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柜臺像一堵墻，隔開了兩個世界。

柜臺后的山羊胡老頭，眼神渾濁卻透著**，像只老狐貍。

柜臺前的李玄，踮著腳尖，努力把上半身趴在冰冷的木臺上，像只誤入陷阱的幼獸。

他笨拙地解開了實驗服領(lǐng)口那個奇特的按扣（在老頭看來就是兩塊金屬片神奇地貼合在一起），又去解側(cè)面的隱藏式拉鏈（老頭眼中則是手指在光滑布料上劃過，一道縫隙無聲裂開）。

這動作本身就透著古怪。

老頭捻著胡須，不動聲色地看著。

這衣服的料子，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

非絲非麻，非皮非葛，光滑得過分，在昏暗油燈下泛著一種奇異的、近乎金屬的啞光。

沒有針腳，沒有接縫，渾然一體。

還有那些奇怪的“扣子”和“開口”……這絕不是大唐的東西，甚至不像是西域胡商帶來的奇裝異服。

“小郎君，你這身衣服……倒是稀罕。”

老頭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從何處得來??？

瞧著……不像是尋常人家的物件?！?br>
**的翻譯在李玄腦中響起：詢問：衣服來源？

評價：稀有，非普通物品。

李玄心里咯噔一下。

來源？

怎么說？

3050年實驗室？

平行宇宙？

他只能繼續(xù)裝聾作啞。

他抬起頭，臉上努力做出茫然的表情，先是指了指耳朵，搖手，又指了指嘴巴，搖手，“阿巴……阿巴……”地叫了兩聲，然后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又做了個脫下來的動作，最后攤開手，眼巴巴地看著老頭。

意思很明白：我是聾啞人，聽不懂你說啥，我就想當(dāng)這件衣服。

老頭瞇起了眼睛。

聾??？

倒是能解釋為何不答話。

但這身衣服……一個聾啞的流民小子，怎么可能擁有？

撿的？

偷的？

還是……另有隱情？

他決定再試上一試。

“呵，”老頭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嘲弄，“小郎君，莫要裝糊涂。

這料子，老夫從未見過，怕是價值不菲。

若說不清來歷……小店可不敢收這等不明不白的東西。

萬一惹上官司，我這把老骨頭可吃不消?！?br>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李玄的表情變化。

威脅性試探：質(zhì)疑物品來源合法性，暗示可能涉及官司，意圖壓低價格或迫使宿主透露信息。

**冷靜分析。

李玄心頭一緊。

官司？

他一個黑戶，最怕的就是官府！

他臉上那點強裝的鎮(zhèn)定差點崩掉，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雖然極力掩飾，但如何逃得過老狐貍的眼睛？

老頭心中冷笑：果然有鬼！

不是偷的就是撿了不該撿的東西！

這種來歷不明的“寶貝”，正是壓價的好機會！

“這樣吧，”老頭換上一副“大發(fā)慈悲”的口吻，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看你這娃子可憐，又是聾啞，老夫就擔(dān)點風(fēng)險。

你這衣服，料子雖怪，但既非綾羅綢緞，也非金銀珠寶，實在不好估價。

老夫吃點虧，給你……三十文錢！

再送你一套舊衣蔽體，如何？”

他指了指墻角一堆散發(fā)著霉味的、打著補丁的破舊衣物。

三十文？！

李玄雖然不知道唐朝物價，但看老頭那副施舍的表情和墻角那堆破爛，就知道這價壓得有多狠！

**也適時給出了參考：根據(jù)當(dāng)前環(huán)境物價掃描（粗面餅約1-2文/個），三十文僅夠購買15-30個粗面餅，價值極低。

李玄急了。

他需要錢！

需要能買食物補充能量的錢！

也需要一套能穿出去的干凈衣服！

三十文和一堆破爛，遠遠不夠！

他猛地搖頭，指著老頭，又指著衣服，比劃著“不行”的手勢，嘴里“阿巴阿巴”地**著，臉上漲得通紅。

“怎么？

嫌少？”

老頭拉長了臉，“小郎君，你這衣服，來歷不明，樣式古怪，除了料子稀奇點，一無是處！

穿不能穿（太扎眼），賣不好賣，老夫肯出三十文，己是天大的善心！

你……”老頭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李玄做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動作。

少年似乎被逼急了，也或許是急中生智。

他不再爭辯，而是深吸一口氣，將一只手掌，輕輕按在了實驗服光滑的前襟上。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用意念向體內(nèi)的**下達指令：“**！

讓這衣服……亮一點！

就一點點！

別太夸張！”

指令確認：啟動納米集群表面光學(xué)微調(diào)。

目標(biāo)：局部增強漫反射率，模擬微弱光澤。

能耗預(yù)估：極低（0.1%）。

執(zhí)行。

幾乎就在指令下達的瞬間，山羊胡老頭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只見李玄手掌按著的那一小塊銀灰色布料，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竟然……真的泛起了一層極其柔和、溫潤的、如同上好瓷器釉面般的微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卻異常純凈，仿佛布料本身在呼吸間透出的瑩潤。

