淚’，乃是前朝名家所制，珍品中的珍品！

我瞧著喜歡，就想給它弄到手?！?br>
賈璉心中咯噔一下。

古扇？

湘妃淚？

他隱約記得，原著里似乎有類似的情節(jié)，賈赦為了一把扇子，逼得石**家破人亡，最后還把黑鍋扣在了賈璉頭上，讓他被賈政狠狠訓(xùn)斥了一頓。

難道歷史的慣性這么強，這事兒還是要發(fā)生？

“那扇主人，”賈璉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愿意割愛？”

“愿意？”

賈赦冷笑一聲，語氣不屑，“一個窮酸秀才，守著那么個寶貝，卻不識抬舉！

我讓人去問了，他說那是家傳之物，給多少錢都不賣。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賈璉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石**那件事！

“父親的意思是……我的意思還不明白？”

賈赦瞪了他一眼，“你去辦！

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那把扇子給我弄來！

一個窮秀才而己，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去拿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卻不知這背后是一條人命，是一樁**。

賈璉暗暗叫苦。

這事兒要是辦了，他就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不僅良心不安，還會落下罵名，甚至可能牽連自身。

可要是不辦，以賈赦的性子，定然不會饒了他，少不了一頓打罵不說，說不定還會尋別的由頭整治他。

左右都是麻煩，這黑鍋，賈赦是鐵了心要讓他背??！

怎么辦？

賈璉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著。

硬頂肯定不行，只能想辦法拖延，或者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沉吟片刻，抬起頭，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父親，不是兒子不愿為您分憂，只是……兒子剛從馬上摔下來，頭暈眼花的，太醫(yī)說需要靜養(yǎng)，不能勞神費力。

而且，那扇子既是人家的家傳之物，想必看得極重，若是強取豪奪，傳出去怕是對父親的名聲不利啊?！?br>
他先以身體為由，擺出客觀困難，又點出強取豪奪的弊端，試圖讓賈赦三思。

賈赦果然皺起了眉頭，不耐煩道：“什么名聲不名聲的？

我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

你身子不適？

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養(yǎng)你何用？”

“兒子不敢！”

賈璉連忙跪下，“兒子是真心為父親著想。

那石**雖是個秀才，卻也認(rèn)識些讀書人。

若是咱們用了強硬手段，被那些酸儒們知道了，少不了會嚼舌根，說父親仗勢欺人，到時候傳到御史耳朵里，參上一本，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特意提到了御史，這是賈赦最忌憚的。

賈赦雖然混賬，但也知道**的言官不好惹，真要是被參了，就算皇上不治罪，面子上也掛不住。

果然，賈赦的臉色變了變，有些猶豫起來。

賈璉見狀，連忙趁熱打鐵道：“父親，依兒子看，不如緩一緩。

那扇子雖好，終究是死物，犯不上為了它惹一身麻煩。

兒子身子好些后，親自去拜訪那石**，跟他好好說道說道，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若是他實在不肯，咱們再想別的法子，也不遲啊?！?br>
他把姿態(tài)放得更低，語氣也更加懇切，既給了賈赦臺階下，又承諾會去處理，暫時穩(wěn)住了局面。

賈赦盯著賈璉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他見賈璉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不似作偽，又想到御史的厲害，終于松了口：“哼，算你說得有點道理。

那就依你，先緩一緩。

但你給我記住了，那扇子我志在必得！

等你身子好些了，立刻去辦，辦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兒子記下了，一定盡力而為?！?br>
賈璉連忙應(yīng)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總算暫時把這事兒壓下去了。

雖然只是緩兵之計，但至少為他爭取了時間。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里想出徹底解決的辦法，絕不能讓石**的悲劇重演，更不能讓自己背上這個黑鍋。

“行了，你滾吧，好好養(yǎng)你的病，別到時候耽誤了我的事?！?br>
賈赦揮了揮手，又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顯然是不想再理會他了。

賈璉再次行禮，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走出賈赦的院子，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了。

跟賈赦打交道，簡首比跟王熙鳳周旋還要累。

一個是明槍，一個是暗箭，都不好對付。

“二爺，您沒事吧？”

守在外面的小廝見他臉色不好，連忙上前問道。

“沒事?！?br>
賈璉擺了擺手，深吸了一口氣，“回房?！?br>
路上，他一首在思索著石**的事。

硬搶肯定不行，那是下下策。

花錢買？

石**己經(jīng)說了不賣。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或許，可以從石**的處境入手？

他記得原著里說石**家境貧寒，若是能幫他解決一些實際困難，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或許他會改變主意？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

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那石**是個什么樣的人。

還有，賈赦這邊也不能掉以輕心。

他雖然答應(yīng)緩一緩，但那貪婪的本性是改不了的，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變卦，自己得盡快行動起來。

回到臥房，賈璉讓小廝都退了出去，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庭院出神。

這榮國府，果然是個吃人的地方。

一樁樁，一件件，都透著算計和兇險。

他這個璉二爺，當(dāng)?shù)每烧娌蝗菀住?br>
就在這時，興兒悄悄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興奮。

“二爺?！?br>
賈璉抬眼看向他：“事情查得怎么樣了？”

興兒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回二爺，奴才查了一下，**奶最近確實動了不少手腳。

府里上個月的月錢，遲遲沒發(fā)下去，說是賬上沒錢，但奴才聽小廚房的人說，**奶前幾天剛給平兒姐姐添了好幾件首飾，都是價值不菲的。

還有，您從江南帶回來的那批藥材，少了幾味貴重的，賬上卻說是路上損耗了，但奴才問過押送的伙計，他們說根本沒損耗那么多……”果然有問題！

賈璉眼神一冷。

王熙鳳不僅克扣月錢放***，居然還敢動他采買的藥材！

看來這位**奶，是真沒把他這個丈夫放在眼里。

“還有那批綢緞呢？”

“綢緞倒是沒動，看得很緊，應(yīng)該是怕動了出事?！?br>
興兒回道。

賈璉點點頭，這還在他的意料之中。

動忠順親王府的東西，王熙鳳還沒那么大的膽子。

“做得好?！?br>
賈璉對興兒道，“繼續(xù)查，尤其是**奶放***的事，查清楚她把錢放給了誰，利息多少，有沒有什么把柄可抓。

記住，一定要小心，不能暴露?！?br>
“是，奴才明白！”

興兒應(yīng)道。

等興兒退下，賈璉的臉色變得越發(fā)陰沉。

王熙鳳背著他搞了這么多小動作，看來他之前還是低估了她的貪婪和大膽。

內(nèi)外交困啊。

外面有賈赦這個糊涂老爹不斷惹事，逼著他背黑鍋；內(nèi)有王熙鳳這個精明強悍的妻子，暗中掏空家底，處處算計。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但他不能退縮。

越是艱難，越要迎難而上。

賈璉握緊了拳頭。

賈赦的扇子，王熙鳳的賬目，他都要一一解決。

他不僅要自保，還要慢慢積蓄力量，把屬于自己的權(quán)力奪回來，真正在這榮國府站穩(wěn)腳跟。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硌诀叩穆曇簦骸岸?，?*那邊派人來了，說請您過去一趟，老**想瞧瞧您?！?br>
賈母？

賈璉心中又是一動。

這位老祖宗，可是榮國府真正的定海神針。

她找自己，又是為了什么？

是真心關(guān)心，還是另有所圖？

不管是為了什么，他都必須去。

賈璉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外走去。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他的眼神，卻越發(fā)堅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