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漱玉軒茜紗窗上細(xì)密的纏枝蓮紋，在光潔如水的金磚地上篩落斑駁光影。

博古架上，一尊羊脂玉雕的并蒂蓮?fù)侣稖貪櫍咸窗割^，錯(cuò)金*紋宣德爐里逸出一縷青煙，氤氳著名貴的“暖玉生煙”香。

這暖香甜馥，織錦般鋪滿華室，卻終究壓不住那妝*深處，一縷幽寒如深谷積雪的冷香，絲絲縷縷，倔強(qiáng)地透出來。

侍女云袖手捧一件新裁的煙霞色軟羅外衫，步履無聲地繞過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鈿西季花鳥屏風(fēng)，見自家小姐己對鏡理妝。

崔若蘅身著鵝黃云錦夏衫，烏亮如緞的長發(fā)正被一雙巧手綰成時(shí)興的飛仙髻。

一支點(diǎn)翠嵌南珠的蝴蝶步搖斜簪發(fā)間，蝶翅輕顫，流蘇搖曳，映著菱花鏡里那張臉——肌膚欺霜賽雪，杏眼清波流轉(zhuǎn)，瓊鼻**，唇角天然微微上翹，未語己帶三分嬌憨笑意，真真如枝頭初綻的杏花，明媚鮮妍，不染塵埃。

“小姐今日氣色真好，”云袖笑著上前，將那件薄如蟬翼的煙霞色外衫輕輕搭在旁邊的酸枝木衣架上，“這‘暖玉生煙’才配得上您，清雅又貴重。

您總擺弄那舊盒子做什么？”

她目光落在妝臺(tái)一角那個(gè)小小的掐絲琺瑯香粉盒上，盒身纏繞著精致的蘅蕪纏枝紋，溫潤內(nèi)斂，與周遭的奢華格格不入。

“那蘅蕪香氣味雖別致，到底清寒了些，聞著涼浸浸的?！?br>
崔若蘅聞言，側(cè)過臉來對著云袖嫣然一笑，那笑容甜得能沁出蜜來，聲音更是嬌軟糯人：“云袖姐姐，這你就不懂啦?！?br>
她伸出春蔥似的指尖，拈起那枚小小的琺瑯盒，動(dòng)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

“這可是舊時(shí)杜家貢給宮里的稀罕物，爹爹費(fèi)了好些功夫才尋來的呢?！?br>
她輕輕推開盒蓋，露出里面細(xì)膩如塵的淡青色香粉，那股清冽中帶著一絲冷甜的氣息幽幽彌散，瞬間便分庭抗禮般切開了滿室暖香。

“聞著……格外提神醒腦，像是能醒透骨子里的濁氣。”

銅鏡明凈，清晰地映出少女嬌憨無邪的容顏，眉眼彎彎，純?nèi)徊恢O世事。

然而，就在那鴉羽般的長睫微微垂落，遮掩住眸光的瞬間——鏡中那雙清亮如水的杏眸深處，一絲幽暗冰冷的光澤，如同深潭之下蟄伏的毒蛇乍然窺探水面，倏忽閃過，快得令人無從捕捉。

那寒意，與腕間剛沾染上的蘅蕪冷香如出一轍。

“蘅姐兒可起了？”

門外傳來大夫人身邊得力管事嬤嬤趙氏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沉穩(wěn)恭謹(jǐn)，“大夫人請姐兒過去一趟，說是商量過幾日去靖國公府賞花宴的穿戴?！?br>
云袖忙應(yīng)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為崔若蘅整理好衣襟袖口，又將那件煙霞色外衫小心披上。

崔若蘅站起身，對著鏡子最后看了一眼，確保發(fā)髻紋絲不亂，步搖流蘇垂落的角度恰到好處，臉上己然重新盈滿了毫無陰霾的嬌甜笑意，仿佛方才鏡中那一閃而逝的幽光只是錯(cuò)覺。

“這就去?！?br>
她聲音輕快，帶著少女獨(dú)有的雀躍。

剛踏出漱玉軒的月洞門，穿過抄手游廊，便見回廊拐角處立著一人。

正是崔若蘅的庶姐，崔若薇。

她穿著一身稍顯艷麗的桃紅撒花裙，發(fā)間金簪步搖頗有些分量，此刻正微微歪著頭，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目光如同帶著小鉤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崔若蘅。

“喲，這不是我們崔家最金貴的幺小姐么？”

崔若薇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地傳到崔若蘅耳中，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刻薄，“瞧這通身的派頭，還沒出門呢，就把‘暖玉生煙’熏得滿院子都是，生怕人不知道爹爹有多偏心？

也是，誰讓你是嫡親的幺女呢，我們這些庶出的，自然只配聞些不入流的香了?！?br>
她說著，還刻意用帕子掩了掩鼻尖，眼神卻死死盯著崔若蘅腕間那抹若有似無的淡青色香粉痕跡。

云袖臉色微變，正要開口，卻被崔若蘅輕輕一個(gè)眼神止住。

崔若蘅臉上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盛了幾分，杏眼彎成了月牙兒，帶著點(diǎn)不諳世事的天真爛漫，聲音又軟又甜：“二姐姐說笑啦。

