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翼在床上又躺了一天，像一段被河水泡脹的木頭，沉重而麻木。

外間的聲響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變得異常清晰。

母親王秀芹窸窸窣窣地收拾碗筷，水流聲細得像線，分明是極力省著用水。

父親趙大山的腳步沉重，進來出去好幾趟，最后在門口停頓，接著是劃火柴的細微聲響，一股嗆人的劣質(zhì)煙絲味兒慢悠悠鉆進屋里。

"……劉組長那話，聽著懸乎。

"趙大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裹著常年與機器轟鳴打交道留下的沙啞，"這回指標硬，老王手藝比我強，家里五張嘴……可我……"話沒說完，化作一聲被煙嗆著的咳嗽，咳得肺管子都快出來的聲音，然后是更長更沉的嘆息。

那嘆息里混著機油味和看不見明天的愁緒。

"瞎琢磨頂啥用！

"王秀芹的聲音立刻堵了上去，同樣壓著嗓子，卻帶著一股硬撐出來的利索，"天塌不下來！

就是真……真那啥了，我多接兩摞紙盒，餓不死人！

小翼剛退燒，你別耷拉著臉給孩子添堵！

""我知道……就是這心口，堵得慌……"聲音又低下去，變成含糊不清的絮叨，像墻角潮濕處滲出的水漬。

趙翼盯著屋頂那片被雨水反復浸泡、勾勒出詭異地圖的霉斑。

屬于這個年輕身體的記憶碎片，混著2025年天臺冰冷的絕望，在他腦殼里嗡嗡作響，攪得他太陽穴一蹦一蹦地疼。

高中混畢業(yè)，大學沒考上，成了街道名冊上等待"分配"的閑散人員。

前幾天被幾個半大小子慫恿著去城外河里摸魚，想給飯桌添點油腥，結(jié)果魚鱗沒蹭到，自己腳底一滑栽進了漚麻坑，撈上來就燒成了炭……再然后，就是他趙翼，從三十八樓縱身一躍，卻砸進了這具陌生的皮囊里。

一碗糖水雞蛋端了進來。

粗瓷碗邊有個小豁口，糖水清亮得能數(shù)清碗底粗糙的旋紋，那個白煮蛋孤零零臥在中央，蛋白凝固得有些發(fā)青。

"快，趁熱乎吃了。

"王秀芹把碗塞進他手里，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帶著小心翼翼的探看，"身上輕省些沒？

"趙翼捧著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碗壁傳到掌心。

他嗯了一聲，拿起勺子。

糖放得極少，幾乎嘗不出甜味，雞蛋煮得有點老，噎人。

但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很干凈。

王秀芹就站在床邊看著，首到他吃完，臉上才露出一點極淡的、放松的神色，接過空碗，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汗發(fā)透了就好了。

再睡會兒，別瞎想。

"她說完，端著碗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趙翼重新躺下，胃里有了點暖烘烘的東西，那點暖意卻反而更襯出這屋子里無處不在的清寒。

墻上那本老黃歷的紙邊卷曲著，1980那西個數(shù)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跳下去一了百了是容易的。

可現(xiàn)在，這具年輕的身體，這貧寒卻透著股韌勁的家，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把他死死地釘在了這個陌生的年代。

他連逃避的資格，似乎都被剝奪了。

黃昏時分，趙大山終于沒在門口蹲著了。

他進了屋，洗了手，沉默地坐在桌邊的矮凳上。

煤爐子上的鋁壺噗噗地冒著白汽，水開了。

趙大山倒了一茶缸熱水，吹著氣，慢慢吸溜著。

他抬眼看了看趙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卻只干巴巴地擠出一句："醒了就好。

別……別學**，沒出息。

"這話不像安慰，倒像是自嘲，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趙翼沒應聲，心里那點死灰，卻被這話砸得莫名竄起一絲火苗。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墻，手指無意識地**墻壁上剝落的墻皮。

外面巷子里，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開得響亮，正放著激昂的歌曲："……我們的未來，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