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兇。

臨江橋的鐵欄桿上結(jié)著層薄冰，風裹著碎雪砸在臉上，像無數(shù)細針在扎。

老王推著吱呀作響的清潔車走過橋洞時，棉襖領口己經(jīng)被凍得硬邦邦，他縮著脖子往橋洞深處躲了躲，想避開這陣刀子似的北風。

橋洞是這一帶流浪漢的臨時窩點，夏天堆著發(fā)霉的破棉絮，冬天倒干凈些，只剩些被風卷來的枯枝敗葉。

老王握著掃帚的手凍得發(fā)僵，哈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就散了。

他習慣性地往橋洞最里頭掃了掃，打算快點完事回家——老伴還在煤爐上煨著紅薯，想到那點熱乎氣，他腳下的步子就快了些。

掃帚尖碰到個軟乎乎的東西，不是枯枝。

老王“咦”了一聲，停下動作。

橋洞深處沒燈，只有橋面上路燈漏下來的一點昏黃，勉強能看清那是個用舊棉被裹著的物件，大概有半臂長，被塞在橋墩和墻壁的夾角里，不仔細看就像堆沒人要的破爛。

他皺了皺眉，心想又是哪個流浪漢落下的東西。

這年月，丟東西的多，撿東西的也多，值錢的早被翻走了。

他用掃帚柄撥了撥那團棉被，想把它歸到垃圾堆里一起運走。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響動鉆了過來。

不是風聲，也不是老鼠竄動。

像小貓崽子的嗚咽，又比那更細弱，裹在風里若有若無。

老王愣了愣，側(cè)著耳朵聽了幾秒，那聲音又沒了。

他搖搖頭，準是凍出幻覺了，這鬼天氣，別說貓崽子，人待久了都得凍僵。

他再次揚起掃帚，剛要碰到棉被，那聲音又響了。

這次更清楚些，帶著點顫巍巍的氣音，像破風箱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老王心里一緊，扔下掃帚，蹲下身扒開那團棉被。

一股淡淡的奶味混著寒氣撲過來。

棉被里裹著的是個嬰兒，閉著眼，小臉凍得發(fā)紫，嘴唇抿成條白縫，細弱的呼吸讓額前的胎發(fā)微微動著。

他被裹得很緊，只露出顆腦袋，眼睫毛上甚至結(jié)了層細霜。

老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活了五十六年，掃了十年臨江橋，見過醉漢、乞丐、打架的小混混，卻頭一次在橋洞里見到嬰兒。

還是這么冷的天。

“我的娘……”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探嬰兒的鼻息，指尖觸到的皮膚冰得像塊鐵，嚇得他趕緊縮回來，又用手背試了試——還好，有層微弱的熱氣。

他慌忙解開自己的棉襖扣子，把嬰兒連帶著棉被抱進懷里，用棉襖裹住。

懷里的小東西輕得像片羽毛，卻在接觸到他體溫的瞬間，發(fā)出了一聲更清晰的嗚咽，小身子微微抖了抖。

老王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他抱著嬰兒站起身，左右看了看。

橋洞外風雪正緊，橋面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雪霧里暈出圈模糊的黃。

誰會把孩子丟在這兒？

他低頭看向懷里的嬰兒，小家伙似乎暖和了些，眉頭舒展了點，露出光潔的額頭。

就在這時，他感覺懷里有個硬東西硌著胸口。

不是嬰兒的骨頭，是個有棱有角的物件，藏在裹嬰兒的棉被夾層里。

老王騰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東西約莫半個巴掌大，冰涼堅硬，表面好像刻著花紋。

他心里犯嘀咕，這孩子身上怎么還帶著這玩意兒？

他想掏出來看看，可懷里的嬰兒突然動了動，小嘴咂了兩下，像是要醒。

老王趕緊停了手，現(xiàn)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他抱著嬰兒往橋洞外走，清潔車也顧不上了。

得趕緊送醫(yī)院，這孩子凍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一邊走一邊念叨：“造孽啊……這么小的娃……”雪片落在他的頭發(fā)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他把嬰兒抱得更緊些，幾乎是小跑著往最近的社區(qū)醫(yī)院趕。

懷里的小家伙很安靜，除了那幾聲微弱的嗚咽，再沒發(fā)出別的聲音，安靜得讓人心慌。

路過橋洞入口時，老王眼角的余光瞥見橋墩上有個模糊的印記。

像是用什么東西寫上去的，又被風雪打濕了大半，只能看出個歪歪扭扭的“7”字。

他沒心思細想，腳下的路還長，懷里的溫度是此刻唯一的念想。

社區(qū)醫(yī)院的值班護士被老王撞開值班室門時，正趴在桌上打盹。

看到老王抱著個裹在棉襖里的東西沖進來，嚇得差點跳起來。

“王師傅？

這是……快！

快看看這娃！

在橋洞里撿的！”

老王的聲音都在抖。

護士趕緊叫來值班醫(yī)生，解開棉被時，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

嬰兒的小臉己經(jīng)泛出點血色，但手腳依舊冰涼，醫(yī)生用聽診器聽了半天，才松了口氣：“還有氣，趕緊放保溫箱，通知兒科和民政局?！?br>
老王站在走廊里，看著護士抱著嬰兒進了搶救室，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棉襖前襟濕了一片，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什么。

他**凍得發(fā)僵的手，腦子里亂糟糟的——那對爹媽是怎么狠心的？

那硬物到底是什么？

橋墩上的“7”字又是啥意思？

搶救室的燈亮著，映在結(jié)了冰花的玻璃窗上，明明滅滅。

老王靠在墻上，忽然想起剛才摸那硬物時的觸感，像是塊金屬，上面的花紋凹凸不平，摸著像團火焰。

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

這孩子，怕是不一般。

窗外的風雪還在刮，臨江橋的橋洞里，那輛孤零零的清潔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掃帚柄撞擊車斗的聲音，在空蕩的橋洞里一聲一聲回響，像誰在低聲數(shù)著數(shù)。

而搶救室里，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嬰兒，在保溫箱里動了動小手指，仿佛在黑暗里，抓住了什么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