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嘀嗒。

屋檐殘存的雨水，敲打在青石板上，規(guī)律而清晰，像是為璃月劇烈的心跳打著節(jié)拍。

她躺在素凈的床榻上，身體僵硬，一動不敢動。

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道觀內(nèi)外的一切聲響。

遠去的腳步聲、火把最后一絲光暈的消失、山林重歸寂靜……還有，門外那個道士平穩(wěn)悠長的呼吸聲。

他沒有走。

他就守在門外。

這個認知讓璃月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警惕取代。

為什么？

他為什么不把她交出去？

他到底圖什么？

那杯溫水，那些傷藥，那句“不容殺戮”……是真心的嗎？

還是另一種更高明、更**的陷阱？

紛亂的思緒在她腦中**，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昨夜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是噩夢。

血腥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族人的慘呼、風叔倒下的身影、灰牙那張獰笑的臉……尤其是影牙一脈的背叛，像一把淬毒的冰錐，反復刺穿她的心臟，比任何人類造成的傷口都更痛、更冷。

她蜷縮起來，將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干凈被褥里，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

一夜無眠。

當天邊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糊著素紙的窗欞，溫柔地灑進廂房時，門外傳來了極輕的叩門聲。

咚。

咚咚。

“姑娘，醒了嗎？

該換藥了。”

是那個道士的聲音，清潤溫和，一如既往。

璃月猛地睜開眼，一夜的疲憊和警惕讓她瞬間進入防御狀態(tài)。

她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道士并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在門外溫聲道：“貧道進來了？”

等待了片刻，他才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

盤子里放著溫水、新的布條和那罐綠色的藥膏。

他今日換了一身更舊但漿洗得十分干凈的青色道袍，頭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干凈明朗，眼神清澈見底，不見一絲雜質(zhì)。

他看到璃月警惕地蜷縮著，像只受驚的小獸，便停下腳步，不再靠近，只是將木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

“傷口需及時換藥，以免惡化?！?br>
他解釋道，語氣自然，仿佛照顧一個受傷的陌生人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你若不愿，貧道將東西放在這里，你自己來也可?！?br>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舊染血的肩頭，眉頭幾不**地微微蹙起，那是一種純粹的、對傷痛的關(guān)切，不摻雜任何璃月所熟悉的貪婪或**。

璃月沉默地看著他，琉璃金色的眼眸里充滿了審視和掙扎。

良久，她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性地，微微松開了緊攥著的被角，露出了受傷的肩膀。

這是一個默許的信號。

道士似乎松了口氣，走上前來。

他的動作依舊輕柔得不可思議，指尖冰涼，小心翼翼地解開昨日倉促包扎的繃帶。

當最后一層布條被揭開，露出底下猙獰外翻、依舊滲著血絲的傷口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神瞬間充滿了凝重。

“這倒鉤……淬了陰毒。”

他低聲說，語氣沉了下來，“若非你體質(zhì)特殊，怕是早己……”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更加專注地清理傷口。

他用溫水浸濕的布巾，一點點擦拭掉周圍的血污和昨夜殘留的藥膏，動作輕緩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清洗干凈后，他才挖出更多的綠色藥膏，仔細地敷在傷口上。

那藥膏觸體清涼，瞬間緩解了**辣的疼痛。

整個過程，璃月始終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目光卻無法從他專注的側(cè)臉上移開。

他真的……只是在療傷。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開口，聲音因為一夜未眠和緊張而沙啞。

道士手上動作未停，回答道：“貧道云清。

白云的云，清水的清?！?br>
他頓了頓，反問道：“姑娘呢？”

“……璃月?！?br>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這個名字，目光緊鎖著他的反應。

這是她的真名，在青丘并非秘密。

云清點了點頭，臉上并無異色，只是溫和地贊了一句：“琉璃映月，好名字?！?br>
仿佛這只是一個尋常姑**尋常名字，與那令人瘋狂的“凍齡之血”毫無關(guān)聯(lián)。