與周圍粗糙的木質(zhì)柜臺、油膩的油燈、以及老頭身上半舊的麻布袍子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這絕不是凡物！

老頭倒吸一口涼氣，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活了這么多年，見過波斯來的夜光珠，見過天竺的琉璃盞，但從未見過布料本身能發(fā)出如此內(nèi)斂而高貴的光澤！

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天衣？

還是海外仙島的神物？

剛才還覺得這衣服只是料子稀奇，現(xiàn)在……這價值可就完全不同了！

這哪里是破爛，這分明是奇珍！

雖然只有巴掌大一塊地方發(fā)光，但這足以證明它的不凡！

李玄適時地收回了手，那微光也瞬間隱去，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他依舊是一副聾啞人茫然又帶著點委屈的樣子，指著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個“餓”的姿勢（捂著肚子），眼巴巴地看著老頭，意思很明顯：我很餓，我需要錢吃飯。

老頭臉上的倨傲和算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貪婪和極力掩飾的熱情。

他干咳兩聲，捻著胡須的手都有些微微發(fā)抖。

“咳……這個……”老頭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但眼底的**幾乎要溢出來，“小郎君莫急，莫急。

老夫……老夫剛才眼拙了。

你這衣服……嗯，確實有些門道。

這樣吧……”他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又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再添上一根：“六十文！

老夫給你六十文！

外加一套干凈合身的舊衣！

如何？”

他指了指墻角那堆破爛，“那些不算！

老夫給你找套好的！”

六十文？

雖然翻了一倍，但李玄知道，這離衣服的真正價值（哪怕只是作為“奇物”的價值）還差得遠！

而且，這老頭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三十文加破爛，現(xiàn)在看到點光就六十文加“好”衣服了？

信他才怪！

李玄繼續(xù)搖頭，比劃著“不夠”，又做了個“吃飯”和“睡覺”的手勢，意思是要更多錢。

老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這小啞巴，看著懵懂，倒是不好糊弄！

他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壓低聲音道：“小郎君，一百文！

不能再多了！

你這衣服再好，它……它來路不明啊！

老夫收了也是擔(dān)著天大的干系！

一百文，再加一套八成新的細麻布短褐，一雙半新的布鞋！

夠你吃住好些天了！

你看……”一百文！

一套衣服鞋子！

李玄心中飛快盤算。

**根據(jù)剛才觀察到的物價（一個**子約五文），估算一百文大概能支撐他幾天最基本的生活（只吃最便宜的食物）。

雖然還是血虧，但總比三十**太多了！

而且他急需脫掉這身顯眼的實驗服！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老頭指的那套所謂的“八成新”細麻布短褐（其實也就是補丁少點，顏色舊點），又摸了摸自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終于，點了點頭。

“好！

好！

成交！”

老頭生怕他反悔，立刻從柜臺下摸出一串用麻繩穿起來的銅錢，飛快地數(shù)出一百枚，嘩啦啦地推到李玄面前。

然后又轉(zhuǎn)身，從后面一個稍干凈的箱子里翻出那套灰褐色的細麻布短褐和一雙磨損的布鞋，一并推了過來。

“衣服鞋子你收好。

錢拿好，莫要丟了?！?br>
老頭說著，又拿出一張粗糙的黃麻紙和筆墨，“按規(guī)矩，得寫張當(dāng)票。

活當(dāng)還是死當(dāng)？

活當(dāng)期十五日，贖當(dāng)需加一成利。

死當(dāng)……錢貨兩清?！?br>
李玄哪懂這些？

他只想趕緊拿錢走人。

他指了指那堆錢和衣服，又做了個“拿走”的手勢，然后搖手，表示不要當(dāng)票（他根本看不懂，也帶不走）。

“死當(dāng)？”

老頭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死當(dāng)！

這寶貝歸他了！

“好！

好！

死當(dāng)！

錢貨兩清！”

他飛快地在黃麻紙上畫了幾個鬼畫符（當(dāng)票），也不管李玄看不看得懂，塞進他手里，“拿好拿好！

出了門，可就不認賬了！”

李玄胡亂把那張當(dāng)票塞進懷里，抱起那套舊衣服和鞋子，又把那一百文沉甸甸的銅錢小心地揣進實驗服的內(nèi)兜（幸好有隱藏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件陪伴他穿越時空的銀灰色實驗服，心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不舍，但很快被生存的緊迫感壓了下去。

他對著老頭胡亂“阿巴”了兩聲，算是道別（也可能是罵人），然后抱著新得的“財產(chǎn)”，逃也似的沖出了這間充滿霉味和算計的當(dāng)鋪。

柜臺后，山羊胡老頭看著少年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件觸手冰涼、光滑異常的銀灰色“奇衣”，尤其是剛才發(fā)光的那一小塊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渾濁的老眼中，貪婪的光芒再也掩飾不住。

“發(fā)了……這次真是撿到寶了……”他喃喃自語，嘴角咧開一個得意的笑容。

至于那個小啞巴？

一個無依無靠的流民聾啞兒，拿著區(qū)區(qū)一百文錢，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能翻起什么浪花？

這件寶貝，合該歸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