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火把節(jié)，大涼山的雨下得邪性。

往年這時候，日頭能把石板曬出火星子，今年卻連下了三天冷雨，山霧裹著濕寒，把村寨里的老核桃樹都浸得發(fā)黑。

畢摩阿普蹲在火塘邊，用枯樹枝撥著炭火，眼睛卻盯著窗外——他在等頭人家里的火把。

按照彝家規(guī)矩，火把節(jié)的第一簇火得由頭人點(diǎn)燃，再傳遍整個村寨，把“邪祟”趕進(jìn)黑竹溝。

“阿普爺，頭人家的火把點(diǎn)著了！”

小孫子阿依掀著竹簾跑進(jìn)來，褲腳沾著泥。

阿普扶了扶頭上的舊氈帽，慢慢站起身。

他今年七十有三，是村寨里最后一個懂《指路經(jīng)》的畢摩，眼睛有些花，但看影子的本事，寨子里沒人比得上。

頭人家的火把果然亮了。

松木火把裹著松脂，在雨里“噼啪”作響，火光把舉火把的人映得通紅。

頭人的兒子阿支走在最前面，他剛從鎮(zhèn)上回來，穿著件**穿的洋布褂子，手里的火把晃得厲害，像是沒睡醒。

阿普瞇起眼，順著火光往地上看——不對。

阿支的影子不對勁。

正常來說，火把在身后，影子該投在身前，長度和人差不多。

可阿支的影子，卻斜斜地拖到了十米外的老核桃樹下，影子的腦袋耷拉著，胳膊卻伸得老長，指尖幾乎要碰到樹干。

更怪的是，影子的腳尖處，多出兩個小小的凸起，像是……在走路。

“阿支的影子長了腳?！?br>
阿普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站在旁邊的老獵戶拉鐵“嗤”了一聲：“阿普爺，您老糊涂了吧？

影子哪有腳？”

阿普沒理他，又看向拉鐵的影子。

拉鐵的影子也不對勁，比他本人瘦了一圈，影子的脖子上，像是套著根黑繩，勒得緊緊的。

“拉鐵，你最近是不是常去后山？”

阿普問。

拉鐵愣了一下，撓撓頭：“是啊，前幾天去套了只獐子。

怎么了？”

阿普沒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些曬干的艾草和雞骨。

他捏起一根艾草，在火塘里點(diǎn)燃，煙氣裊裊升起，飄向窗外。

火把節(jié)的儀式還在繼續(xù)。

村民們舉著火把，繞著村寨走了三圈，嘴里喊著“邪祟走！

福氣來！”。

阿普跟在隊(duì)伍后面，眼睛一首盯著人們的影子。

他發(fā)現(xiàn)，除了阿支和拉鐵，還有五個人的影子不對勁——有的影子少了只胳膊，有的影子肚子鼓鼓的像是懷了孕（可那人明明是個壯漢），最嚇人的是寨尾的寡婦瑪芝，她的影子竟有兩個頭，一個對著火把，一個背著火把，像是在往兩個方向走。

“這些人，活不過明年火把節(jié)?！?br>
阿普對身邊的阿依說。

阿依嚇得抓緊了他的衣角：“爺爺，為什么？”

阿普嘆了口氣：“影子是人的魂靈所化，影子變了，魂就不穩(wěn)了。

老輩人說，黑竹溝里的‘影鬼’會在火把節(jié)這天出來，偷人的影子，偷了影子，就偷了人的命?！?br>
阿依似懂非懂。

他剛從縣城的學(xué)堂回來，學(xué)了些“科學(xué)道理”，可看著阿**拖到核桃樹下的影子，心里還是發(fā)毛。

火把節(jié)過后第七天，拉鐵出事了。

那天早上，拉鐵的婆娘哭著跑到阿普家，說拉鐵一夜沒回。

村民們上山去找，最后在黑竹溝口的老核桃樹下找到了他。

拉鐵吊在樹枝上，脖子上的勒痕不是繩子，而是一道黑印，像是被什么東西勒出來的，皮膚又青又紫。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黑竹溝的方向，手里還攥著半張獐子皮。

阿普去看了**。

他蹲在拉鐵身邊，用手撥開他的眼皮——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像是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

他又看了看拉鐵的影子（雖然人死了，但正午的陽光下，**還是會有影子），那影子縮成一團(tuán)，像是被揉過的紙，完全沒了人形。

“是影鬼勾走了他的魂?！?br>
阿普對村民們說，“拉鐵肯定是在黑竹溝里撞見了影鬼，被偷了影子。”

有人不信，說阿普是老糊涂了，拉鐵明明是自己吊死的。

可當(dāng)天晚上，就有人說，看到拉鐵的影子在黑竹溝口晃悠，影子的脖子上還套著根黑繩，走一步，晃一下。

阿普開始給那幾個影子不對勁的人畫“鎮(zhèn)影符”。

符是用彝文寫的，畫在黃紙上，還要用雞血點(diǎn)睛。

他給阿支的符，貼在了阿支的床頭；給瑪芝的符，貼在了她家的門框上。

可沒過多久，瑪芝也出事了。

瑪芝是在自家火塘邊死的。

她趴在地上，臉對著火塘，像是在看什么。

村民們發(fā)現(xiàn)她時，火塘里的火己經(jīng)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

奇怪的是，她的影子印在了火塘邊的泥地上，影子的兩個頭都張著嘴，像是在哭，而她的身體，卻沒有任何傷口。

阿普看著泥地上的影子，心里涼了半截。

他畫的鎮(zhèn)影符被撕碎了，碎紙散落在地上，拼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彝文——“影”。

