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膏敷了兩刻鐘，蕭策肩頸的刺骨疼意才慢慢緩成鈍麻。

蘇清辭收起瓷罐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衣領(lǐng)，觸到衣料下緊繃的肩線，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

“明早辰時再來換藥。”

她將纏好紗布的外袍遞過去，聲音比剛才更淡，“這三天別碰水，也別用力?！?br>
蕭策接過外袍，指尖碰到她遞來的布料，還帶著點(diǎn)她身上的藥香。

他沒立刻穿上，反而看向里屋墻角的藥柜 —— 柜上擺著數(shù)十個貼著標(biāo)簽的陶罐，標(biāo)簽上的字和木匾上的 “清禾堂” 一樣，都是清雋的小楷。

最下層的抽屜沒關(guān)嚴(yán)，露出半角深藍(lán)色的錦緞，像是某種印璽的襯布。

“蘇大夫一個人守著醫(yī)館？”

蕭策系外袍系帶時，狀似無意地問。

蘇清辭正擦著瓷碟，聞言動作頓了頓：“師父去年過世了，就剩我一個?！?br>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提師父是誰，也沒說自己從哪學(xué)的醫(yī)。

蕭策沒再追問。

他知道分寸，尤其是對眼前這個藏著心事的女醫(yī)，太過急切反而會引起警惕。

剛走到醫(yī)館門口，就聽見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婦人的哭喊：“蘇大夫！

蘇大夫救命?。　?br>
是賣餛飩的張嬸。

她懷里抱著個三歲左右的男娃，孩子小臉通紅，嘴唇泛著青，呼吸急促得像破了風(fēng)的風(fēng)箱。

張嬸看見蕭策站在門口，也顧不上寒暄，首沖蘇清辭跑去：“我家虎子早上還好好的，剛才吃了口糖糕就突然暈過去了，你快救救他！”

蘇清辭臉色一沉，立刻讓張嬸把孩子放在里屋的竹床上。

她摸了摸虎子的額頭，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指尖搭上他的腕脈時，眉尖擰得更緊：“是積食引發(fā)的急驚風(fēng)，得立刻施針?！?br>
她轉(zhuǎn)身去藥柜拿銀針，可找了半天，裝銀針的木盒卻沒在原位。

“昨天給李伯治腿時，好像落在前院了?！?br>
蘇清辭聲音里難得帶了點(diǎn)慌，急得額角冒了汗。

蕭策剛要邁步，就見張嬸腿一軟，差點(diǎn)摔在地上：“這可怎么辦??？

虎子要是有事，我可怎么活……我去拿?！?br>
蕭策扶住張嬸，聲音沉穩(wěn)得讓人安心，“前院哪里？”

“就、就在曬藥的竹匾旁邊！”

張嬸指著醫(yī)館外的小院。

蕭策快步走進(jìn)小院。

院里種著幾株薄荷和紫蘇，竹匾上曬著剛采的金銀花，陽光落在花葉上，晃得人眼暈。

他在竹匾旁的石桌上找見了木盒，剛要拿起，就聽見身后傳來輕微的響動 —— 是衣角擦過籬笆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卻只看見巷口一閃而過的黑影，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衫，可腳步輕得不像常年走青石板路的人。

蕭策眼底冷光一閃，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 那里本該掛著佩劍，今早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留在了王府。

等他拿著木盒回到里屋時，蘇清辭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藥汁。

她接過木盒，打開時，蕭策瞥見她指尖沾了點(diǎn)墨漬 —— 像是從抽屜里那半角錦緞上蹭到的印泥。

“按住他的腿。”

蘇清辭拿出銀針，在火上燎了燎，聲音專注，“別讓他亂動?！?br>
蕭策依言按住虎子的小腿。

孩子在昏迷中還在抽搐，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蘇清辭的手很穩(wěn)，銀針精準(zhǔn)地扎進(jìn)虎子的人中、合谷穴，動作快得像蝴蝶點(diǎn)水。

不過半刻鐘，虎子的呼吸就慢慢平穩(wěn)了，臉色也恢復(fù)了些血色。

“沒事了，” 蘇清辭拔下銀針，擦了擦額角的汗，“等下喝了藥，再睡一覺就好?！?br>
張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要給蘇清辭磕頭，被蕭策一把扶?。骸皬垕鹂炱饋恚K大夫也不想看見你這樣?！?br>
張嬸抹著眼淚站起來，拉著虎子的手不停道謝。

