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宅試探，微光初現(xiàn)門外那略顯尖刻的嗓音，像一道冰冷的井水，瞬間澆滅了林薇因發(fā)現(xiàn)絲線而升起的那點灼熱。

她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絲線銅絲飛快地塞回梳妝臺那個螺鈿盒子底層，用幾件不起眼的舊銀簪蓋住，隨即手忙腳亂地爬回床上，拉高錦被，把自己嚴(yán)嚴(yán)實實地裹起來，只露出一張蒼白失措的小臉。

動作間，牽扯到虛弱的身體，又是一陣頭暈?zāi)垦?，冷汗涔涔?br>
她剛擺好一副病弱不堪的姿態(tài)，房門便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進(jìn)來的不是春桃，而是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yán)肅的中年嬤嬤，身后還跟著一個小丫鬟。

那嬤嬤眼皮微耷，嘴角習(xí)慣性地向下撇著，一副精明又倨傲的模樣。

林薇從原主記憶里扒拉出信息——這是嫡母王氏身邊頗為得力的心腹，姓錢，府里下人都客氣地稱一聲錢嬤嬤。

錢嬤嬤進(jìn)屋，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先在房間里掃視了一圈，見一切如常，才最終落到床上的林薇身上。

那眼神，帶著審視，掂量，卻并無多少真切的關(guān)心。

“老奴給三小姐請安了?！?br>
錢嬤嬤草草福了一禮，語氣平板無波，“夫人聽聞小姐昨日不慎落水，受了驚嚇，心中甚是掛念。

本欲親自前來探望，奈何家中事務(wù)繁雜，實在脫不開身，特命老奴前來看看，小姐可大安了？”

林薇垂下眼睫，模仿著原主怯懦的語氣，細(xì)聲細(xì)氣地回應(yīng)，還刻意帶上一點虛弱的咳嗽：“勞煩母親掛心，也辛苦嬤嬤跑這一趟。

我……我己好多了，只是身上還有些無力，頭也暈得厲害……”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觀察著錢嬤嬤的反應(yīng)。

錢嬤嬤上前兩步，假意端詳了她的臉色，道：“小姐臉色是還差些，可得好好將養(yǎng)。

這落水可不是小事，最是傷元氣，若不好生調(diào)理，只怕日后要落下病根兒?！?br>
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敲打意味，“不是老奴多嘴，小姐也大了，行事當(dāng)穩(wěn)重些才是。

這好在是救上來了，若是……唉，豈不是讓老爺夫人心疼？

也讓外人看了我們林家的笑話?！?br>
林薇心里明鏡似的，這話哪里是關(guān)心，分明是提醒她安分守己，別給家里惹麻煩，更暗指她投湖之舉有損林家顏面。

她立刻露出一副泫然欲泣、又驚又怕的模樣，手指絞著被角，低聲道：“嬤嬤教訓(xùn)的是……是薇兒不懂事，一時腳滑才……以后再也不敢了，定會安安分分的，絕不再給父親母親添麻煩……”她表現(xiàn)得越膽小怯懦，越符合原主的人設(shè)，越能降低對方的戒心。

錢嬤嬤對她的反應(yīng)似乎頗為滿意，臉上的線條稍稍柔和了那么一絲，又道：“小姐能這么想就最好了。

夫人說了，讓您安心養(yǎng)病，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讓丫鬟去回稟。

藥可得按時吃，千萬別怕苦?！?br>
她眼神又狀若無意地掃過房間，最后落在梳妝臺上，“小姐這屋里，伺候的人少，春桃那丫頭年紀(jì)小又毛躁，若有什么不周到的，或是少了什么用度，小姐也需言語一聲，沒得委屈了自己?！?br>
林薇心頭一跳，總覺得錢嬤嬤那一眼似乎意有所指，是在懷疑她藏了東西還是少了東西？

她連忙點頭應(yīng)下：“多謝母親和嬤嬤關(guān)懷，薇兒這里一切都好，春桃……春桃伺候得很盡心?！?br>
正說著，春桃端著黑乎乎的藥碗，小心翼翼地進(jìn)來了。

一見到錢嬤嬤在屋里，嚇得手一抖，藥汁差點灑出來，連忙低頭行禮，聲音發(fā)顫：“奴、奴婢見過錢嬤嬤?！?br>
錢嬤嬤睨了她一眼，冷哼一聲：“毛手毛腳！

伺候主子當(dāng)萬分精心才是！

若再出半點差錯，仔細(xì)你的皮！”

