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裹挾著濃稠的血腥氣在鼻端粘滯不去，像某種無形的水蛭扒在臉上。

王魁此刻己非海上巨梟，而是一頭被徹底激怒、污穢不堪的爛泥兇獸。

那厚背鬼頭刀撕開濕重空氣發(fā)出的尖嘯如同海面突起的龍吸水，凝聚了畢生狂怒的刀光匹練，帶著斬裂牛**力量攔腰劈至！

凜冽刀風(fēng)己先一步割裂了任天野肋下破舊的短褐！

任天野瞳孔倏然收束。

他剛剛擰身以槍桿格開側(cè)方一支攢刺的矛尖，舊力剛泄，勁道的轉(zhuǎn)換正處于剎那的真空！

閃？

那橫掃刀勢籠罩丈許，氣機(jī)盡鎖！

擋？

鑌鐵槍身沉重堅(jiān)韌足以硬撼，但此刻腳下泥漿濕滑難定，硬接反震，必成破綻！

避無可避，格則身陷泥沼！

兇煞絕境！

生死毫厘之間，腦中圖譜那千錘百煉的無數(shù)瞬間與這八年孤礁磨礪的本能轟然碰撞！

不退！

反而進(jìn)！

他身體重心如同繃緊的強(qiáng)弓突然撒弦，不卸反沖！

左足掌猛地踏穿腳下尺深泥淖，深深楔入其下稍硬的沙礫層，泥漿瞬間沒過小腿肚！

以此為支點(diǎn)，擰腰轉(zhuǎn)背之力如狂瀾倒卷！

握槍的雙手隨之陡然一翻一絞！

嗡——！

銹蝕的烏**身爆發(fā)出沉悶悠長的震蕩！

槍尖由下垂之勢竟不可思議地逆揚(yáng)而起！

槍桿前半段陡然繃首如弦，以一點(diǎn)破面之勢，悍然撞向那橫掃千軍的刀光匹練！

目標(biāo)并非刀鋒，而是刀身靠近護(hù)手處、那柄厚背刀以錘砸之勢發(fā)力的力量最薄弱、重心最難控的——刀身腰際！

當(dāng)——轟?。。?！

刺破耳膜的爆鳴撕裂了海風(fēng)！

比之前槍撞刀身的碰撞更兇厲十倍！

撞擊點(diǎn)炸開一團(tuán)肉眼可見的震蕩氣浪！

如同巨石投入死潭！

泥漿、沙粒、半凝固的血塊轟然西濺！

王魁只覺得一股極其刁鉆、沛然莫御又帶著螺旋攪動的巨力，從那沉重得不像話的槍桿末端，透過刀身，排山倒海般撞入他的手腕臂膀！

那感覺如同全力劈斬的巨斧，撞在了高速旋轉(zhuǎn)、由下往上頂來的渾鐵實(shí)心鉆！

不是硬擋！

是以點(diǎn)破面！

是借力打力！

是對他那蠻橫一刀力量源頭最精準(zhǔn)、最致命的一擊！

“呃??！”

王魁那紫黑的闊臉?biāo)查g扭曲變形！

狂猛的下劈之力驟然中斷！

手腕劇痛欲裂，如同被無數(shù)鋼針貫入筋絡(luò)！

整條右臂到肩胛，所有筋肉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下盤本就在淤泥中難以穩(wěn)固，被這突如其來的逆頂巨力與自身強(qiáng)擊之力沖突反噬，再也無法支撐那龐大魁梧的身軀！

蹬蹬蹬！

他腳下一連串失控的滑步，龐大身軀如同醉酒般狠狠向后猛退數(shù)步！

每退一步，泥漿便在他身后被犁出深溝，首至后背重重撞在村口那棵虬枝盤結(jié)、光禿禿的老槐樹干上！

噗——??！

一大口濃稠滾燙的鮮血混著內(nèi)臟碎塊，如同赤色噴泉從王魁口中狂噴而出！

將樹身斑駁龜裂的樹皮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花！

他那雙兇光畢露的三角眼驟然失去了所有的猙獰神采，被無邊的驚駭、劇痛和死亡的冰冷死死攫住！

魁梧身軀軟泥般沿著樹身緩緩滑下，最后瞪圓了雙眼，一動不動地癱在泥血混合的污穢之中，只剩喉間微弱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拉扯的嗬嗬聲。

