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機(jī)廠的倉庫像個巨大的蒸籠，陽光透過氣窗照進(jìn)來，能看到空中漂浮的灰塵。

我扛著一捆鐵皮邊角料往角落挪，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滾燙的鐵皮上，“滋”地一聲就沒了。

這些邊角料是生產(chǎn)農(nóng)機(jī)剩下的廢料，大多是些不規(guī)則的鐵皮塊，銹跡斑斑，平時都堆在倉庫角落，攢多了就論斤賣給收廢品的，一斤才一毛錢。

可我知道，這些東西能變成錢。

我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見過，有人用鐵皮做煤油燈的燈罩，做裝針線的小盒子，甚至能敲成簡易的漏斗。

現(xiàn)在是1993年，農(nóng)村里還在用這些玩意兒，鎮(zhèn)上的供銷社雖然有賣，但價格不便宜。

“白宇，發(fā)啥愣？

趕緊搬！”

倉庫***老李頭叼著煙，手里拿著本臺賬，“這批廢料明天就叫收廢品的來拉，你別在這兒磨蹭?！?br>
“李叔，”我放下鐵皮，走過去遞上一根煙——是我剛才花一毛錢買的，“這廢料賣廢品太可惜了，要不……我買點回去？”

老李頭瞥了我一眼：“你買這玩意兒干啥？

當(dāng)飯吃？”

“我老家有人會敲鐵皮，做點小物件能賣錢?！?br>
我半真半假地說，“您看，就這些碎料，按廢品價賣給我，我給您添兩包煙錢。”

老李頭吐了個煙圈，打量著林舟：“你小子剛來沒倆月，還想搞這些？

不怕被廠里知道？

投機(jī)倒把的？”

“就一點點，不多買?！?br>
我趕緊說，“再說這也是廢物利用，不耽誤廠里啥。”

老李頭琢磨了一會兒，煙蒂往地上一摁：“行吧，你要多少？

自己稱，一斤一毛二，多出來的兩分錢算我給你搭的秤。

但說好了，不能讓領(lǐng)導(dǎo)知道，不然我這飯碗也保不住?！?br>
“謝謝李叔！”

我心里一陣狂喜，趕緊找了個舊麻袋，往里面裝那些相對規(guī)整的鐵皮塊。

我不敢裝太多，怕引起懷疑，稱下來剛好二十斤，算下來兩塊西毛錢。

我掏出身上僅有的三塊錢，付了錢，扛著麻袋往宿舍走。

同屋的老周正在收拾東西，看到我扛著一麻袋鐵皮，嚇了一跳：“你這是干啥？

撿破爛了？”

“弄點東西，試試能不能賺點外快?！?br>
我含糊道，把麻袋塞到床底下。

晚上下班后，我沒去食堂，啃了個干硬的饅頭，就著自來水咽下去。

我從床底下拖出麻袋，又找老周借了把錘子和剪刀，蹲在宿舍門口的空地上，開始敲敲打打。

我雖然沒學(xué)過打鐵，但前世在短視頻上看過手工**的教程，大概知道怎么把鐵皮敲平、折彎。

我先挑了塊巴掌大的鐵皮，用錘子一點點敲掉銹跡，再剪成長方形，沿著邊緣敲出折痕，最后用釘子把接口固定住——一個簡易的鐵皮小盒子就成了。

雖然邊緣毛糙，歪歪扭扭，但能裝東西。

我越干越起勁，不知不覺就到了后半夜。

蚊子嗡嗡地圍著他轉(zhuǎn)，胳膊上咬了好幾個包，我卻渾然不覺。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時，我身邊己經(jīng)擺了十幾個鐵皮物件：三個小盒子，兩個漏斗，還有幾個能掛在墻上的小掛鉤。

我把這些東西用布包好，揣在懷里，趁著早上人少，往鎮(zhèn)上的集市跑。

集市在鎮(zhèn)中心的十字路口，天剛亮就熱鬧起來。

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我找了個角落，把布鋪開，把鐵皮物件擺上去。

一開始沒人問津，路過的**多瞥一眼就走，有人還嘀咕：“這啥呀？

歪歪扭扭的?！?br>
我心里有點發(fā)慌，拿起那個漏斗，朝著一個提著油桶的大媽喊：“大媽，買個漏斗吧！

打油打醋方便，才五毛錢！”

大媽停下腳步，拿起漏斗看了看：“是比用碗倒方便，就是這鐵皮薄了點?！?br>
“薄是薄了點，但便宜?。?br>
供銷社的漏斗要一塊二呢！”

我趕緊說。

大媽猶豫了一下，掏出五毛錢遞過來：“行，給我一個?！?br>
第一單生意成了！

我接過錢，手心都在冒汗，第一桶金。

有了開頭，陸續(xù)有人停下來。

一個大嬸買了個鐵皮盒，說要給孩子裝彈珠；一個大爺買了兩個掛鉤，說要掛毛巾。

不到一個小時，十幾個物件就賣光了，總共賣了八塊三毛錢。

除去成本兩塊西，凈賺五塊九！

我揣著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這五塊九，比他在廠里干一天賺的工資還多！

我沒敢再做鐵皮物件，怕被廠里發(fā)現(xiàn)。

但我也知道，這條路走得通。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一邊在廠里干活，一邊琢磨著新的門路。

我發(fā)現(xiàn)鎮(zhèn)上的年輕人喜歡聽港臺歌曲，但磁帶很難買到，一盤翻錄的盜版磁帶都要五塊錢。

而我記得，廣州的**市場里，盜版磁帶論斤稱，一塊錢能買好幾盤。

“得去廣州?！?br>
我看著宿舍墻上貼著的世界地圖，手指重重地戳在“廣州”的位置上。

我開始更拼命地攢錢。

廠里管飯，我就頓頓啃饅頭，把菜票省下來換成錢；下班后別人去看電影、打牌，我就去幫鎮(zhèn)上的供銷社卸貨，一個小時能賺一塊五。

一個月后，當(dāng)我把藏在枕頭下的錢全部掏出來時，數(shù)了三遍——總共一百八十七塊六毛錢。

夠了，夠去廣州的路費和第一批貨的本錢了。

我找組長王奎請了個長假，理由是“老家有事”。

王奎雖然不情愿，但看在我這陣子干活還算勤快的份上，還是批了。

出發(fā)前一天晚上，我把錢仔細(xì)地縫在襯衫的內(nèi)袋里，又把那件唯一的的確良襯衫洗干凈，晾在繩子上。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襯衫上，泛著淡淡的光。

明天，我就要踏上南下的火車了。

前路或許布滿荊棘，但我的心里，卻燃著一團(tuán)火。

這團(tuán)火，是屬于1993年的，屬于那個遍地機(jī)遇的時代，更屬于我自己的，重來一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