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的溫潤觸感仿佛還在指尖殘留，那點(diǎn)微光卻己被趙勇粗糙的大手徹底攥緊、吞噬。

楚陽玥站在原地，赤足下的鹽堿地滾燙依舊，傷口***粗糲的沙粒，帶來持續(xù)的、尖銳的刺痛。

她看著趙勇走向倉庫的背影，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緊握的掌心早己被指甲掐出深痕，滲出細(xì)密的血珠，混著沙土，黏膩而冰冷。

成了。

她對自己說，喉嚨干澀得發(fā)緊。

這是第一步，活下去的第一步。

馬蹄聲如驚雷炸響，伴隨著護(hù)衛(wèi)粗暴的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尖嘯，打破了營地死水般的絕望。

沙塵如黃龍翻滾，一隊(duì)鮮衣怒**身影旋風(fēng)般卷入這片流放者的煉獄。

為首之人，蟒袍玉帶在昏黃天光下刺目張揚(yáng)，正是西北糧道周紹安！

那張年輕卻刻著驕橫與陰鷙的臉，楚陽玥曾在京城的宮宴上遙遙見過一次。

那時(shí)他是高高在上的尚書公子，而她，是國公府的明珠。

如今，他是這片荒漠的主宰，而她，是匍匐在他腳下的罪囚。

“人呢？

都死光了？

滾出來！”

一個(gè)護(hù)衛(wèi)策馬揚(yáng)鞭，鞭梢?guī)е鑵柕钠瓶章?，狠狠抽在離得最近的一個(gè)流放犯背上。

那是個(gè)枯瘦的老者，猝不及防下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背上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染紅了破舊的衣衫。

這聲慘叫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點(diǎn)燃了楚月如眼中狂喜的火焰。

她猛地掙脫了王氏的手，臉上擠出一種混雜著狂喜、諂媚和夸張委屈的表情，聲音尖利得幾乎撕裂空氣，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隊(duì)耀武揚(yáng)威的人馬沖去：“表哥！

周表哥！

是我??！

月如！

我在這兒！

救救我表哥！”

她揮舞著手臂，像一只撲向腐肉的禿鷲，全然不顧揚(yáng)起的沙塵嗆得她連連咳嗽。

周紹安勒住韁繩，那匹神駿的棗紅馬不耐煩地打了個(gè)響鼻。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狼狽沖來的楚月如，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厭煩，但很快被一種掌控一切的傲慢取代。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yīng)，目光隨即像冰冷的探針，在人群中掃視。

“楚家罪奴何在？”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fēng)沙，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恐，或麻木，或幸災(zāi)樂禍，都齊刷刷地投向了流放營最角落的方向——楚陽玥和她身后那間搖搖欲墜的破敗土屋。

楚陽玥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的沙塵嗆得她肺部生疼。

她沒有退縮，反而挺首了那早己疲憊不堪的脊梁，一步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迎向那道冰冷而惡意的目光。

她的臉上沾滿沙塵，發(fā)髻散亂，赤著雙足，腳上的傷口滲著血，混著泥污，狼狽不堪。

但她的眼神，卻沉靜得如同荒漠深處亙古不變的寒星，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罪奴楚陽玥，在此?！?br>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風(fēng)沙。

周紹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

這張臉，即使被風(fēng)沙侵蝕，即使沾染污垢，依舊能看出昔日傾城的輪廓。

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他心頭莫名地生出一股煩躁的怒火。

她不該是這樣！

她應(yīng)該像其他罪奴一樣，匍匐在地，痛哭流涕，搖尾乞憐才對！

“呵，”周紹安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目光掠過她滲血的赤足和沾滿泥污的雙手，最終落在她身后那片剛剛翻動(dòng)過的土地上。

那里，有幾道新挖的淺溝，覆蓋著薄薄的沙土，與周圍死寂的白茫茫形成微弱的對比。

“好一個(gè)國公府貴女，流放之地，還不忘操持賤業(y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毒的譏諷，“私墾官田？

楚陽玥，你好大的膽子！

按律當(dāng)斬！”

“斬”字出口，如同冰錐刺骨。

護(hù)衛(wèi)們立刻挺首了腰板，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流放營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王氏死死捂住楚月如的嘴，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

蕭氏在土屋門口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嗚咽，幾乎暈厥過去。

小陽暉嚇得死死抱住母親的腿，渾身抖得如同風(fēng)中的落葉。

楚陽玥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她迎著周紹安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wěn)：“糧道大人明鑒。

此乃流放營旁荒棄之地，非有主官田。

罪奴所為，只為家人求得一線生機(jī)，不至餓斃荒野，亦是遵從**‘使罪囚自食其力’之令?！?br>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巧言令色！”

周紹安厲聲打斷，眼中戾氣更盛。

楚陽玥的冷靜和條理，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打在他高高在上的自尊上。

他猛地一揮手，“給我踏平它！

讓她看看，這荒漠死地，容不得她癡心妄想！”

“遵命！”

護(hù)衛(wèi)們轟然應(yīng)諾，臉上露出**的興奮。

他們猛地一夾馬腹，幾匹健馬嘶鳴著，碗口大的鐵蹄高高揚(yáng)起，帶著千鈞之力，朝著那幾道新挖的淺溝、朝著那一片覆蓋著希望沙土的脆弱土地，狠狠踐踏下去！

“不——！”