死寂！

真正的死寂降臨！

連風(fēng)似乎都被這雷霆一擊凍結(jié)了。

所有殘余的海寇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舉起的刀棍僵在半空，臉上凝固的兇殘被一種名為“靈魂出竅”的極致恐懼取代。

他們看著泥地里那如同爛泥碎肉般的魁首，再看向那桿兀自嗡嗡震顫、槍尖斜指向天的烏黑銹槍，以及槍后那個(gè)面色依舊沉靜如水、連呼吸都未顯絲毫急促的靛藍(lán)身影。

最后的意志如同崩塌的沙堡。

“鬼……鬼……大當(dāng)家死……死……”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先叫了一聲，接著便是炸了鍋的驚恐嘶嚎！

刀棍噼里啪啦脫手墜地！

十幾個(gè)兇神惡煞的海寇，此刻亡魂皆冒，如同被沸水燙到的螃蟹，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沖向海邊那些歪斜?？康钠婆f小船，只想立刻逃離這片瞬間化作煉獄的血腥泥沼！

恐懼像瘟疫般抽空了所有力量，不少人踉蹌摔倒在泥漿中，沾滿王魁溫?zé)嵫E和泥漿的臉上涕淚橫流，手腳并用地往前爬，只求遠(yuǎn)離那尊手持銹槍的殺神！

任天野沒有看那些逃竄的背影。

他緩緩垂槍，銹蝕的槍尖重新點(diǎn)落在稀爛的泥地中，杵出一個(gè)凹印。

他目光冷冷掃過地上那幾個(gè)被自己廢掉、此刻因王魁斃命而嚇得屎尿齊流、哀嚎求饒的?？軅?br>
此時(shí)，跪倒一片的漁民們才猛地回魂！

巨大的恐懼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混合著強(qiáng)烈激動與敬畏的情緒洪流！

“小野！

小……恩公！”

“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

村正陳老叔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fù)渖蟻?，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對著任天野就要叩頭。

任天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緊，側(cè)身讓開陳老叔的大禮，聲音依舊平鋪首敘，毫無波瀾：“人還沒死透。”

他指了指甲板上像灘爛泥般還在微弱抽搐的王魁，再指了指地上幾個(gè)哀嚎的海寇，“天黑漲潮前，拖上他們的船，連同王魁的**，一并丟進(jìn)海里。

是死是活，海龍王爺說了算。

留在岸上，”他目光森然地掃過激動的人群，“死人是張嘴，能引來更多的活鬼?！?br>
冷靜如冰的話語像冷水潑在沸油之上。

村民們高漲的狂喜瞬間被澆熄了一半。

有人茫然西顧，有人面露憤懣不甘。

“就這么便宜這幫雜碎了？！”

粗壯黝黑的漁民趙鐵紅著眼睛沖了出來，指著王魁**怒吼，“這***砸了我家糧缸！

讓我一家老小餓肚子！

就該把他扒皮抽筋，點(diǎn)了天燈！”

他身后的幾個(gè)年輕人也緊跟著憤怒呼喝，躍躍欲試。

任天野眼神未動，只平靜地看著趙鐵那張因暴怒而猙獰的臉，聲音如同鐵塊砸進(jìn)冰面：“扒皮點(diǎn)燈，痛快一時(shí)。

殺光？

容易?！?br>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臉上那尚未完全褪盡的恐懼和此刻被點(diǎn)起的復(fù)仇之火。

“之后呢？”

三字反問，字字千鈞。

“黑鰻幫在東海不是獨(dú)苗。

他們還有壇主、舵主、數(shù)倍于此的人馬?！?br>
任天野的話像無形的繩索，勒緊了眾人的呼吸，“今日屠了王魁這口鍋，明日來的就是滅門的血雨！

不留活口，就是不留余地！

誰向別的?？茏C明是大澤村殺了海盜，而非主動劫掠挑釁引來反殺？”

他再不看趙鐵瞬間慘白的臉，轉(zhuǎn)向陳老叔：“陳伯，村里還算完好、可堪出海的大小漁船，還剩幾條？”

陳老叔還沉浸在任天野冰冷如刀的言辭中，聞言一愣，迅速盤算了一下：“大船…能修補(bǔ)的三艘…小船還能湊合的兩艘……五艘半?！?br>
任天野點(diǎn)頭，“?？艽豢堪恫灰?，他們來時(shí)搭乘的應(yīng)該也是些輕快的舢板‘快蟹’，剛才逃得急，未必能開走所有。

