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悅剛梳洗完，就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春桃撩開簾子，低聲道：“王妃，柳側(cè)妃來了，說是給您送些補身的湯藥?！?br>
林悅握著梳子的手頓了頓。

柳如煙，原主記憶里那個總帶著柔媚笑意，卻在落水那日 “恰好” 站在池邊的側(cè)妃。

她放下梳子，語氣平淡：“讓她進來吧。”

柳如煙穿著一身水紅色綾羅裙，鬢邊簪著兩朵新鮮的珠花，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食盒的侍女。

她一進門就屈膝行禮，聲音嬌柔得像春日柳絮：“姐姐身子剛好，妹妹心里實在惦記，特意讓人燉了燕窩雪蓮湯，姐姐快趁熱喝些?！?br>
林悅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探究，淡淡一笑：“有勞妹妹費心了。

只是太醫(yī)說我剛醒，不宜進補過甚，這湯便先放著吧?！?br>
她故意不提落水之事，目光落在食盒旁的藥罐上 —— 那里面飄出的氣味，與她昨夜喝的安神藥有幾分相似，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味。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如常：“姐姐說的是，是妹妹考慮不周了。

說起來，那日姐姐落水，真是嚇死妹妹了，幸好王爺及時讓人救了您……” 她話鋒一轉(zhuǎn)，狀似無意地問，“姐姐還記得當時是怎么掉下去的嗎？”

“許是腳下濕滑吧?！?br>
林悅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當時天色暗，沒看清?！?br>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差點撞到柳如煙的侍女：“不好了！

王、王爺！

后廚的李廚子突然暈倒了！

口吐白沫，跟、跟前幾日那幾個生病的雜役一個模樣！”

柳如煙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fā)抖：“怎、怎么回事？

不是說只是風寒嗎？”

林悅心頭一沉。

原主的記憶里，這三天己有三個下人莫名病倒，癥狀都是頭暈、嘔吐、抽搐，府里的醫(yī)官查不出緣由，只當是染上了時疫，悄悄隔離在西跨院。

如今連廚子也出事，顯然不是簡單的 “風寒”。

“春桃，去看看?！?br>
林悅站起身，語氣冷靜得讓柳如煙都側(cè)目，“讓所有人待在自己房里，不準隨意走動，尤其是后廚和水井附近，派人守住，不許任何人靠近?！?br>
“姐姐，這、這要是時疫可就糟了！”

柳如煙聲音發(fā)顫，“得趕緊報官，請御醫(yī)來啊！

要是傳到宮里……報官？”

林悅看向她，目光銳利，“現(xiàn)在還沒查清是什么病，貿(mào)然聲張，只會讓王府上下人心惶惶，甚至可能驚動圣上。

王爺正在前殿議事，你想讓他分心嗎？”

柳如煙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林悅沒再理她，徑首往后廚走去。

剛到月亮門，就見幾個仆婦圍在墻角議論，見她過來，慌忙噤聲。

地上躺著個中年漢子，正是后廚的李廚子，臉色發(fā)青，嘴角掛著白沫，身體不時抽搐一下。

“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林悅蹲下身，避開他的嘔吐物，仔細觀察他的瞳孔 —— 渙散，卻沒有發(fā)熱的潮紅。

“剛、剛才還在劈柴，突然就倒了！”

一個小廚娘哭著說，“前幾日倒下的張媽和劉順，也是這樣……”林悅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起一勺水聞了聞，又走到堆放食材的架子前，拿起一塊未切的肉脯仔細查看。

春桃跟在后面，急得首跺腳：“王妃，這里臟，您快回去吧！

萬一染上病……這不是疫病?！?br>
林悅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疫病會發(fā)熱、咳嗽，傳染性極強，可倒下的這幾個人，都是單獨發(fā)病，且癥狀更像…… 中毒?！?br>
“中毒？”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李廚子負責給各院送點心，張媽是浣衣局的，劉順是看守庫房的……” 林悅快速梳理幾人的共同點，“他們接觸最多的，是食物和水。”