“影鬼不怕符了?！?br>
阿普對阿依說，“它在**?！?br>
阿依這時候才真的害怕了。

他想起火把節(jié)那天，阿支說過，他在鎮(zhèn)上認(rèn)識了一個賣“洋貨”的**，那人有一面奇怪的鏡子，“照人時，影子能變長變短”。

阿依還想起，拉鐵死前，曾說過在黑竹溝里看到過一個“沒有影子的人”，那人穿著長衫，手里拿著面鏡子，鏡子里的光比火把還亮。

“爺爺，會不會是那個**搞的鬼？”

阿依問。

阿普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大腿：“對！

影鬼要靠‘媒介’才能偷影子，那鏡子就是媒介！”

他們?nèi)フ野⒅А?br>
阿支正在家里抽“洋煙”，屋子里烏煙瘴氣。

聽到阿普的話，阿支眼神躲閃：“什么鏡子？

我不知道……”阿普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的影子。

阿支的影子比火把節(jié)那天更長了，影子的手己經(jīng)變成了爪子的形狀，正抓著阿支的胳膊，像是要把他拖走。

“那**是不是給了你好處？”

阿普追問。

阿支被煙嗆得咳嗽起來，終于說了實(shí)話：“他……他給了我兩塊銀元，讓我?guī)M(jìn)黑竹溝，說要找什么‘千年靈芝’。

他還說，那鏡子能‘治病’，讓我照了照……”阿普氣得渾身發(fā)抖。

黑竹溝是彝家的禁地，里面藏著祖靈的魂靈，外人進(jìn)去就是褻瀆。

他拉起阿支：“快帶我們?nèi)フ夷?*！

再晚，你的魂就被影鬼勾走了！”

阿支不敢不去。

他帶著阿普和阿依，還有幾個年輕的村民，往黑竹溝走去。

溝里的霧很大，能見度不足三尺，腳下的石子滑溜溜的，像是抹了油。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阿依忽然指著前面：“你們看！”

前面的空地上，站著一個穿長衫的**，手里拿著一面黃銅鏡子，鏡子正對著阿支。

阿支的影子被鏡子照得扭曲起來，影子的頭往鏡子里鉆，身體卻在往后退，像是在掙扎。

那**看到他們，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畢摩也來了？

正好，讓你看看我的‘影術(shù)’。”

阿普從懷里掏出《指路經(jīng)》，用彝語念起了驅(qū)邪的咒語。

咒語聲里，那**手里的鏡子開始發(fā)抖，鏡子里的影子也亂了，像是有無數(shù)個影子在里面打架。

“老東西，找死！”

**罵了一句，舉起鏡子就往阿普身上照。

阿依撲過去，擋在阿普面前。

鏡子的光照在阿依身上，阿依的影子瞬間被拉得老長，影子的腳離開了地面，像是要飛起來。

阿普急了，從火塘里帶來的艾草還沒滅，他抓起艾草，就往鏡子上扔。

艾草碰到鏡子，“滋啦”一聲冒起了白煙，鏡子裂開了一道縫。

“你敢毀我的鏡子！”

**怒吼著撲過來，手里多了把**。

阿普雖然老了，但年輕時也是個獵手，他側(cè)身躲過**，抓起地上的石頭，就往**頭上砸。

**被砸得頭破血流，手里的鏡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鏡子碎的那一刻，黑竹溝里刮起了一陣狂風(fēng)，風(fēng)里夾雜著無數(shù)個影子，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喊“救命”。

阿普認(rèn)出，那些影子正是拉鐵、瑪芝，還有其他幾個死去的村民。

影子們圍著那**，像是在撕咬他。

**發(fā)出凄厲的慘叫，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后變成了一團(tuán)黑霧，被風(fēng)吹散了。

阿支的影子這時候慢慢恢復(fù)了正常，只是還在微微發(fā)抖。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我……我活下來了？”

阿普沒理他，只是蹲在地上，撿起一塊鏡子碎片。

碎片里映出他的影子，影子的頭發(fā)白了，臉上有了皺紋，但很穩(wěn)，沒有變長，也沒有變形。

他抬頭看向黑竹溝深處，那里的霧漸漸散了，露出了一塊刻著彝文的石碑，上面寫著“祖靈在此，外人莫入”。

回到村寨時，天己經(jīng)黑了。

阿普讓村民們點(diǎn)燃火把，繞著村寨又走了三圈，這次的火把比往年更亮，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影子再變長，也沒有一個影子再長腳。

阿支后來戒了“洋煙”，每天跟著阿普學(xué)習(xí)彝文和《指路經(jīng)》。

他說，他要贖罪。

阿依則把黑竹溝的事告訴了學(xué)堂里的先生，先生說，那**可能是個騙子，用邪術(shù)害人，幸好阿普爺識破了他。

第二年火把節(jié)，天放晴了。

日頭曬得石板發(fā)燙，村民們舉著火把，唱著歌，繞著村寨走了三圈。

阿普站在老核桃樹下，看著人們的影子，每個影子都短短的，穩(wěn)穩(wěn)的，像是扎在了地上。

阿依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新烤的蕎麥餅：“爺爺，今年沒有影鬼了?！?br>
阿普笑了笑，咬了一口蕎麥餅。

他知道，影鬼永遠(yuǎn)都在，只要有人**，有人褻瀆祖靈，影鬼就會出來。

但只要彝家的火把還亮著，祖靈的魂靈就會守護(hù)著這片山，守護(hù)著這些影子。

那天晚上，阿普做了個夢。

夢里，拉鐵和瑪芝的影子站在黑竹溝口，對著他笑。

他們的影子很穩(wěn)，沒有變長，也沒有變形。

阿普知道，他們的魂靈，終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