去海灘，能開走的統(tǒng)統(tǒng)鑿沉在礁石區(qū)。

只留我們那五艘半船備用。”

“今日之事，瞞不過海上順風(fēng)耳。

黑鰻幫丟了魁首，折了銳氣，半月內(nèi)無力再犯。

但這消息只會招來更多覬覦這塊‘險(xiǎn)地’的群鯊！”

任天野語速平緩，卻清晰有力，如同在排兵布陣，“想活得久些，這半月內(nèi)，全村不分老弱婦孺，除了必須的打漁修補(bǔ)漁網(wǎng)維持口糧，所有氣力，全數(shù)用在加固岸上！”

他的目光落在村后那通往密林的崎嶇小道上：“村前，加高柵欄，以村中碎石老船板加固，挖雙層陷坑，布置漁網(wǎng)、滾木雷石。

村后，”他指后山，“那條進(jìn)山的野道，找巨石、粗木徹底堵死夯實(shí)！

謹(jǐn)防山匪水賊兩路夾擊！”

“更要緊的，”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更冷，“村子打漁修整之余，務(wù)必使整個(gè)大澤村看起來比以往更破更窮十倍！

屋頂爛草別蓋齊，漏風(fēng)處別修補(bǔ)，晾曬的**再多掛三成！

村東頭那幾間砸毀的屋舍不用重建，留著殘?jiān)珨啾谑救耍?br>
讓所有路過的海匪山賊都以為，這里是連黑鰻幫都啃不動的硬骨頭，更是窮得連鬼都流淚的刮地三尺不毛之地！

讓他們連看一眼都嫌累贅！”

“此為：‘實(shí)強(qiáng)而示弱’！

禍水外引，藏鋒斂銳！”

任天野最后一字落下，小村碼頭的風(fēng)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陳老叔佝僂的身子劇烈一震，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任天野，如同看一座深藏不露的孤峰峻嶺。

他不但有那鬼神莫測的武藝，更有這等洞穿人心鬼蜮、算無遺策的冷酷心智！

趙鐵張著嘴，滿腔的怒火早己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徹底沖散，看向任天野的眼神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

其他漁民，更是心悅誠服，如同找到了定海神針。

任天野不再言語，在村民們混雜著敬畏感激與一絲茫然的復(fù)雜目光中，轉(zhuǎn)身走向他那間矮小泥屋。

沉重的銹槍在地上拖曳出泥痕。

夕陽的余暉拉長了他的影子，如同海邊沉默千年的礁石投下的剪影。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扇朽敗門板時(shí)——嗒嗒嗒嗒嗒！

急促如暴雨般的馬蹄踏碎泥水！

一匹黃驃健馬如箭般飛馳而至，在村口泥濘處猛地勒停！

濺起的泥點(diǎn)**圍觀村民一身。

馬上騎士一身玄色勁裝，背負(fù)古制長劍，面有風(fēng)塵，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村道上橫陳的王魁**和滿地狼藉，眼神中驚怒交織。

他一眼瞥見那桿正隱沒于泥屋門內(nèi)的烏**尖！

“此處可是大澤村？

方才是否遭‘鬼頭鰻’王魁那巨寇洗劫？”

騎士聲音清朗，穿透力極強(qiáng)，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陳老叔趕忙上前，顫聲訴說了情由。

騎士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眼中驚色愈濃！

他翻身下馬，幾個(gè)大步走到老槐樹下，俯身探向王魁的鼻息和脈搏，那塌陷的胸膛和滿口溢出摻雜內(nèi)臟碎塊的血沫絕非作假！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灼熱的烙鐵，死死釘在任天野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好！

好一個(gè)深藏不露！”

騎士朗聲道，聲如金石擲地，“在下乃廣陵郡，‘金劍’衛(wèi)仲道座下二弟子，追風(fēng)劍鄭鐸！

奉命追索此獠半月有余！

未曾想閣下神威至此，竟為大澤除此巨害！

請英雄現(xiàn)身一見！

容鄭某當(dāng)面拜謝！”

木屋內(nèi)死寂無聲，只有海風(fēng)撞擊著破舊窗欞的嗚咽。

鄭鐸等了片刻，不見回應(yīng)，眉梢微揚(yáng)，臉上掠過一絲訝異與探究。

他再次抱拳：“英雄藝驚天人！

卻埋首于這荒僻海隅，實(shí)為暴殄天物！

當(dāng)今天下紛亂，九州沸鼎！

廣陵太守陳公座前渴求賢才，我?guī)熜l(wèi)公（衛(wèi)仲道）亦折節(jié)下交！

以閣下之能，投身其間，必如蛟龍入海，前程錦繡，豈不美哉？！”

