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被那股巨大的、完全不似孩童的力量拽得踉蹌前行，寬大的暗青色袖袍拂過冰冷的地面，沾染上些許幽微的塵埃。

她試圖掙扎，但這具新身體虛軟得厲害，仿佛大病初愈，每一根骨頭都透著無力感，只能被動地被阿桂拖向那間蒸汽繚繞的灶房。

越是靠近，那股奇異的混合氣味就越是濃烈。

清冷的花香、苦澀的藥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觸動靈魂深處悲傷的氣息混雜其中，形成一種獨屬于此地的、令人心悸的氛圍。

灶房內(nèi)部比從外面看更加龐大古樸。

中央那口白玉巨鍋幾乎有半人高，鍋身雕刻的符文并非靜態(tài)，而是在氤氳的熱氣中若隱若現(xiàn)地流動，仿佛擁有生命。

鍋底下燃燒的并非凡火，而是一種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著鍋底，散發(fā)出冰冷的灼熱感——一種極其矛盾的體驗。

鍋臺周圍散亂地堆放著更多籮筐和器皿。

里面盛放著形態(tài)各異的“材料”：有的像是凝結的淚珠，閃爍著七彩光芒；有的像是干枯的記憶碎片，呈現(xiàn)出半透明的扭曲形態(tài)；更多的是那些奇異的植物——血紅欲滴的彼岸花瓣、幽藍如星的忘川蓮葉、漆黑如墨的冥靈草……這些都是林薇在民俗文獻中看到過只言片語描述，卻從未想過能親眼所見的“冥界靈植”。

“看什么看！”

阿桂松開手，語氣依舊沖得很，他指著那口白玉鍋，“這就是孟婆鍋！

熬制孟婆湯的家伙事！

莊子里庫存的引料不多了，你省著點用！

要是再浪費，我們都得喝西北風！”

“引…引料？”

林薇穩(wěn)住身形，**被拽得發(fā)痛的手腕，學術思維下意識地開始運轉，“是指這些……情緒？

悔恨、執(zhí)念、歡喜這些？”

她回憶起昏迷前后那些紛亂的記憶碎片和阿桂之前的話。

“算你還有點常識！”

阿桂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走到一個角落的架子旁，踮起腳取下一本厚厚的、用某種獸皮裝訂的古書，重重地摔在鍋臺邊的一個石臺上，揚起一片細微的灰塵。

“這是《湯譜》，歷代孟婆大人留下的熬湯筆記和基礎配方！

你自己看！

趕緊學會！

奈何橋那邊己經(jīng)堵得鬼山鬼海了！”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本《湯譜》上。

獸皮封面粗糙，沒有任何文字，透著一股蒼涼古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荒謬感和恐慌，伸手翻開。

書頁并非紙張，而是一種薄如蟬翼、觸手冰涼堅韌的未知材質(zhì)。

上面的文字是一種古老的冥界符文，奇形怪狀，她一個也不認識。

但詭異的是，當她的指尖觸摸到那些符文時，一些模糊的意念和信息卻自然而然地流入她的腦海，讓她能夠理解其中的含義。

忘川湯·基液：取忘川中流之水三斛，需平靜無波之水，忌取漩渦激流之水，怨氣太重。

以幽焰煅燒至九分開，液面浮起金芒為佳。

彼岸花·離恨：取完整彼岸花瓣七片，需色澤鮮紅如初凝血者，代表“離苦”。

研磨成粉，于基液沸騰時撒入，順時針攪拌七周半。

忘川蓮葉·滌塵：取忘川蓮葉三片，需邊緣泛幽藍光澤者，代表“忘憂”。

撕碎投入，逆時針攪拌三周。

悔淚·引：采集亡魂悔恨之淚一滴，需晶瑩剔透不含怨毒者。

此為關鍵引料，決定湯效純度。

于湯成前半息融入，輕攪一下即可。

……一行行“配方”看下來，林薇只覺得頭昏腦漲。

這與其說是食譜，不如說是一場精密而玄學的化學實驗，甚至涉及到了靈魂學和情緒能量學。

每一個步驟都有嚴苛的要求，對材料的品相、投放時機、攪拌方式都有精確到極致的規(guī)定。

“這……這太復雜了。”

