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xué)畢業(yè)，我成了時代洪流里的一粒沙，被一股腦兒地卷到了廣闊天地。
下了火車，我就后悔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地，風(fēng)一吹，塵土能糊人一臉。
兩旁是比我人還高的玉米桿，密不透風(fēng)，像一堵一堵沉默的墻，把我這個從上海弄堂里走出來的姑娘，死死地困在了中間。
我提著沉重的皮箱，站在月臺上，茫然四顧。
接我們的是一輛牛車。
趕車的是一個……山一樣大的男人。
他站在牛車旁，逆著光，像一尊鐵塔。
目測一米九出頭，古銅色的皮膚在太陽下泛著光，短袖被結(jié)實(shí)的臂膀撐得鼓鼓囊囊，那胳膊，比我的腰都粗。
最嚇人的是他的臉，從左邊眉骨到下巴，一道猙獰的舊疤像一條蜈蚣盤踞著，讓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兇悍。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行李箱。
他聽見動靜，那雙深邃的黑眸掃了過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嚇得不敢動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邁開長腿走過來，彎腰，輕而易舉地拎起了我那個最重、塞滿了書和衣服的大皮箱，像拎一只小雞仔似的，單手就把它甩上了牛車。
一只手。
我最大的箱子。
一只手。
我咽了口唾沫，乖乖地爬上了牛車，縮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到了村里，大隊(duì)長是個叼著旱煙袋的黑瘦老頭。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我們這群臉色發(fā)白的城里娃，開始宣讀分配名單。
念到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
大隊(duì)長吧嗒了兩口煙，渾濁的眼睛在我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山一樣的男人。
“顧念同志，”他頓了頓，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就分配到趙鐵牛家吧。”
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大得像敲鑼：“做他媳婦。”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炸開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大隊(duì)長，又看向那個叫趙鐵牛的男人。
他一直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黃土地，那雙大手局促地在褲子上蹭了蹭。
我眼尖地發(fā)現(xiàn)，他那古銅色的耳朵，從耳廓到耳根，紅了個通透。
1.
我的婚禮，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沒有婚紗，沒有喜糖，甚至連個喜字都沒有。
趙鐵牛不識字，寫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