蕭氏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塵土飛揚(yáng)！

沙土飛濺！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泥土被撕裂的悶響！

那幾道淺溝瞬間被踏平、踩爛！

覆蓋在上面的沙土被粗暴地掀開、踢散！

剛剛被楚陽玥小心翼翼呵護(hù)的、翻動(dòng)過的、帶著一絲微弱生機(jī)的土壤，轉(zhuǎn)眼間被踐踏得一片狼藉，重新變回死氣沉沉、板結(jié)破碎的模樣！

那點(diǎn)微弱的綠色生機(jī)，尚未破土，便被無情扼殺在萌芽之前，徹底消失在飛揚(yáng)的塵土之下。

周紹安策馬向前幾步，停在楚陽玥面前，居高臨下，如同俯視一只螻蟻。

他嘴角勾起一個(gè)**的弧度，馬鞭的梢頭輕佻地抬起楚陽玥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

“荒漠生綠？”

他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嘲諷和毫不掩飾的惡意，“楚大小姐，還在做你國公府的春秋大夢呢？”

他俯下身，蟒袍上冰冷的紋飾幾乎蹭到楚陽玥的臉頰，那帶著馬匹汗腥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想活命？

想種地？

可以啊，”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黏膩，“跪下來，求本官！

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本官或許……大發(fā)慈悲，賞你一塊能埋骨的地方！”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巖漿，瞬間沖上楚陽玥的頭頂！

她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紹安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著她的尊嚴(yán)。

母親的哭泣，弟弟的顫抖，周圍無數(shù)道或麻木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還有腳下這片被無情踐踏、代表著唯一生機(jī)的土地……時(shí)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楚陽玥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里面沉靜的寒星瞬間被點(diǎn)燃，爆發(fā)出駭人的火焰！

她沒有后退，沒有低頭，反而猛地向前一步！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在周紹安尚未反應(yīng)過來的瞬間，她猛地彎下腰，雙手閃電般**腳下那片被馬蹄剛剛踐踏過、一片狼藉的泥土之中！

她抓起一大把混合著濕土、碎草根和沙礫的泥塊，那泥土因?yàn)閯倓偙环瓌?dòng)又覆蓋過，底層竟然還帶著一絲令人難以置信的、微弱的濕氣！

“妖術(shù)？！”

楚陽玥的聲音如同炸雷，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后爆發(fā)的、近乎瘋狂的銳利！

她猛地首起身，在周紹安錯(cuò)愕的目光中，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團(tuán)污濁卻帶著生命濕氣的泥土，狠狠拍在了他近在咫尺、滿是驕橫和惡意的臉上！

啪！

一聲沉悶又響亮的拍擊聲！

**的、冰冷的、帶著腥咸土腥味的泥漿，糊滿了周紹安那張英俊卻扭曲的臉！

泥漿糊住了他的眼睛，塞進(jìn)了他的鼻孔，沾滿了他的嘴唇！

金線織就的蟒袍前襟，瞬間變得骯臟不堪，糊滿了黃褐色的泥點(diǎn)！

全場死寂！

連呼嘯的風(fēng)沙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護(hù)衛(wèi)、流放犯、二房母女、包括土屋門口的蕭氏和陽暉，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看著那高高在上的糧道大人，被一個(gè)赤足流放的罪囚，用一把爛泥糊了滿臉！

“啊——！”

楚月如第一個(gè)反應(yīng)過來，發(fā)出刺破耳膜的尖叫，“楚陽玥！

你瘋了！

你敢辱**命官！

你死定了！

你們?nèi)叶妓蓝耍　?br>
周紹安僵在馬上，身體因?yàn)闃O致的震驚和暴怒而劇烈顫抖。

他臉上冰涼**的觸感，鼻腔里充斥的土腥味，還有那從未有過的、被當(dāng)眾羞辱的極致憤怒，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你……”他顫抖著抹去臉上的泥漿，露出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聲音因?yàn)榭衽粏∽冋{(diào)，“**！

本官要將你碎尸萬……看好了——！”

楚陽玥厲聲打斷他，那聲音如同冰錐，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和絕對的篤定！

她猛地俯身，不顧地上泥濘骯臟，雙手飛快地在那片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土地上刨挖！

她的動(dòng)作快得驚人，手指被碎石劃破也渾然不覺！

幾息之間，她竟從一片狼藉的泥土深處，刨出了一小段尚未完全折斷的、嫩生生的、帶著白色根須的植物根莖！

她高高舉起那截脆弱的根莖，上面還沾著新鮮的、帶著濕意的泥土！

根莖末端，一點(diǎn)微乎其微、幾乎看不見的綠意，正頑強(qiáng)地掙扎著！

“覆沙層下，濕度六成！

鹽分降至千分之三！”

楚陽玥的聲音響徹全場，每一個(gè)字都像重錘敲在人們心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神跡的力量，“它能活！

這死地能活！

這不是妖術(shù)！”

她的目光如炬，死死釘在滿臉泥污、狀若瘋狂的周紹安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

叫！

注！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