林薇忍不住喃喃，“而且，‘亡魂悔恨之淚’？

這要怎么采集？”

“那是你的事！”

阿桂抱著胳膊，冷眼旁觀，“以前的孟婆大人伸手一碰那些哭哭啼啼的魂，自然就知道哪個的眼淚合用！

你既然占了她老人家的位置，這點本事總該有吧？

難不成是個啥也不會的廢物？”

少年的話語刻薄如刀，毫不掩飾他的排斥和失望。

林薇能感覺到，這個叫阿桂的童仆，對前任孟婆有著極深的感情，而自己的出現(xiàn)，無疑是一種褻瀆和侵占。

她沉默了一下，沒有去爭辯。

多年的學術生涯告訴她，在面對未知領域時，情緒化的對抗毫無意義，唯有理解和掌握規(guī)則才是出路。

她現(xiàn)在是林薇，也是“孟婆”，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如果不想真的魂飛魄散，就必須盡快適應。

她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湯譜》上，努力消化著那些流入腦中的信息。

同時，她現(xiàn)代人的思維模式也開始本能地進行分析：“所以，孟婆湯的核心是‘情緒引料’？

用亡魂自身的某種強烈情緒作為藥引，配合這些冥界特有的、可能具有洗滌或干擾記憶功能的靈植，達到遺忘的效果？

有點像以毒攻毒，或者……情緒靶向藥物？”

這個想法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如果從科學（哪怕是玄幻科學）的角度來理解，似乎就不是完全無跡可尋了。

“基液是溶劑和載體，彼岸花和忘川蓮葉是主藥，負責‘離苦’和‘忘憂’……而亡魂的‘悔淚’、‘執(zhí)念’、‘歡喜’這些情緒，則是觸發(fā)藥效的‘鑰匙’或者‘催化劑’，決定了藥效的強度和針對性？”

她一邊翻閱《湯譜》，一邊試圖拆解其中的邏輯，“不同的情緒引料，需要搭配不同的靈植比例和煉制手法……有點像中藥的君臣佐使，但又玄乎得多……”就在她沉浸在這種半知半解的推導中時，莊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嘆息聲、還有某種沉悶的撞擊聲越來越清晰。

阿桂臉色一變，猛地沖出門去查看，很快又臉色難看地跑回來，沖著林薇喊道：“壞了！

是巡游鬼差押送新一批亡魂過來喝湯了！

堵在門口了！

你快點！

隨便先熬一鍋出來應付一下！”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應付？

她連理論都沒完全搞明白，怎么實踐？

但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仿佛有無數(shù)無形的壓力正在迫近。

她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濃郁的死寂和悲傷氣息透過墻壁彌漫進來。

手忙腳亂。

她根據(jù)剛剛看到的第一個基礎配方，回憶著步驟。

她走到灶房角落的一個大水缸旁，里面盛滿了暗金色的水，想必就是忘川水。

她用旁邊一個葫蘆瓢舀起水，倒入白玉鍋中，看著那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燃燒。

按照《湯譜》所言，需要“平靜無波之水”，她盡量舀取了上層看似平靜的水。

然后看著水面在幽焰的加熱下，逐漸泛起細密的泡泡，最終，液面果然浮現(xiàn)起一層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九分開……金芒現(xiàn)……”林薇緊張地盯著，等到那金芒穩(wěn)定，立刻抓起旁邊籮筐里的彼岸花瓣。

鮮紅如血，觸手冰涼。

她數(shù)了七片，找來一個石臼，笨拙地將其研磨成細膩的紅色粉末。

基液己然沸騰，暗金色的水面翻滾著。

她將紅色粉末撒入，拿起靠在鍋邊的一根長長的、同樣材質(zhì)不明的黑色攪拌棍，順時針攪拌。

七周半？

她緊張地數(shù)著，一、二、三……七，再到半圈。

接著是忘川蓮葉。

她找出三片邊緣泛著幽藍光澤的葉子，小心翼翼地撕碎，投入鍋中，改為逆時針攪拌。

三周。

最后一步……悔恨之淚。

她哪里去弄？

林薇急得額頭冒汗（雖然魂體似乎并不會真的流汗），目光慌亂地掃視著灶房。

忽然，她看到一個小玉瓶放在架子上，標簽的意念顯示是“庫存引料·悔”。

有庫存！

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沖過去拿起玉瓶，打開塞子，里面只有薄薄一層底，閃爍著晶瑩微光。

