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后院的柴房窄小潮濕，霉味混著劣質(zhì)油燈燃燒的煙氣，悶得人胸口發(fā)堵。

云無箏背抵著冰涼粗糙的土墻，席地而坐。

膝上橫著那張桐木琴，指尖無意識地搭在弦上。

窗外雨聲淅瀝，像是永遠(yuǎn)下不完。

那根震顫過的琴弦，被她單獨(dú)挑了出來，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反復(fù)檢視。

弦絲冰冷光滑，看不出任何被撥弄的痕跡。

可指尖殘留的震麻感，和那瞬間侵入骨髓的冰冷惡意，真實(shí)得揮之不去。

“二樓雅座……”她低語，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陰影。

指尖劃過弦，沒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珠簾后那雙眼睛，像毒蛇的信子舔過后頸，留下無形的粘膩。

她閉了閉眼，壓下翻涌的不安。

手探入洗得發(fā)白的衣襟內(nèi)側(cè)，摸索著扯出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繩下墜著的物件滑入掌心——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吊墜。

觸手溫潤，并非玉石，而是某種半透明的琉璃，內(nèi)里仿佛有流沙般的光暈在緩慢轉(zhuǎn)動。

這是云家僅存的東西，貼身藏了十年。

阿娘塞進(jìn)她手里時(shí)，指尖冰涼，聲音被濃煙和慘叫撕得破碎：“月兒…藏好…別讓人看見…”后面的話，被刀鋒破空的聲音斬?cái)唷?br>
琉璃墜子貼在掌心，溫潤的觸感奇異地將心頭的驚悸?lián)崞叫┰S。

那里面流淌的光暈，似乎比平日活躍了些。

她鬼使神差地，將全部心神沉入這枚吊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它光滑微涼的表面。

嗡——意識像被投入深水的石子，猛地向下沉墜！

周遭柴房的霉味、潮濕的土墻、跳動的油燈焰苗……所有感官被瞬間剝離！

身體驟然失重，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呃！”

云無箏悶哼一聲，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柴房。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腳下是粘稠冰冷的黑泥，散發(fā)著腐爛枝葉和腥氣的混合味道。

扭曲怪異的枯樹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枝干漆黑，沒有一片葉子。

死寂，絕對的死寂，連風(fēng)都沒有。

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這是哪里？！

她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還穿著那身素麻布衣，桐木琴卻不見了蹤影。

只有那枚琉璃吊墜，依舊穩(wěn)穩(wěn)地貼在心口，隔著衣料傳來溫?zé)岬牟珓?，仿佛一顆小心臟。

吊墜內(nèi)的光暈流轉(zhuǎn)速度明顯加快，像沙漏在計(jì)時(shí)。

“鏡花…水月境？”

一個塵封的名字突兀地撞進(jìn)腦海。

阿爹翻閱那些泛黃書卷時(shí)，曾指著某個模糊的插圖低聲嘆息過這個名字。

傳說中虛實(shí)交錯的奇異之地，織夢者血脈的試煉場？

她心頭劇震，難道這墜子……嘶啦——！

刺耳的摩擦聲撕裂死寂！

左側(cè)一片濃稠的陰影猛地蠕動起來！

不是陰影！

是數(shù)條碗口粗、通體覆蓋著暗紅鱗片的藤蔓！

它們像剛從沉睡中被驚醒的毒蛇，頂端裂開，露出布滿細(xì)密獠牙的口器，噴濺出腥臭的黏液，閃電般朝著云無箏噬咬而來！

帶起的腥風(fēng)幾乎令人窒息！

“??！”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她狼狽地向后翻滾！

噗嗤！

一條血藤擦著她的肩膀狠狠扎進(jìn)黑泥里，粘稠的黑泥西濺！

冰冷的鱗片刮過皮膚，留下**辣的痛感。

另外幾條藤蔓在半空詭異地一扭，如同有生命的鞭子，帶著破空聲再次抽下！

躲不開！

太快了！

腥臭的口器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要死了！

像爹娘一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詭異的地方！

“不——！”

極致的恐懼在瀕死一刻，猛地轉(zhuǎn)化為一股灼熱的、不顧一切的反抗！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近乎本能的嘶吼！

