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靜得能聽見風(fēng)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那幾位肩章耀眼的**還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目光灼灼，全是投向那個剛剛放下斧頭、額角還帶著汗珠的秦厲。

周衛(wèi)軍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千百只蟬在里頭同時振翅。

**？

秦厲？

這兩個詞怎么可能扯到一起！

他一定是聽錯了，或者…或者是在做夢？

對，一定是這幾天拉練太累，出現(xiàn)幻聽了。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痛感清晰無比地傳來。

不是夢。

那個他嗤之以鼻、認定一輩子爛在泥里的窮獵戶，此刻正被他的上級的上級，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恭敬姿態(tài)對待著。

秦厲甚至沒有換上軍裝，就那么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沾著木屑，坦然接受了敬禮，只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吩咐自家子侄：“屋里坐吧，外面曬?！?br>
為首的方臉軍官立刻應(yīng)聲：“是，**！”

這一聲“是，**！”

徹底擊碎了周衛(wèi)軍最后一絲僥幸。

他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視線死死黏在秦厲身上，試圖從那副熟悉的、沉默的軀殼里，挖出一點“**”的影子來。

可他只看到秦厲側(cè)過頭，極其自然地從蘇茶手里接過那盤水靈靈的瓜果，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說了這些活兒不用你沾手，月份大了，仔細累著?！?br>
蘇茶笑了笑，沒說話，只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

那動作尋常又親密，落在周衛(wèi)軍眼里，卻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猛地轉(zhuǎn)向蘇茶，那個他認定有眼無珠、自甘墮落的蠢女人。

她站在那里，懷著身孕，臉頰紅潤，眼神清亮從容，哪有半分他想象中黃臉婆的憔悴落魄？

她甚至…比以前更扎眼了，一種被仔細滋養(yǎng)、底氣十足的豐潤和漂亮。

一股說不清是妒恨還是羞辱的火猛地竄上天靈蓋，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往前沖了一步，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尖利扭曲，手指幾乎戳到蘇茶臉上：“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早知道他有這身份？！

你算計我？！

蘇茶，你——周衛(wèi)軍?！?br>
一聲不高，卻沉冷如鐵的聲音截斷了他失控的質(zhì)問。

秦厲將果盤遞給旁邊一位勤務(wù)兵，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蘇茶完全擋在自己身后。

他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黑沉的眼睛看向周衛(wèi)軍，像看著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被打擾的不悅。

“注意你的言辭和態(tài)度?！?br>
秦厲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在我家院子里，指著我妻子大呼小叫，誰教你的規(guī)矩？”

周衛(wèi)軍被他看得渾身一凜，那股子憑著一腔怒氣撐起來的氣勢瞬間泄了個干凈。

軍銜等級的壓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喉嚨發(fā)干，下意識就想立正站好，手指僵在半空，收回來不是，繼續(xù)指著更不是，狼狽得無以復(fù)加。

“我…我不是…**，我…”他語無倫次，額頭滲出冷汗。

蘇茶從秦厲寬厚的肩膀后探出半張臉，嘴角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散去，眼神卻清凌凌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無辜：“周營長，你這話說的可真奇怪。

當年不是你親口說的，秦厲窮得響叮當，嫁給他沒好日子過，讓我別后悔嗎？”

她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鄉(xiāng)親和那幾個表情嚴肅的軍官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選他的時候，他就一窮二白，家里最值錢的就是那口豁了口的鐵鍋。

我看上的是他這個人，踏實，肯干，心疼我。

他是什么身份，不重要?！?br>
她說著，手輕輕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語氣溫軟卻字字砸實，“至于**不**的…我家老秦*****，組織上信任他，給他擔(dān)子挑，那是組織的事。

我一個婦道人家，只管把家里照料好，讓他安心工作，把孩子教育好，別的，我不懂，也不操心?！?br>
她三言兩語，把當年那樁公案輕飄飄掀開，卻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我嫁的時候他一無所有，我看上的是人！

他如今出息了，那是他有本事，跟我知不知道沒關(guān)系！

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本分著呢！

一番話，既撇清了“早有預(yù)謀”的嫌疑，又立住了踏實本分的人設(shè)，順帶還把周衛(wèi)軍當年那點刻薄心思晾曬了出來。

周圍鄉(xiāng)親的眼神頓時變了。

從最初的震驚、敬畏，轉(zhuǎn)到對蘇茶的佩服和對周衛(wèi)軍的鄙夷。

是啊，當年誰不說蘇茶傻？

可人家就是有眼光??！

賭贏了！

再看看周營長這失態(tài)的樣子…嘖，高下立判。

周衛(wèi)軍臉上紅白交錯，活像被人左右開弓扇了幾十個嘴巴子，**辣的疼。

他看著被秦厲護得嚴嚴實實的蘇茶，看著她臉上那從容甚至有點“天真”的笑，再看看秦厲那冷峻卻維護意味十足的側(cè)臉，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悔恨和絕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當初…到底放棄了什么？

又到底看不起什么？

“首…**…”他嗓子眼發(fā)緊，幾乎發(fā)不出聲音。

秦厲卻己經(jīng)不再看他，轉(zhuǎn)頭對那幾位軍官道：“進去談吧。”

又對蘇茶溫聲道：“你歇著，別忙活?！?br>
“嗯?！?br>
蘇茶點頭，沖幾位軍官禮貌地笑了笑，“各位領(lǐng)導(dǎo)屋里坐，喝口水?！?br>
她大大方方，毫不怯場。

幾位軍官連忙客氣回應(yīng)：“嫂子太客氣了?！?br>
秦厲引著人往屋里走，經(jīng)過僵在原地、面如死灰的周衛(wèi)軍時，腳步頓都沒頓一下，仿佛他只是路邊的一顆石子。

吉普車開走了，圍著看熱鬧的鄉(xiāng)親們也竊竊私語著、眼神復(fù)雜地散去了，只剩下周衛(wèi)軍還失魂落魄地站在秦家院門外，陽光下，他的影子縮成一團，顯得格外可笑又可憐。

院里，三胞胎里的老大蹬蹬蹬跑出來，抱住蘇茶的腿，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媽媽，剛才那個叔叔好兇，他為什么指著你呀？”

蘇茶彎腰把兒子抱起來，蹭蹭他的小臉蛋，笑瞇瞇地說：“沒事，那個叔叔…嗯，可能認錯人了吧?！?br>
屋里，隱約傳來秦厲和部下沉穩(wěn)的談話聲。

蘇茶抱著孩子，看著收拾得干凈整齊、充滿生機的院落，嘴角輕輕揚起。

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