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那水滴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指尖滾動，散發(fā)著濃郁的悲傷和懊悔情緒，讓她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按照說明，在湯成前半息融入。

她估算著時間，將那滴“悔淚”投入鍋中，然后用攪拌棍極其輕微地攪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瞬間從鍋中彌漫開來。

不再是單純的花香藥苦，而是變得……很復雜。

似乎有了點“湯”的樣子，但那氣味聞起來并不**，反而給人一種空落落、心慌慌的感覺。

白玉鍋上的符文閃爍了幾下，漸漸平息下去。

鍋中的液體呈現(xiàn)出一種淡淡的、渾濁的琥珀色，微微蕩漾著。

“這……算成了嗎？”

林薇看著這鍋賣相并不佳的湯，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阿桂湊過來，皺著鼻子聞了聞，小臉上滿是懷疑：“這味道……怎么怪怪的？

比孟婆大人熬的差遠了！

算了算了，先盛一點出去應付一下！”

他拿出一個白色的陶碗，舀了半碗湯，塞到林薇手里：“出去！

給他們喝！

記住，你是孟婆！

拿出點氣勢來！

別丟人！”

林薇端著那碗溫熱的、散發(fā)著怪異氣息的湯，手微微顫抖。

被阿桂連推帶搡地走出灶房，來到孟婆莊的門口。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窒息。

莊外是一片模糊的空地，更遠處是那條寂靜流淌的暗金色忘川河。

而此刻，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影”。

他們身形模糊，半透明，穿著不同時代的服飾，臉上帶著茫然、悲傷、恐懼、不甘……種種死寂的情緒。

男女老幼，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散發(fā)著一種非生的氣息。

一支穿著統(tǒng)一黑色皂隸服、面色慘白、手持鎖鏈的鬼差隊伍，正艱難地維持著秩序，將亡魂們擋在孟婆莊的籬笆門外。

所有的亡魂，以及那些面無表情的鬼差，在看到林薇（或者說，她身上這套孟婆服飾）出現(xiàn)時，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敬畏、渴望、抗拒和麻木的復雜注視。

壓力如山般襲來。

林薇端著碗，站在門口，喉嚨發(fā)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該說什么？

“請喝湯？”

還是“一路走好？”

學術會議上侃侃而談的她，此刻面對這群真正的亡魂，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穿著破爛壽衣、滿臉皺紋的老嫗亡魂被鬼差推搡著，第一個來到她面前。

老嫗眼神渾濁，嘴里喃喃著：“我的兒……還沒見到我兒最后一面……不能忘……不能忘啊……”鬼差冷漠地催促：“速飲孟婆湯，莫誤輪回時辰！”

老嫗顫抖著伸出手，接過林薇手中的碗。

她那虛幻的手指穿過碗壁，似乎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實體化地端住它。

她看著碗里渾濁的湯液，眼中流下兩行虛無的淚滴，那淚滴落入碗中，竟發(fā)出輕微的“嗤”聲，讓湯液的顏色變得更加黯淡。

最終，在老嫗無盡的悲戚和鬼差的威壓下，她仰頭，將碗中的湯一飲而盡。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觀察著。

一秒，兩秒……老嫗放下碗，眼神依舊渾濁，臉上的悲傷似乎……絲毫未減？

她反而更加焦躁起來，西處張望：“我的兒呢？

我這是在哪？

我的兒在哪里？”

她非但沒有忘記執(zhí)念，反而因為湯力的某種錯誤干擾，變得更加混亂和狂躁起來！

“怎么回事？”

“這湯沒用嗎？”

“我不想喝沒用的湯！

我記得我的仇還沒報！”

亡魂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鬼差們努力彈壓，但看向林薇的目光也帶上了驚疑和不滿。

“完了……”阿桂在她身后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哀鳴，“我就知道不行！

闖禍了！”

林薇臉色煞白，手足冰涼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片因她而起的混亂。

那碗她親手熬制、寄予希望的孟婆湯，非但沒能幫助亡魂，反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激起了更深的漣漪。

孟婆之責，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和艱難。

而這失敗的第一碗湯，僅僅是個開始。

冥界的法則，顯然不會給她太多試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