她看向管事，“把這幾日府里的食材、井水，還有各院剩下的點心都封存起來，不準任何人動?！?br>
管事面有難色：“王妃，這…… 沒有王爺?shù)拿睢隽耸挛覔?。?br>
林悅的語氣不容置疑，“若是真的時疫，早就蔓延開了；可若是人為投毒，耽誤一刻，就可能多一個受害者。”

正當眾人猶豫不決時，蕭景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本王倒要看看，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在靖王府投毒?！?br>
他一身戎裝未卸，顯然是從前殿首接過來的，臉上帶著寒霜。

柳如煙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此刻連忙上前，眼眶紅紅地說：“王爺，姐姐說這是中毒，可、可府里怎么會有人敢……”蕭景琰沒看她，目光落在林悅身上：“你憑什么斷定是中毒？”

“回王爺，” 林悅迎上他的視線，條理清晰地分析，“其一，發(fā)病者癥狀相似，均為急性發(fā)作，無發(fā)熱癥狀，不符合時疫特征；其二，西人分屬不同院落，唯一的交集是每日配送的飲食；其三，李廚子剛接觸過今早的點心餡料，而那餡料是柳側(cè)妃院里送來的桂花糖?！?br>
最后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柳如煙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姐姐！

你可不能血口噴人！

那桂花糖是我讓人做來給各院分的，怎么會有毒？”

我沒說是你下毒?！?br>
林悅淡淡道，“但線索指向這里，總要查清楚。”

蕭景琰看向管事：“按王妃說的做，封存所有可疑物品，帶醫(yī)官來驗。”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衛(wèi)隊長帶兩個人，去西跨院看看那三個病人，若有異樣，立刻匯報。”

醫(yī)官很快來了，一番查驗后，臉色凝重地回稟：“王爺，王妃，李廚子確實中了毒，看癥狀像是‘烏頭’，但劑量不大，一時半會兒不會致命……烏頭？”

蕭景琰的眉峰擰起。

這味藥可入藥，過量則劇毒，府里的藥房就有儲備。

林悅突然想起什么，對春桃說：“去把柳側(cè)妃送來的那罐湯藥拿來?！?br>
藥罐送來后，醫(yī)官打開一聞，臉色驟變：“這湯里…… 有附子！

雖然炮制過，但與烏頭同屬一類，長期服用，與慢性中毒無異！”

柳如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我、我不知道??！

這是家里送來的方子，說是補氣血的……”蕭景琰的目光掃過她，又落在林悅身上。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柔弱的王妃，不僅膽子大，心思竟也如此縝密 —— 從癥狀判斷中毒，從關(guān)聯(lián)鎖定源頭，步步緊逼，條理分明。

“把柳側(cè)妃院里的廚娘和送糖的小廝叫來審問?！?br>
蕭景琰的聲音冷得像冰，“另外，查府里藥房的烏頭領(lǐng)用記錄，誰在近幾日動過，一一報上來。”

就在這時，去西跨院的衛(wèi)兵匆匆回來，神色慌張：“王爺，不好了！

西跨院那三個病人，剛才突然…… 沒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明醫(yī)官說只是輕微中毒，怎么會突然死亡？

林悅的心頭猛地一沉。

她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下毒，而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劃 —— 先用小劑量毒素讓人病倒，引開注意力，再趁機下死手，甚至可能想嫁禍給柳如煙，攪亂整個王府。

蕭景琰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向林悅，眼神里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沈清沅，這件事，你怎么看？”

林悅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開口：“王爺，這背后的人，恐怕不止想害幾個下人那么簡單?！?br>
她的目光掃過驚慌失措的柳如煙，又落在緊閉的院門處，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那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是誰？

是沖著蕭景琰來的，還是沖著她這個 “剛醒” 的王妃？

那三個病人的死，又藏著什么陰謀？

暮色漸漸籠罩王府，一場比疫病更可怕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