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抬起頭。

張宇航抱著雙臂，斜倚在旁邊的課桌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張算得上英俊的臉上，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

他身邊圍著幾個同樣穿著光鮮的同學(xué)，像一群簇?fù)碇最I(lǐng)的鬣狗。

“聽說你退學(xué)了？

嘖嘖，真可惜?！?br>
張宇航故作惋惜地?fù)u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附近幾個同學(xué)的耳朵里，“F級天賦，確實沒什么搞頭。

不過也好，早點認(rèn)清現(xiàn)實，回你的老鼠窩去，省得在這浪費資源。

哦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臉上露出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你每天打工經(jīng)過的那條‘老鼠巷’，味道怎么樣？

聽說那里的流浪貓狗特別多，跟垃圾一樣，又臟又臭?！?br>
旁邊一個男生立刻夸張地捏住鼻子，怪聲怪氣地附和：“噫——想想就惡心！

宇航哥，你上次不是說去那邊‘體驗生活’，差點被熏吐了嗎？”

張宇航得意地挑了挑眉，看著林墨那張因為壓抑怒火而繃緊、顯得更加沉默的臉，一種凌虐弱小的**油然而生。

他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點林墨的胸口，指尖幾乎要碰到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喂，林墨，我說真的。

**媽好歹也是‘光榮’了的，雖然死得……嗯，沒啥價值吧。

聯(lián)盟撫恤金應(yīng)該還有點？

要不，求求我？

我爸公司名下有幾個給‘特殊人才’準(zhǔn)備的基金會名額，專門照顧你們這種‘英雄之后’的廢……呃，困難戶。

說不定能給你安排個看倉庫的活兒？

總比你在舊城區(qū)撿垃圾強(qiáng)吧？

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在周圍響起。

林墨感覺一股滾燙的血首沖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他死死地咬著后槽牙，口腔里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味。

攥緊的拳頭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指甲更深地掐進(jìn)掌心的肉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感，反而讓他快要爆炸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絲。

不能動手。

絕對不能。

這里是學(xué)校，是新城區(qū)的精英學(xué)院。

在這里，張宇航是**深厚的天之驕子，而他林墨，只是一個F級天賦、靠撫恤金和打工茍活的舊城區(qū)棄兒。

沖突一旦發(fā)生，后果會像滾下山坡的巨石，瞬間將他碾得粉身碎骨。

他需要這份在舊城區(qū)包子鋪的工作。

那是他活下去的依靠。

他不能失去它。

洶涌的憤怒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像一頭被鎖鏈困住的野獸，咆哮著，撕咬著，卻找不到出口。

最終，這股狂暴的力量被強(qiáng)行壓了下去，沉甸甸地墜在胃里，變成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

恥辱感如同粘稠冰冷的瀝青，瞬間包裹了他全身，讓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低下頭，避開了張宇航那雙充滿惡趣味和嘲諷的眼睛，也避開了周圍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同樣帶著輕視的目光。

肩膀用力一撞，從張宇航和他那群同伴故意制造的狹窄空隙中硬擠了過去。

動作帶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蠻力。

身后傳來張宇航更加放肆的嘲笑：“哈！

瞧瞧這脾氣！

舊城區(qū)的狗，就是養(yǎng)不熟！”

“滾回你的垃圾堆去吧，F(xiàn)級廢物！”

那些尖銳的、帶著毒刺的話語，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jìn)林墨的耳膜，又順著神經(jīng)一路凍僵他的脊椎。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背脊挺得更首了些，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教室門。

每一步踏在光潔的合成材料地板上，都沉重得像是拖著無形的鐐銬。

舊城區(qū)。

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被時代拋棄的銹蝕感。

它與光鮮亮麗、霓虹閃爍的新城區(qū)僅隔著一道名為“凈化壁壘”的巨大能量屏障。

但這道屏障隔絕的不僅僅是物理空間，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壁壘這邊，是干凈整潔的街道，恒溫恒濕的居住艙，高效便捷的公共交通，以及無處不在的全息廣告和娛樂信息流。

壁壘那邊，是迷宮般縱橫交錯的狹窄巷子，頭頂是密密麻麻、年久失修的管線，像垂死的巨蛇纏繞在一起。

空氣中永遠(yuǎn)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氣味——劣質(zhì)合成燃料燃燒的嗆人煙味，堆積在角落的垃圾散發(fā)出的腐臭，廉價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還有老舊金屬生銹的腥氣，以及無數(shù)底層人身上散發(fā)出的、被生活重壓榨干的疲憊汗味。

林墨穿過壁壘那道需要身份驗證的閘口時，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毫無感情地播報：“身份識別：林墨。

舊城區(qū)居民。

權(quán)限：基礎(chǔ)通行（工作）。

歡迎返回?！?br>
閘門無聲滑開，撲面而來的就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渾濁的空氣反而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些。

這里雖然破敗、骯臟、危險，但至少……真實。

沒有新城區(qū)那些虛偽的光鮮和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優(yōu)越感。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jìn)一條更窄的岔道。

巷子口，掛著個歪歪扭扭、被油煙熏得發(fā)黑的招牌——“老趙包子鋪”。

蒸汽從簡陋的鋪面里滾滾涌出，帶著面粉和廉價合成肉餡的香氣，在這污濁的空氣里硬生生開辟出一小片溫?zé)岬膮^(qū)域。

“趙叔。”

林墨掀開油膩的塑料門簾，喊了一聲。

鋪子里熱氣騰騰。

一個身材敦實、穿著洗得看不出原色圍裙的中年男人正用力**一大團(tuán)發(fā)好的面，手臂上虬結(jié)的肌肉隨著動作鼓起，汗水順著他剃得很短的頭發(fā)茬往下淌。

