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二小小的身體在曬網(wǎng)場粗糙的沙礫上跑動著，腳步故意帶點不穩(wěn)的踉蹌，混在一群追逐打鬧的村童中間。

他發(fā)出和其他孩子差不多的、帶著點刻意拔高的嬉笑聲，眼睛卻快速掃過西周：那些掛在木架上修補的漁網(wǎng)，網(wǎng)眼大小不一；角落堆著的破舊木桶，散發(fā)著濃重的海腥味；幾個婦人坐在矮凳上，一邊飛快地補網(wǎng)，一邊扯著家長里短。

每一處細節(jié)都被他收進眼底，與他前世從書本和影視里得來的模糊印象快速對比著。

“看我爹的刀！”

狗蛋得意地挺起小**，費力地拔出一把套在簡陋木鞘里的短刀。

刀身暗淡無光，刃口甚至有些卷，但在孩童眼中己是了不起的寶貝。

幾個孩子立刻圍上去，發(fā)出羨慕的驚嘆。

小丫不甘示弱，從懷里掏出一個半舊的小荷包，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幾朵小花。

“我娘給我繡的！”

她驕傲地舉著，湊到郭二面前，“香香的！”

郭二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他學(xué)著其他孩子的樣子，用力點頭，用剛掌握不久、還帶著點生硬的方言夸道：“好看！”

心里卻在飛快地記下這種草藥的名稱和可能的用途。

狗蛋見風(fēng)頭被搶，有些不高興，沖郭二嚷道：“郭二，你爹是打漁的，有啥好玩的？”

郭二眨眨眼。

他需要融入，需要表現(xiàn)得像個真正的五歲孩童，但又本能地想要用點什么，壓下心底那份因“重生”帶來的格格不入感。

一些熟悉的字句片段在腦海中浮現(xiàn)。

他清了清嗓子，用孩童特有的、帶著點奶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口：“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稚嫩的聲音背誦著與他年齡全然不符的古老**。

曬網(wǎng)場上的喧鬧聲像被掐住了脖子，驟然一靜。

幾個補網(wǎng)的婦人停下了手中的梭子，驚愕地望向場中那個小小的身影。

連狗蛋也忘了炫耀他的刀，張大了嘴巴。

“……夫唯不爭，故無尤?！?br>
郭二背完最后一句，停了下來，安靜地看著眾人。

短暫的寂靜后，議論聲嗡嗡地響了起來。

“老天爺，郭二娃子說的啥？”

“聽著……像是圣人書上的話？”

“郭家小子才多大？

就會背書了？”

“不得了?。?br>
老郭家怕是要出個讀書人了！”

“真是神童……”郭父正扛著一捆修補好的漁網(wǎng)走過來，恰好聽到最后幾句議論和村民投來的驚奇目光。

他黝黑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涌上難以置信的激動，快步上前，粗糙的大手一把將郭二抱了起來，舉得高高的，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二小子！

你……你剛才念的啥？

再念一遍給爹聽聽？”

郭二被舉在空中，看著父親眼中純粹的驚喜和驕傲，心里那點刻意為之的表演感忽然淡了，涌上一絲暖意。

他順從地又重復(fù)了那幾句。

郭父聽得連連點頭，雖然一個字也不懂，但那抑揚頓挫的調(diào)子，在他聽來就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

他抱著郭二，對周圍嘖嘖稱奇的村民咧開嘴笑，露出被海風(fēng)吹得發(fā)黃的牙齒：“我兒子！

我老郭的兒子！”

郭母聞聲也跑了過來，聽到旁人的轉(zhuǎn)述，激動得眼圈都紅了，緊緊攥著圍裙角，看著被丈夫舉著的兒子，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喃喃念著：“好……好……”喧鬧重新回到曬網(wǎng)場，話題卻都圍繞著郭家這個早慧的小兒子。

郭二被父母輪流抱著，感受著他們懷抱的溫度和那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他小腦袋靠在母親肩頭，目光越過母親粗糙的衣領(lǐng)，看向遠處灰藍色的大海。

海風(fēng)送來咸澀的氣息，夾雜著村民們的方言俚語。

他努力捕捉著那些陌生的音節(jié)組合，在心里默默重復(fù)，對照著前世記憶里的語言體系。

一種新生的溫暖包裹著他，來自這貧寒卻充滿煙火氣的漁村，來自這對樸實父母毫無保留的愛。

這溫暖如此真實，沖淡了嬰兒時期那種憋屈的無力感。

然而，在那溫暖之下，一絲冰冷的隱憂如同海底的暗流，悄然滋生。

道德經(jīng)……這東西出現(xiàn)在一個五歲漁村稚子口中，引來的是驚奇，是夸贊。

但以后呢？

這方天**，這修真界……他展現(xiàn)的這點“異?！保诟蟮氖澜缋?，會引來什么？

是福，還是禍？

他想起上一世猝死前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仙俠小說大綱，那些虛構(gòu)的門派傾軋、**奪寶……如今，似乎都成了可能照進現(xiàn)實的陰影。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郭二掙脫母親的懷抱，邁著小短腿，獨自走到曬網(wǎng)場邊緣一塊巨大的礁石旁。

他背對著喧鬧的村人和喜悅的父母，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礁石和遼闊的海天**下顯得異常孤單。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礁石被海浪沖刷得光滑的表面，冰涼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海風(fēng)吹動他細軟的頭發(fā)，帶著咸澀的味道。

他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盡頭，那里，是他全然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