“是，是，奴婢不敢！”

春桃嚇得臉都白了，連聲應(yīng)諾。

錢嬤嬤又敲打了幾句，見林薇確實是一副病弱蔫耷、嚇破了膽的樣子，料想也翻不出什么浪來，這才帶著小丫鬟轉(zhuǎn)身離去。

房門重新關(guān)上，屋內(nèi)主仆二人不約而同地長長松了口氣，仿佛送走了什么洪水猛獸。

春桃拍著胸口，后怕道：“小姐，可嚇?biāo)琅玖耍?br>
錢嬤嬤怎么來了……”林薇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頭，細(xì)細(xì)回味著剛才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

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果然如履薄冰。

嫡母的“關(guān)懷”之下，是無所不在的監(jiān)視和敲打。

她想要在這里活下去，并且活出點人樣，絕非易事。

“小姐，您快趁熱把藥喝了吧?！?br>
春桃將溫?zé)岬乃幫肱醯搅洲泵媲?，濃郁苦澀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林薇接過藥碗，看著里面漆黑濃稠的液體，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

難以形容的苦澀味瞬間霸占了整個口腔，讓她差點吐出來。

她趕緊接過春桃遞來的溫水漱口，又含了一小塊房間里備著的飴糖，才勉強(qiáng)壓下了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身體的虛弱和中藥的苦澀，無比真實地提醒著她眼下的處境——她不再是那個獨立自主的現(xiàn)代手藝人林薇，而是困于后宅、命運捏在他人手中的古代庶女林薇。

“春桃，”她緩過氣來，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語氣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我病著的這幾日，外面……可有什么新鮮事么？

或者……府里有什么特別的事發(fā)生？”

她需要信息，盡可能多的信息，關(guān)于這個家，關(guān)于這個時代。

春桃只當(dāng)小姐是病中無聊想聽閑話，便一邊收拾藥碗，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也沒什么特別的新鮮事……就是大少爺前兒個從州學(xué)回來了，老爺很是高興。

大小姐跟著夫人學(xué)看賬本，聽說學(xué)得極好，夫人夸了呢……哦對了，前街‘寶鈺齋’好像新來了一批京樣式的首飾，引得各家小姐們都去看熱鬧，可惜咱們……”春桃說到這里，自知失言，趕緊閉上了嘴，忐忑地看了林薇一眼。

原主不受寵，月例銀子有限，像“寶鈺齋”那樣的大首飾鋪，是根本消費不起的。

林薇卻心中一動。

首飾鋪？

京樣式？

她狀若無意地接話道：“京樣式？

很稀奇嗎？

我們云州本地沒有好的首飾匠人嗎？”

春桃見小姐似乎沒在意她的失言，松了口氣，話又多了起來：“小姐您忘了？

咱們云州最好的首飾鋪就是‘寶鈺齋’了，但最好的匠人都在京城呢！

聽說京城里的貴人們戴的首飾才叫精巧呢，什么點翠、燒藍(lán)、累絲……花樣繁復(fù)得很。

咱們本地做的，大多還是些尋常的金銀簪子、珠花什么的，樣式都差不多。”

林薇的心跳微微加速。

點翠、燒藍(lán)、累絲……這些傳統(tǒng)工藝她自然知道，在現(xiàn)代都是非遺項目，但大多失傳或技藝退化了。

聽春桃這語氣，這個時代這些技藝似乎還存在，但顯然集中在京城，地方上則以相對簡單的金銀首飾為主。

那么……絨花呢？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內(nèi)心的急切，用一種純粹好奇的、小女孩談?wù)撔膼凼罪椀恼Z氣，小心翼翼地試探：“是嗎？

我好像……在什么雜書上看到過，有一種用絲線做的花，逼真得就像剛從枝頭摘下來似的，叫什么……絨花？

不知道京城有沒有那樣的好看首飾？”

她緊緊盯著春桃的表情。

春桃聞言，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茫然和困惑。

她歪著頭想了想，肯定地?fù)u了搖頭：“絲線做的花？

小姐，您怕是記錯了吧？

絲線不就是繡花用的嗎？

怎么能拿來做首飾呢？

那得多軟塌塌、輕飄飄的啊，風(fēng)一吹不就跑了？

而且怎么能有真花好看呢？

奴婢從來沒聽說過‘絨花’這種東西，京城來的貨樣里也從沒見過。

您看的那本雜書，怕是騙人的吧？”