他細心地為她重新包扎好傷口，最后打了一個利落的結(jié)。

“道觀簡陋，沒什么好東西。

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你好好休息，切勿亂動?！?br>
他端起木盤，叮囑了一句，便轉(zhuǎn)身出去了，依舊細心地帶上了門。

屋內(nèi)再次只剩下璃月一人。

空氣中彌漫著那股清苦的藥香，肩頭傳來舒適的涼意，減輕了劇痛。

陽光透過窗紙，在床前投下溫暖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一切安靜得不像話。

與她昨夜經(jīng)歷的煉獄，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種突如其來的、不真實的安寧，反而讓她更加不知所措。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云清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和一碟咸菜走了進來。

粥熬得爛爛的，米香撲鼻。

“趁熱吃吧?！?br>
他將碗筷放在矮幾上。

璃月看著那碗清澈見底的白粥，沒有動。

狐族雖不食葷腥，但亦不喜如此清淡之物。

更何況，她怎能輕易吃下人類給的食物？

云清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腹中的饑餓感最終戰(zhàn)勝了疑慮。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湊到唇邊，先用舌尖極小地沾了一點，仔細品味。

只是普通的白米粥，帶著淡淡的甘甜，沒有任何異常。

她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粥很暖，順著喉嚨滑下，慢慢驅(qū)散了體內(nèi)的寒意和空虛。

她吃得很快，幾乎有些狼吞虎咽，幾日來的逃亡和驚嚇，她早己饑腸轆轆。

云清看著她，眼神溫和，遞過那碟咸菜：“慢些吃，別噎著?！?br>
吃完粥，璃月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和力氣。

她靠在床頭，看著云清默默收拾碗筷，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己久的問題：“你……不怕我嗎？

或者，不想……得到什么嗎？”

她問得有些艱難，目光緊緊盯著他。

云清動作一頓，抬眼看她，忽然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干凈。

“貧道修行，修的是心。

見眾生苦，力所能及處，伸手一助，是本分，亦是修行。

何須怕？

又何須求？”

他的回答依舊那般云淡風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然。

就在這時，道觀破舊的大門被人不客氣地拍響了，伴隨著幾聲粗魯?shù)慕泻埃骸伴_門！

官府查案！

昨夜可有見到可疑人等路過？”

璃月的臉色瞬間煞白，剛剛獲得的一絲安寧頃刻粉碎！

她猛地看向云清，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恐和絕望。

果然……還是來了！

他終究還是……云清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她安心。

他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道袍，面色平靜地向外走去。

璃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掙扎著想下床躲藏，卻牽動了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聽到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各位官爺，何事？”

是云清平靜無波的聲音。

“少廢話！

道士，昨夜可曾見到一個白衣女子，可能受了傷，從此地經(jīng)過？”

一個跋扈的聲音質(zhì)問道。

門外沉默了片刻。

璃月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然后，她聽到云清清晰而平穩(wěn)地回答：“貧道昨夜一首在觀中靜修，未曾見到任何可疑之人?！?br>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沒有？”

門外的人似乎不信，語氣帶著懷疑，“有人看到往這個方向來了！

你這道觀，不需我們搜一搜吧？”

“福生無量天尊?！?br>
云清的聲音依舊不卑不亢，“此乃三清靜修之地，官爺若無憑據(jù)，還是莫要驚擾為好。

若沖撞了神明，怕是不美?！?br>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似乎那幾個官差也有所顧忌。

“……哼！

量你一個窮道士也不敢藏匿欽犯！

走，去別處搜！”

腳步聲悻悻然地遠去了。

院門再次被關(guān)上，落栓。

沉穩(wěn)的腳步聲緩緩回到廂房門外，依舊停在門口。

“沒事了。”

他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

璃月靠在床頭，怔怔地望著那扇門，望著門外那個模糊卻挺拔的身影。

清晨的陽光完全灑滿了屋子，明亮而溫暖。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懼和絕望。

而是一種她從未在人類身上感受到的、近乎奢侈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