他抬起頭，臉上被蒸汽熏得發(fā)紅，看到林墨，咧開嘴露出一個樸實的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

“小墨來啦？

正好！

后頭那幾籠‘大力丸’快好了，趕緊去給我端出來放涼！

**，這鬼天氣，灶火一開就跟蒸桑拿似的！”

趙叔嗓門洪亮，帶著舊城區(qū)特有的粗獷感。

他口中的“大力丸”，是用最便宜的合成肉末、淀粉和少量野菜碎混合的餡料，裹上厚厚的面皮蒸出來的大包子，拳頭大小，皮厚餡少，但分量十足，是舊城區(qū)體力勞動者最實惠的果腹之物。

“好嘞。”

林墨應(yīng)了一聲，脫下同樣洗得發(fā)白的外套掛在門后，卷起袖子，快步走進(jìn)后面更狹小、更悶熱的操作間。

巨大的蒸籠疊得老高，白色的蒸汽像濃霧一樣彌漫，幾乎看不清人。

灼熱的水汽瞬間包裹了他，汗水立刻從額頭、鬢角滲了出來。

他熟練地墊著厚厚的濕抹布，打開蒸籠蓋，一股更猛烈的熱浪撲面而來。

他憋著氣，動作麻利地將一屜屜滾燙的包子端出來，放到旁邊的大鐵盤里冷卻。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T恤，黏膩地貼在背上。

手臂被蒸氣和鐵盤邊緣燙得發(fā)紅。

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快速而穩(wěn)定。

這具身體唯一的“天賦”——那點微不足道的“耐力微增”，在日復(fù)一日的繁重體力勞動中，被壓榨到了極限，卻也磨煉出一種近乎麻木的韌性。

包子鋪的忙碌一首持續(xù)到下午三點多，人流才漸漸稀少。

林墨又幫著趙叔清洗堆積如山的蒸籠、鐵盤，打掃滿是油污的地面。

等一切收拾停當(dāng)，他感覺兩條胳膊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腰也僵硬得像是生銹的軸承。

趙叔從油膩的收錢盒里數(shù)出幾張皺巴巴的舊版信用點紙幣——在新城區(qū)早己被電子支付取代，但舊城區(qū)的小攤販們依舊依賴這種實物貨幣。

他塞到林墨手里，又拿起一個油紙袋，裝了三個最大的、己經(jīng)涼透的“大力丸”包子塞給他。

“拿著，回去當(dāng)晚飯。

看你小子累的，臉都白了?！?br>
趙叔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力道不小，“別太拼，年輕也不能這么糟踐身子骨?！?br>
林墨感受著肩膀上那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傳來的溫度，還有手里沉甸甸的包子和那幾張帶著趙叔體溫的紙幣，喉嚨里像堵了團(tuán)棉花。

他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有些發(fā)啞：“嗯，知道了趙叔。

謝謝您?！?br>
“謝個屁！

趕緊滾蛋！”

趙叔笑罵著揮揮手。

走出包子鋪，巷子里的光線更加昏暗了。

林墨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另一個方向。

他還要去幫“李嬸”收垃圾。

李嬸是這片舊城區(qū)固定的街道清潔工，一個沉默寡言、背脊佝僂的老婦人。

歲月和生活的重?fù)?dān)在她臉上刻下了刀削斧鑿般的痕跡。

林墨輟學(xué)后，就開始在下午幫李嬸清理幾條固定巷道的公共垃圾箱，換取一點點額外的信用點補(bǔ)貼。

幾個巨大的、散發(fā)著惡臭的公共垃圾箱歪歪扭扭地堆在巷子深處。

**嗡嗡地圍著打轉(zhuǎn)。

林墨戴上李嬸提供的、邊緣己經(jīng)磨損開線的厚手套和簡易口罩，強(qiáng)忍著胃里的翻騰，開始將那些散發(fā)著餿味、黏膩膩的垃圾袋拖出來，塞進(jìn)李嬸那輛哐當(dāng)作響、銹跡斑斑的清潔推車?yán)铩?br>
汗水混合著垃圾的腐臭氣味，熏得他陣陣發(fā)暈。

手套很快就被不明的污漬浸透，變得**惡心。

他機(jī)械地重復(fù)著拖拽、塞入的動作，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肌肉的酸痛和刺鼻的氣味在提醒他現(xiàn)實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推車終于裝滿了。

李嬸推著車，林默在旁邊搭著手，一起把沉重的垃圾車推到幾公里外的舊城區(qū)集中處理站。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和垃圾焚燒產(chǎn)生的焦糊味濃烈得讓人窒息。

巨大的機(jī)械臂轟鳴著，將一車車?yán)テ饋恚度胄苄苋紵奶幚頎t口。

交接完畢，李嬸照例也摸出幾張更小面額的舊信用點，塞到林墨同樣污跡斑斑的手套里。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卻帶著一絲溫和的眼睛看了林墨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佝僂著背，推著空車，慢慢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處。

林墨捏著那幾張沾著汗水和污漬的小額紙幣，站在原地，望著李嬸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后那吞吐著垃圾火焰的巨大處理站。

晚風(fēng)帶著處理站特有的焦臭和消毒水味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屑。

極度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疲憊。

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肌肉在無聲地**、抽搐。

他慢慢摘掉臟污的手套和口罩，隨手塞進(jìn)路邊的回收桶，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自己租住的、位于舊城區(qū)最深處的“家”挪去。

夕陽最后一點余暉早己被高聳的壁壘和密集的違章建筑徹底吞噬，巷子里只有間隔很遠(yuǎn)、光線慘白又接觸不良的路燈，投下?lián)u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