蘇清辭去煎藥時，她才湊到蕭策身邊，壓低聲音說：“公子看著面生，是蘇大夫的朋友？”

蕭策看著里屋煎藥的身影，嘴角彎了彎：“算是吧。”

“蘇大夫是個苦命人啊，” 張嬸嘆了口氣，“去年冬天雪大，她半夜還去城外給人看病，回來時凍得連手都握不住藥杵。

可她心善，隔壁李伯腿斷了沒錢治，她都是免費(fèi)給換藥……”蕭策沒說話，看著蘇清辭蹲在灶前添柴火的側(cè)影，心里像被溫水漫過 —— 王府里從不缺伺候的人，卻沒人會為了一個普通百姓的夾板，攥著木刺磨木板，更沒人會在遞藥時，悄悄把藥碗的熱邊轉(zhuǎn)向他。

他想起剛才看見的黑影，想起蘇清辭抽屜里的錦緞，忽然覺得，這南城的熱鬧里，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事。

蘇清辭煎好藥出來時，看見蕭策還站在院里。

他背對著她，望著墻上掛著的干花，月白錦袍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倒少了些戰(zhàn)神王爺?shù)睦溆?，多了些尋常公子的溫和?br>
“王爺怎么還沒走？”

她把藥碗遞給張嬸，聲音又恢復(fù)了疏離。

蕭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沾著藥汁的指尖上：“剛才看見個黑影，在巷口晃蕩，蘇大夫最近可要多留意些?！?br>
蘇清辭心里一緊，臉上卻沒顯出來：“南城人多眼雜，許是路過的。”

蕭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那淺琥珀色的瞳仁里看出點(diǎn)什么，可她的眼神太靜，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什么都藏不住，又什么都看不清。

“明早我會準(zhǔn)時來?！?br>
蕭策沒再提黑影的事，轉(zhuǎn)身牽過門口的黑馬。

馬鬃被風(fēng)吹得亂了，他伸手理了理，動作輕柔得不像個握慣了劍的人。

蘇清辭站在醫(yī)館門口，看著他牽著馬慢慢走遠(yuǎn)。

首到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轉(zhuǎn)身回了里屋，快步走到藥柜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 —— 里面放著半塊太傅印，印璽上的 “蘇” 字還沾著點(diǎn)墨跡，正是剛才她不小心蹭到的。

她拿起印璽，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玉面，眼眶慢慢紅了。

三年前父親把印璽塞給她時，說 “清辭，活下去，查**相”，可她活下來了，真相卻像這長安的霧，怎么都撥不開。

而剛才蕭策提到的黑影，她不是沒察覺。

這半個月來，總有陌生的人在醫(yī)館附近晃蕩，她知道，是**在找 “蘇家余孽”。

只是她沒想到，蕭策會幫她留意這些。

窗外的桃花瓣又飄了進(jìn)來，落在印璽上，像給冰冷的玉面蓋了層軟綿的雪。

蘇清辭把印璽重新藏好，指尖還殘留著玉的寒意，心里卻忽然生出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 或許，這個當(dāng)年監(jiān)斬蘇家的戰(zhàn)神王爺，和她想的不一樣。

第二天辰時，蕭策準(zhǔn)時到了清禾堂。

蘇清辭剛把藥熬好，看見他進(jìn)來，遞藥碗的手頓了頓：“王爺昨晚沒被舊傷疼醒？”

蕭策接過藥碗，喝了一口 —— 藥汁很苦，卻比宮里的太醫(yī)方多了點(diǎn)清冽的薄荷味。

“沒疼醒，” 他看著她，“蘇大夫的藥，比太醫(yī)的管用。”

蘇清辭沒接話，低頭準(zhǔn)備換藥的紗布。

可她沒看見，蕭策的目光落在她的抽屜上，眼底藏著一絲探究 —— 他想知道，那半角錦緞下，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而巷口的拐角處，昨天那個黑影又出現(xiàn)了。

他戴著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手里攥著個油紙包，里面是給天子的密信，信上寫著：靖安王每日辰時赴南城清禾堂，與女醫(yī)蘇清辭接觸頻繁，需進(jìn)一步監(jiān)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