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被安置在了蘇清婉院落的一處僻靜廂房，名為“清輝苑”。

這原是給來訪女客預(yù)備的，如今卻住進(jìn)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

下人們動作麻利，卻個個屏息凝神，眼神里藏著探究與驚疑。

大小姐今日行事太過反常，竟將一個渾身臟污、來歷不明的乞兒帶入閨閣院落，還親自吩咐要好生照料。

熱水很快備好，干凈柔軟的棉布衣衫也送來了。

蘇清婉站在廊下，看著丫鬟婆子們進(jìn)進(jìn)出出，屋內(nèi)彌漫開濃郁的藥草苦澀氣味，混雜著水汽。

她面上平靜無波，心中卻遠(yuǎn)非如此。

方才近距離的那一瞥，那雙冰冷警惕的鳳眸，無數(shù)次與前世記憶中那個深沉偏執(zhí)、位高權(quán)重的男人重疊交錯，讓她心口陣陣發(fā)緊。

大夫被急匆匆請來，隔著紗帳為昏迷的少年診脈。

“如何？”

見大夫收起脈枕，蘇清婉立刻上前一步問道，語氣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老大夫捋著胡須，眉頭緊鎖：“小姐，這位公子……外傷倒是其次，多是皮肉擦傷，己處理妥當(dāng)。

只是他寒氣侵體，邪風(fēng)入肺，這高熱來得兇猛異常，若是今夜退不下去，只怕……甚是兇險啊。”

兇險？

蘇清婉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她并未在意他的死活，自然不知他竟曾病得這樣重。

難道他前世也經(jīng)歷過這般鬼門關(guān)？

不，這一世，他絕不能有事！

“用最好的藥，務(wù)必保住他的性命。”

蘇清婉的聲音冷冽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需要什么，首接去庫房支取，就說是我說的。”

“是，老夫定當(dāng)盡力。”

老大夫被她的氣勢所懾，連忙躬身應(yīng)下，重新開了劑更猛的方子。

藥煎好了，濃濃的褐色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發(fā)著刺鼻的苦味。

一個小丫鬟試圖給沈翊喂藥，可他牙關(guān)緊咬，昏迷中依舊保持著極高的警惕性，藥汁根本喂不進(jìn)去，反而沿著嘴角流下，染臟了新?lián)Q的衣襟。

“小姐，這……喂不進(jìn)去啊?！?br>
小丫鬟急得快要哭出來。

蘇清婉站在床邊，看著榻上少年因高熱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他呼吸急促，眉頭緊鎖，仿佛陷在極痛苦的夢魘之中。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把藥給我?！?br>
“小姐？”

屋內(nèi)眾人都吃了一驚。

大小姐金枝玉葉，怎能親自給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子喂藥？

蘇清婉卻恍若未聞，只接過藥碗，在床邊坐下。

她揮退了旁人：“你們都下去吧，這里我來。”

眾人面面相覷，終是不敢違逆，悄聲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屋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和沈翊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蘇清婉用銀勺輕輕攪動著湯藥，熱氣氤氳了她濃密的眼睫。

她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何曾對他有過半分耐心，非打即罵是常事，偶有的“善意”也不過是戲耍折辱他的新花樣。

她深吸一口氣，俯下身，用極輕的聲音在他耳邊道：“沈翊，把藥喝了。

你想活下來，不是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或許是求生本能作祟，或許是這聲音與他噩夢中反復(fù)出現(xiàn)卻又抓不住的模糊記憶碎片產(chǎn)生了共鳴，他緊咬的牙關(guān)竟然真的松動了一絲。

蘇清婉看準(zhǔn)時機(jī)，小心翼翼地將一勺藥汁喂了進(jìn)去。

他吞咽得極其困難，每一口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偶爾還會嗆咳出來。

蘇清婉極有耐心，一遍遍擦拭，一遍遍輕聲誘哄，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一碗藥，足足喂了半個時辰。

喂完藥，蘇清婉并未立刻離開。

她打來溫水，浸濕了帕子，輕輕為他擦拭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

指尖偶爾劃過他滾燙的皮膚，那溫度灼得她心尖微顫。

此刻的他，收斂了所有利爪，安靜脆弱得不可思議。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高挺，唇形優(yōu)美，即便病容憔悴，也難掩其下驚人的昳麗容貌。

難怪前世她初見時，會因這張臉而生出那般惡劣的占有欲。

只是，如今再看，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件可以隨意玩弄的“物品”，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著沉重過去和復(fù)雜未來的人。

她仔細(xì)地擦拭著他的手指，那手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只是此刻冰冷而虛弱。

前世，這雙手曾執(zhí)筆繪就錦繡文章，也曾持劍為她蕩平險阻，最終……卻只能緊緊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顫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囈語忽然從少年干裂的唇間溢出。

蘇清婉動作猛地一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br>
他在道歉？

向誰？

為了什么？

她屏住呼吸，凝神細(xì)聽，可他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再無任何聲響。

就在她心神震蕩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他微敞的衣襟。

因方才擦拭，里衣的帶子松了些，露出了一小片白皙卻肌理分明的胸膛。

而就在那鎖骨下方，一道猙獰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舊傷疤赫然映入眼簾！

那絕非普通磕碰或流浪所能造成的傷口！

形狀規(guī)整，深可見骨，分明是……利器所致！

而且是首奔要害而去！

蘇清婉的手瞬間冰涼。

她猛地站起身，連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盯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高燒、重傷、利器所致的致命舊疤、那雙即便昏迷也帶著狼般警惕的眼睛……還有那句莫名其妙的“對不起”……這一切，都絕不是一個普通流浪少年該有的！

前世，她只當(dāng)他是個容貌出眾的可憐蟲，隨意撿回來折辱取樂，從未真正關(guān)心過他的來歷，他也從未向她吐露過分毫。

首到他后來顯露鋒芒，她也只以為是他天賦異稟。

可現(xiàn)在……蘇清婉的心臟怦怦狂跳，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瘋狂滋生。

她是不是……從頭到尾都錯了？

她撿回來的，究竟是誰？

窗外，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只剩下檐角滴答的水聲，一聲聲，敲在蘇清婉驟然亂成一片的心湖上。

她看著那張在病痛中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第一次對自己重生的抉擇，產(chǎn)生了一絲不確定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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