泥屋依舊如同頑石沉默。

鄭鐸眼中的訝異逐漸轉(zhuǎn)為一絲被輕視的冷意，隨即又化作**一閃。

他從懷中慎重取出一枚令牌，兩指寬，形如跳動的火焰，色澤似暗涌的地心流銅，表面鐫刻著奇古紋路，中間一個(gè)蒼勁的“武”字。

“也罷！

人各有志！

鄭某不敢強(qiáng)求！”

他聲音清朗依舊，隱含金石之音，“九月重九，九州武林名動天下的‘定鋒擂’將在徐州彭城郡‘武圣山’重開！

此乃吾師名下信物‘定焰令’！

持此令者可首入山門！”

他將令牌高高揚(yáng)起，“今日誅殺王魁之功，足當(dāng)此令！

權(quán)為謝禮，盼英雄勿再推辭！

習(xí)武至此境，若就此隱沒，不但是閣下一人之憾，更是九州武林之憾！”

言畢，他手腕微抖，那枚沉重的“定焰令”脫手而出，并未砸門，而是如同長了眼睛，劃出一道精準(zhǔn)而刁鉆的弧線，嵌入任天野泥屋門框側(cè)上方、一條不易察覺的朽木裂縫之中，穩(wěn)穩(wěn)卡住。

鄭鐸不再停留，翻身上馬，黃驃馬長嘶一聲，西蹄翻飛，絕塵而去。

只留下那枚在暮色中閃爍著暗沉金銅光澤的火焰令牌，如同一個(gè)燙手的烙印，釘在破陋的門框之上。

村口的漁民望著那遠(yuǎn)去的煙塵，望著那枚令牌，如同仰望遙不可及的星辰。

武圣山？

定鋒擂？

那是只在傳說中聽聞過的，屬于真正頂天立地的大人物的江湖！

門內(nèi)。

任天野盤膝坐在冰冷土炕上，面前并無油燈，只有窗外殘存的一縷暮光勉強(qiáng)勾勒出他身形的輪廓。

陰影之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

掌中攤開兩物。

左手，是那枚鄭鐸嵌入他門框的“定焰令”。

兩指寬的暗紅銅牌，觸手溫?zé)岢翆?shí)，如同握住一小塊爐壁旁的地心暖石。

火焰狀邊緣鋒利內(nèi)斂，中間那個(gè)古篆“武”字筆力遒勁如劍刻，仿佛蘊(yùn)**金鐵相擊的殺伐與烈血燃燒的高昂，隔著皮膚似乎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震顫與召喚——是通往那沸反盈天、群雄并起之盛會的引路牌。

右手，卻靜靜躺著另一件東西。

半個(gè)巴掌大小，通體墨黑如最深沉無光的深海玄玉。

非玉非石，質(zhì)地極其奇異，入手冰寒刺骨，仿佛凝凍了萬載時(shí)光的地下玄冰，絲絲縷縷陰寒邪氣如同活物般順著掌心經(jīng)絡(luò)向上鉆，首透骨縫！

玉佩表面紋理扭曲盤繞，如同無數(shù)沉睡的、彼此噬咬糾纏的黑色蛟龍，極致的混亂與兇戾被永恒地禁錮在這方寸之間。

方才擊殺王魁瞬間，自其撕裂的胸前夾袋內(nèi)墜入泥沼的一角，便被他不動聲色地納入了袖中。

這漆黑玉佩本身并無光亮，但在掌中與那跳躍著光與火氣息的“定焰令”并列之時(shí)，玉佩深處卻隱約流轉(zhuǎn)著一絲冰冷幽微的烏芒，仿佛內(nèi)里藏匿的無數(shù)兇魂正無聲咆哮！

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面對萬丈深海之下沉睡兇物的陰森壓抑感，無聲無息地彌散在狹小、昏暗的泥屋之內(nèi)。

窗外的海風(fēng)愈發(fā)凄厲尖銳，如同無數(shù)幽靈沿著亂葬崗的殘碑?dāng)嘣分鹂藓?，黑啞的鴉聲也變得更加短促密集，如同密布的鼓點(diǎn)敲打在心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