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寒風(fēng)，如同千萬把無形的冰刀，裹挾著堅硬如砂礫的雪粒子，瘋狂地抽打在蕭默單薄的身軀上。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試圖將身上那件早己看不出原色、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破舊棉襖裹得更緊些，但這件幾乎透風(fēng)的衣物根本無法抵御這深入骨髓的嚴(yán)寒。

冰冷的空氣順著衣領(lǐng)、袖口和褲腿的破洞鉆進(jìn)來，貪婪地汲取著他體內(nèi)僅存的熱量。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間在風(fēng)雪中搖搖欲墜的破敗土屋。

透過糊著破麻紙的窗戶縫隙，隱約能看到土炕上那個蜷縮著、不斷發(fā)出壓抑咳嗽聲的瘦弱身影，以及旁邊草席上緊緊依偎在一起、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兩個更小的身影。

那是他的母親柳氏，還有年幼的弟弟蕭石和妹妹蕭雨。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沉重的責(zé)任感瞬間壓上心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娘，小雨，石頭，等我回來?！?br>
他對著緊閉的破木門，用幾乎被風(fēng)聲吞沒的沙啞嗓音低語道。

每一個字都像灌了鉛，沉甸甸地砸在心上。

他知道，這趟遠(yuǎn)行，九死一生，但他別無選擇。

深吸一口氣，那冰冷刺骨的空氣嗆得他喉嚨**辣地疼，卻也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因連日勞累和饑餓而有些昏沉的頭腦。

他不再猶豫，將懷中那半塊觸手冰涼、邊緣粗糙的獸骨用力按了按，確保它緊貼著胸口，仿佛這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能給他帶來一絲微弱的勇氣。

又將腰間那柄磨得锃亮、刃口閃爍著寒光的柴刀緊了緊，然后猛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

“呼——！”

一股遠(yuǎn)比想象中更猛烈的寒流夾雜著雪片，如同狂暴的巨獸般瞬間將他吞噬。

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單衣，首抵骨髓，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牙齒咯咯作響。

他咬緊牙關(guān)，迎著漫天風(fēng)雪，一頭扎進(jìn)了那片白茫茫、仿佛沒有盡頭的天地。

他的目標(biāo)是黑風(fēng)嶺，位于青牛鎮(zhèn)以西百里之外，是云州北隅這片貧瘠之地中兇名赫赫的絕地。

關(guān)于它的傳說，在青牛鎮(zhèn)乃至周邊幾個村鎮(zhèn)的茶余飯后，總是帶著令人心悸的色彩。

傳說那里終年彌漫著致命的毒瘴，吸上一口就能讓人肺腑潰爛；密林中潛伏著兇殘的猛獸，甚至還有能口吐人言、喜食人心的妖物！

尋常的獵戶和采藥人，只敢在最外圍的山腳活動，稍微深入一點(diǎn)，便是有去無回。

黑風(fēng)嶺深處，早己被當(dāng)?shù)厝艘暈樯?*，死亡的代名詞。

蕭默頂著肆虐的風(fēng)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跋涉。

呼嘯的寒風(fēng)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在外的臉頰和雙手，很快便凍得麻木，失去知覺。

腳下的凍瘡早己破裂，混合著泥雪，每走一步都傳來鉆心刺骨的疼痛，仿佛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但他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將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一聲不吭，眼神如同磐石般堅定。

餓了，就從懷里掏出那凍得比石頭還硬的粗糧餅子——那是用最劣質(zhì)的麩皮混合著少許雜糧粉做成的，粗糙得難以下咽。

他用力掰下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用唾液慢慢軟化，再艱難地吞咽下去。

冰冷的餅子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和更強(qiáng)烈的饑餓感。

渴了，就隨手抓起一把干凈的雪塞入口中，冰冷的雪水順著食道滑下，帶來短暫的**，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夜晚降臨，風(fēng)雪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

他必須找到一個背風(fēng)的地方**。

尋尋覓覓，終于在一處陡峭山崖的凹陷處，找到了一個勉強(qiáng)能容身的淺洞。

他蜷縮著身體，緊緊抱住膝蓋，將破棉襖盡可能裹緊全身，卻依舊無法抵擋那無孔不入的嚴(yán)寒。

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打架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只能靠回憶母親溫柔的眼神，弟妹依賴的呼喚，以及那株能救命的**芝，來汲取一絲微弱的熱量和堅持下去的勇氣。

意識在寒冷和疲憊的侵襲下，幾次瀕臨渙散，又被他強(qiáng)行拽回。

就這樣，在風(fēng)雪和饑餓的折磨下，他跋涉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傍晚，當(dāng)夕陽的余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云層，在雪地上投下最后一絲慘淡的金光時，他終于抵達(dá)了黑風(fēng)嶺的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連綿起伏的山嶺，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潑灑了濃稠的墨汁，籠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霧氣之中。

這霧氣極其詭異，即使是在漫天飛雪的寒冬，也凝而不散，如同活物般在山嶺間緩緩蠕動，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森和不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像是腐爛的甜腥混合著陳年積垢的腐朽氣息，絲絲縷縷，無孔不入。

蕭默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毒瘴！

僅僅是站在邊緣，吸入幾口帶著這種氣味的空氣，他就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zāi)垦?，胸口也隱隱傳來煩悶欲嘔的感覺。

更令人不安的是嶺口處矗立的那塊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立，表面布滿風(fēng)化的痕跡，但上面用暗紅色的、如同干涸凝固的鮮血般的顏料刻下的幾個猙獰大字，卻依舊清晰刺目：“黑風(fēng)兇嶺，生人勿入！”

那字體張牙舞爪，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兇戾和警告，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無數(shù)闖入者悲慘的下場。

蕭默站在石碑前，凜冽的寒風(fēng)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他臉上。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柴刀，冰冷的刀柄傳遞來一絲金屬的涼意，但手心卻早己被冷汗浸濕。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敲打著死亡的鼓點(diǎn)。

他知道，一旦踏入這片被毒瘴籠罩的兇嶺，生死便徹底脫離了掌控。

里面等待他的，可能是兇殘的猛獸，致命的毒蟲，詭異的陷阱，甚至是傳說中吃人的妖物。

每一步都可能踏向地獄的深淵。

然而，母親柳氏在土炕上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血的模樣，弟妹蕭石、蕭雨在寒冷和饑餓中瑟瑟發(fā)抖、充滿無助的眼神，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瘸腿郎中李伯那句“有去無回”的沉重嘆息，此刻反而像是一把火，點(diǎn)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絲猶豫。

退縮？

意味著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痛苦中死去，弟妹失去最后的依靠。

前進(jìn)？

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jī)！

“娘，等我！”

蕭默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后一絲掙扎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

他對著那警告的石碑，也對著那翻騰的毒瘴，發(fā)出一聲壓抑在胸腔深處的低吼。

話音未落，他不再有絲毫遲疑，猛地一低頭，用那塊早己準(zhǔn)備好的、浸濕了藥水的粗布緊緊捂住口鼻，然后義無反顧地一頭扎進(jìn)了那片濃稠得化不開、帶著詭異色彩的灰黑色瘴氣之中！

身影瞬間被翻涌的霧氣吞沒，只留下那塊染血的石碑，在風(fēng)雪中沉默地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