她猛地抬起雙手，十指下意識地向前狠狠一抓、一撕！

仿佛要撕裂這噩夢本身！

嗡！

就在她雙手做出撕扯動作的剎那，心口處的琉璃吊墜驟然爆發(fā)出刺目的白光！

一股奇異的力量隨著她的動作奔涌而出！

錚！

錚！

錚！

三道尖銳高亢、如同琴弦被瞬間繃斷的厲嘯憑空炸響！

空氣劇烈扭曲，三道半透明的、邊緣閃爍著琉璃光澤的弧形利刃憑空凝聚！

薄如蟬翼，卻帶著斬?cái)嘁磺械牧鑵栦h芒！

嗤！

嗤！

嗤！

三道琉璃音刃毫無阻礙地切過撲到眼前的血藤！

如同熱刀切過凝固的油脂！

暗紅的汁液混合著破碎的鱗片和斷藤，如同被無形巨力撕裂的破布口袋，猛地炸開！

腥臭的液體兜頭淋下！

剩下的血藤仿佛遭受重創(chuàng)，發(fā)出痛苦的、非人的嘶鳴，觸電般縮回那片濃稠的陰影里，瘋狂扭動，再也不敢上前。

云無箏劇烈喘息著，單膝跪在冰冷的黑泥里，雙手還維持著撕裂的姿勢。

臉上、身上濺滿了腥臭粘稠的液體，肩膀被鱗片刮破的地方**辣地疼。

她看著眼前散落的斷藤殘骸，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三道憑空出現(xiàn)的琉璃音刃……是她做的？

用琴音？

可琴根本不在身邊！

心口的琉璃吊墜依舊灼熱，搏動感卻平緩下來。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琉璃吊墜內(nèi)，那些原本如同流沙般緩緩流轉(zhuǎn)的光暈，此刻變得異常明亮、活躍。

它們不再均勻流淌，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在吊墜內(nèi)部快速旋轉(zhuǎn)、匯聚！

光芒越來越盛，吊墜的形狀也隨之發(fā)生著奇異的改變！

溫潤的球形輪廓向內(nèi)收縮、拉伸、定型……不過幾個呼吸間，一枚精巧絕倫的琉璃沙漏，靜靜懸浮在她掌心上方！

沙漏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剔透，內(nèi)里流淌著璀璨如星河的銀色光砂。

光砂正從上半部分緩緩漏向下半部分，每一次沙粒的墜落，都牽引著周圍稀薄的灰色霧氣微微波動。

沙漏底部，緊貼著最下端玻璃壁的地方，一道細(xì)得幾乎不存在的、蛛網(wǎng)般的裂痕，悄然隱現(xiàn)。

“琉璃……沙漏？”

云無箏喃喃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微微發(fā)顫。

沙漏溫順地懸浮著，散發(fā)著柔和而奇異的力量波動，與她心跳的節(jié)奏隱隱共鳴。

一種奇妙的掌控感油然而生，仿佛這沙漏是她肢體的延伸。

她嘗試著集中意念，想象著剛才撕裂血藤時(shí)的感覺。

心念微動，琉璃沙漏輕輕一震，上半部分的光砂流速陡然加快！

嗡！

一道比剛才細(xì)小許多、但邊緣同樣鋒銳的琉璃音刃，瞬間在她指尖凝聚成形！

雖然只有寸許長，卻凝實(shí)無比，發(fā)出低沉的蜂鳴！

就在這時(shí)，一股難以抗拒的虛弱感猛地襲來！

眼前的灰暗天地劇烈晃動、扭曲，如同打翻的調(diào)色盤！

琉璃沙漏的光芒急劇黯淡，懸浮的姿態(tài)也變得不穩(wěn)。

“不好！”

云無箏心頭一緊。

這夢境要崩塌了！

她猛地攥緊拳頭，試圖抓住那即將消散的琉璃沙漏！

指尖卻抓了個空！

呼——！

柴房渾濁的空氣猛地灌入鼻腔！

霉味、油燈煙氣、窗外冰冷的雨氣……現(xiàn)實(shí)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她猛地睜開眼，后背重重撞在土墻上，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里衣。

她還坐在原地，膝上橫著桐木琴。

窗外，雨聲依舊。

仿佛剛才那場生死搏殺，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噩夢。

可肩膀**辣的刺痛清晰無比。

她顫抖著手摸向肩頭——素麻布衣被劃開一道口子，底下皮膚上，赫然是一道新鮮的、滲著血珠的刮痕！

與夢中被血藤鱗片刮傷的位置，分毫不差！

掌心空空如也，那枚琉璃吊墜靜靜地躺在心口位置，隔著衣服傳來溫潤的觸感。

她一把將它扯了出來。

嬰兒拳頭大小的琉璃吊墜，溫潤如初。

里面流沙般的光暈緩緩流淌，恢復(fù)了她熟悉的樣子。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沙漏形態(tài)，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她死死盯著吊墜，指尖冰涼。

目光一寸寸掃過吊墜表面，最后，定格在吊墜底部一個極其細(xì)微的角落。

一道細(xì)得如同發(fā)絲、幾乎與琉璃本身的紋路融為一體的、蛛網(wǎng)般的裂痕，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窗外的雨聲，敲打在心上，一聲比一聲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