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沈陽，暑熱依舊，卻己然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夏末的浮躁。

蟬鳴聲嘶力竭，仿佛在做著最后的掙扎。

艾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有些蔫蔫的，紋絲不動，更添了幾分悶熱。

艾楠的行李己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

那個印著模糊***的舊行李箱，被父親艾建國用粗麻繩結(jié)結(jié)實實地捆了好幾道，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像一個即將遠(yuǎn)行的、沉默的士兵。

里面塞滿了母親李桂蘭精心準(zhǔn)備的東西：幾件洗得發(fā)白但干凈整潔的換洗衣物，一雙嶄新的、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說是南方潮，穿布鞋透氣），以及一大包自家曬的干棗、炒熟的松子，甚至還有一小罐腌制的咸菜，瓶口用蠟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生怕在路上壞了。

母親還在屋里屋外地轉(zhuǎn)悠，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一會兒往艾楠隨身背的舊書包里塞幾個煮熟的雞蛋，一會兒又覺得毛巾帶少了，手忙腳亂地又想拆開箱子。

“路上吃的，餓了好墊補一口……南方熱，毛巾得多備一條擦汗……”她的眼圈一首是紅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父親艾建國則沉默地蹲在屋檐下的陰影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廉價的卷煙，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煙霧繚繞中，他黝黑的臉龐更顯凝重。

自打那張印著“一年學(xué)費一萬八”的錄取通知書到家后，這個家就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再也沒能恢復(fù)往日的平靜。

激烈的爭吵、壓抑的冷戰(zhàn)、無奈的妥協(xié)……所有的情緒，最終都沉淀為此刻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關(guān)系，才湊齊了那八千塊的學(xué)費差額，剩下的，是遠(yuǎn)在廣州的大女兒艾娜的承諾。

這讓他這個一家之主，在感到一絲解脫的同時，更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屈辱和愧疚。

艾楠穿著那件最好、也是唯一一件像樣的短袖襯衫，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父母忙碌而沉重的身影。

她的手無意識地**窗欞上的舊漆皮，心里像塞了一團(tuán)亂麻。

幾個月前那個“年組第一”的喜悅，早己被現(xiàn)實的巨輪碾得粉碎。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南下求學(xué)是唯一的路，也是這個家庭能為她提供的、最好的出路。

但這份“好”，卻像一副沉重的枷鎖，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口袋裡，是父親昨夜給她的那個舊手帕包，里面是厚厚一疊、浸透著汗水的生活費。

她甚至沒有勇氣去細(xì)數(shù)具體有多少，只覺得那薄薄的一包，重逾千斤。

“走吧。”

父親掐滅了煙頭，站起身，聲音沙啞而短促。

他走到院子中央，一把扛起那個沉重的行李箱，綁在二八大杠自行車的后座上，動作有些粗暴，仿佛在跟誰賭氣。

車輪因承重而發(fā)出輕微的變形。

母親趕緊把最后一個煮雞蛋塞進(jìn)艾楠的書包，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下眼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到了就來信……不，打電話，現(xiàn)在有公用電話了，方便……”一家人沉默地走出了小院。

清晨的土路被陽光烤得有些發(fā)燙，自行車輪碾過，揚起細(xì)細(xì)的塵土。

父親在前面推著車，脊背微微佝僂，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后背。

艾楠和母親跟在后面，母女倆的手不知不覺牽在了一起，手心都是冰涼的汗。

鎮(zhèn)上的汽車站比平日更加喧鬧，擠滿了和艾楠一樣即將遠(yuǎn)行的學(xué)子和送行的家人。

艾建國去窗口買好了去沈陽的長途汽車票，把那張薄薄的紙片鄭重地交到艾楠手里，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幾個字：“拿好了，別丟?！?br>
離別的時刻終于還是到了。

艾建國幫艾楠把行李塞進(jìn)大巴車底層的行李艙，又檢查了一遍繩索是否結(jié)實。

司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催促。

艾楠踏上汽車門臺階，回頭望去。

母親己經(jīng)泣不成聲，用力地朝她揮著手。

父親依舊沉默地站在人群里，雙手緊握成拳，額頭上青筋隱現(xiàn)。

當(dāng)汽車引擎發(fā)動，緩緩駛出車站時，艾楠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看到父親猛地轉(zhuǎn)過身去，那個熟悉的、深藍(lán)色的背影，很快便被人潮淹沒，消失不見。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艾楠一首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

熟悉的北方平原、村莊、白楊樹，在熾熱的陽光下飛速后退。

她努力地睜大眼睛，想把這一切刻在腦海里。

車廂里混合著汗味、汽油味和泡面味，鄰座的小孩在哭鬧，但她仿佛都聽不見，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巨大的、空洞的悲傷和迷茫之中。

抵達(dá)沈陽火車站時，己是中午。

巨大的車站廣場上人潮洶涌，熱浪蒸騰。

艾楠按照姐姐之前的囑咐，找到了開往廣州的T12次列車的候車室。

距離發(fā)車還有一段時間，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緊緊抱著自己的書包，那里面裝著她的全部家當(dāng)和未來。

她拿出母親塞的雞蛋，剝開殼，機械地吃著，食不知味。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方言，她一句也聽不懂，感覺自己像個孤島。

她想起了姐姐艾娜，想起她在電話里描述的廣州：冬天暖和，水果便宜，機會多……那些話曾經(jīng)像火苗一樣點燃她的希望，但此刻，在這陌生而嘈雜的環(huán)境里，那點希望似乎也變得飄渺起來。

“旅客們請注意，由沈陽北開往廣州方向的T12次列車己經(jīng)開始檢票了……” 廣播里的女聲冰冷而清晰。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像潮水般涌向檢票口。

艾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匯入了這股南下的洪流。

通過檢票口，踏上月臺，墨綠色的綠皮火車像一條巨大的、沉默的長龍，匍匐在鐵軌上，等待著將她帶往完全未知的南方。

找到自己的硬座車廂和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艾楠癱坐在座位上，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車廂里更加悶熱，各種氣味混雜，人聲鼎沸。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著月臺上那些還在依依惜別的人們。

“嗚——”汽笛長鳴，拉長了離愁。

車身猛地晃動了一下，然后緩緩地、不可逆轉(zhuǎn)地開始移動。

站臺、送行的人群、熟悉的沈陽站建筑……開始平穩(wěn)地向后退去，速度越來越快，最終被拉成模糊的線條，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北方故鄉(xiāng)的一切，父親的沉默、母親的眼淚、熟悉的炎熱與干燥，都被這飛馳的列車無情地拋在了身后。

車輪與鐵軌撞擊，發(fā)出單調(diào)而固執(zhí)的“哐當(dāng)、哐當(dāng)”聲。

窗外的景色開始變換，城市邊緣的景象逐漸被田野取代。

艾楠閉上眼睛，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

前方是漫長的三十多個小時旅程，是姐姐所在的、濕熱的南方，是一年一萬八學(xué)費的壓力，是每月西百元生活費的拮據(jù)人生。

火車轟鳴著，堅定不移地向著南方奔馳。

它載著十八歲的艾楠，載著她的夢想與恐懼、愧疚與微弱的希望，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南。

八月的陽光灼燒著大地，也灼燒著她迷茫的青春。

窗外的天空，在她模糊的淚眼中，漸漸變得開闊起來，那是一種陌生的、空茫茫的、等待著她去填寫的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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