春桃的語氣十分自然，那種純粹的疑惑和不相信，絲毫作不得假。

轟的一聲！

林薇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萬千煙花同時炸開！

耳邊嗡嗡作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

沒有！

這個世界，竟然真的沒有絨花！

甚至沒有人相信絲線能做出逼真的花飾！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她！

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被藥嗆到咳嗽，用劇烈的咳嗽掩飾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天啊……這……這簡首是……她失去了現(xiàn)代的一切，卻帶著一門這個世界從未出現(xiàn)過的絕技重生于此！

絨花！

非遺絨花！

那是她浸淫了數(shù)年，付出了無數(shù)心血和熱情的手藝！

從染絲、勾條、打尖、傳花到組合，每一道工序她都爛熟于心！

她甚至能閉著眼睛做出基礎(chǔ)的梅花花瓣！

原本以為只是賴以謀生、寄托夢想的技藝，在此刻，在這個陌生的時空，竟然可能成為她安身立命、甚至扭轉(zhuǎn)命運的唯一資本！

巨大的機(jī)遇就擺在眼前，讓她因生病而虛弱的身體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然而，狂喜之后，冰冷的現(xiàn)實很快又涌上心頭。

材料呢？

她只有那一點點劣質(zhì)粗糙的絲線和發(fā)烏的銅絲。

工具呢？

只有一把不順手的小剪刀。

環(huán)境呢？

她身處深宅大院，行動不便，身邊只有一個膽小的小丫鬟，頭上還有嫡母的嚴(yán)密監(jiān)控。

資本呢？

原主那點可憐的月例銀子，恐怕連買點像樣的絲線都夠嗆。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暴露。

一個從未出過遠(yuǎn)門、性子怯懦的庶女，突然會做一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精美首飾？

這根本無法解釋。

一旦引起懷疑，等待她的絕不會是贊譽(yù)，而可能是更大的麻煩，甚至被當(dāng)作妖孽。

興奮的火苗被現(xiàn)實的冷風(fēng)吹得搖曳不定，但卻頑強(qiáng)地沒有熄滅。

不能急，不能慌。

必須步步為營。

她慢慢抬起頭，臉上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只是眼角因為剛才劇烈的咳嗽而微微泛紅。

她對著擔(dān)憂的春桃笑了笑，聲音依舊輕柔：“許是我記錯了吧……那雜書也不知塞哪里去了。

我累了，想再歇會兒?！?br>
春桃不疑有他，連忙替她掖好被角：“小姐您快歇著，奴婢就在外間守著?！?br>
林薇閉上眼睛，假裝入睡，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材料……工具……啟動資金……保密……每一步都困難重重。

她需要找到一個契機(jī)，一個能讓她合理接觸到更多材料，并且不引人懷疑地開始嘗試的機(jī)會。

首接讓春桃出去買？

不行，買什么？

買多少？

一個閨閣小姐突然大量購買絲線銅絲，太奇怪了，錢嬤嬤那邊肯定瞞不住。

假裝想學(xué)繡花？

倒是個理由，但繡花線和絨花用的絲線材質(zhì)、粗細(xì)都不同，而且需求量也不一樣……她苦苦思索著，試圖從原主貧乏的記憶和有限的資源里找出一條可行的縫隙。

日子仿佛又恢復(fù)了平靜。

養(yǎng)病，喝藥，睡覺。

林薇表現(xiàn)得異常安分，甚至比原主更膽小沉默，對前來診脈的大夫和送飯的婆子都怯怯的，完美扮演著一個受驚過度、需要靜養(yǎng)的庶女形象。

只有在她獨自一人，或只有春桃在旁打瞌睡時，她才會悄悄拿出那幾根粗糙的絲線和銅絲，藏在被子里，用手指反復(fù)摩挲、丈量，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擬著勾條、打尖的步驟，指尖因為渴望而微微發(fā)*。

機(jī)會，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出現(xiàn)。

三天后，春桃一邊做著針線，一邊無意中嘟囔了一句：“小姐，您之前描花樣的那幾張紙好像快用完了。

上次您說要繡個新帕子，花樣還沒描呢……”描花樣的紙？

林薇心中猛地一動！

她抬起頭，看向臨窗的書案。

（第二章 完，約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