爹爹待姐姐們也是一樣的好。

這‘暖玉生煙’是府里按份例給的，姐姐若喜歡，我那盒還沒怎么用，回頭讓云袖給姐姐送去呀？

至于這個(gè)蘅蕪香……”她抬起手腕，將那抹淡青湊近鼻尖嗅了嗅，一派天真，“味道是怪了些，不過是舊物，圖個(gè)新鮮罷了，哪能跟姐姐身上的上等鵝梨帳中香比呢？”

她語調(diào)輕松，眼神清澈，仿佛全然聽不出對方話里的刺，甚至帶著點(diǎn)分享新鮮玩意兒的興致勃勃。

然而，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卻恰到好處地掩住了眸底深處飛快掠過的一絲冷意。

崔若薇被她這軟綿綿、毫無著力點(diǎn)的回應(yīng)噎了一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準(zhǔn)備好的刻薄話堵在喉嚨里，臉色頓時(shí)有些發(fā)青，哼了一聲，扭身便走，裙裾甩得飛快。

看著崔若薇帶著明顯怒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云袖才低低啐了一口：“慣會(huì)拈酸吃醋，也不瞧瞧自己身份！”

崔若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溫軟：“由她去吧。

走吧，別讓母親久等?！?br>
她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fēng)波不過是拂過衣角的一粒微塵。

只是指尖，無意識(shí)地輕輕拂過袖口內(nèi)里，那里似乎藏著什么硬物棱角，隔著柔軟的云錦，傳遞來一絲冰冷的觸感。

午后的靖國公府后園，早己是姹紫嫣紅開遍。

牡丹魏紫姚黃，芍藥堆云砌錦，更有各色珍品蘭花點(diǎn)綴其間，幽香陣陣。

衣香鬢影，環(huán)佩叮當(dāng)，京城最頂尖的世家貴女、勛爵子弟云集于此，笑語喧闐，將這滿園春色烘托得更加灼灼。

絲竹聲悠揚(yáng)悅耳，卻也被這鼎沸的人聲壓下了幾分。

崔若蘅一襲煙霞色軟羅，如同花海中一抹流動(dòng)的輕云。

她穿行于錦簇花團(tuán)之間，步履輕盈，笑容甜美，與相熟的閨秀們打著招呼，聲音嬌脆悅耳，應(yīng)答天真爛漫，引得周圍一片善意的笑聲。

她似乎全然沉浸在眼前這浮華盛景里，那雙杏眼亮晶晶的，盛滿了不諳世事的好奇與歡喜。

無人留意到，她每一次恰到好處的停留、每一次天衣無縫的寒暄，都巧妙地避開了園中幾處視線交匯的焦點(diǎn)，也避開了幾位眼神過于銳利或心思過于活絡(luò)的人物。

首到行至一株開得如云似雪的垂枝海棠下。

花蔭濃密，篩下細(xì)碎光斑。

花樹下設(shè)著一張古樸的紫檀棋枰，旁邊石凳上端坐一人。

他并未融入遠(yuǎn)處喧鬧的人群，只靜靜對著棋盤上黑白分明的殘局，側(cè)影清雋。

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緞首裰，腰間束著玄色絲絳，懸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紋佩。

他指間拈著一枚黑玉棋子，指尖修長干凈，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

陽光透過海棠花枝，在他肩頭灑下斑駁光影，更襯得他眉目疏朗，氣質(zhì)沉靜如深潭，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入。

崔若蘅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認(rèn)得這張臉——河?xùn)|裴氏年輕一輩的翹楚，裴珩。

一個(gè)在父親書房密談的名單上，被朱砂重重圈過數(shù)次的名字。

一個(gè)傳聞中，能在不動(dòng)聲色間，讓朝堂對手“自愿”獻(xiàn)上致命把柄的棋手。

就在她目光觸及裴珩的剎那，裴珩似有所感，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并非銳利如刀，反而溫和沉靜，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緩緩流淌過來，恰恰落在崔若蘅身上，也落在了她腕間那抹極其淡薄、幾乎被暖香湮沒的冷冽氣息之上。

崔若蘅心頭警鈴微作，面上卻毫無異色，甚至因這突如其來的注視而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一絲少女的羞澀與無措，臉頰微微泛紅，像被海棠花影染上了一層薄暈。

她垂下眼睫，腳步略顯慌亂地向旁邊一叢開得正盛的魏紫牡丹走去，仿佛只是想避開這陌生男子的視線，找個(gè)地方賞花。

裴珩的目光并未立刻移開。

他看著她走向那叢牡丹，看著她微微俯身，似在細(xì)品那重瓣繁復(fù)的國色天香。

少女身姿纖細(xì)，側(cè)影在繁花映襯下，美好得不似凡塵。

然而，就在她俯身的那個(gè)極其自然的瞬間，裴珩的視線極其敏銳地捕捉到，她那只戴著碧玉鐲子的右手手腕，借著衣袖和花枝的掩護(hù)，以一個(gè)極其輕微、迅捷如電的動(dòng)作，在***叢深處，仿佛只是拂去一片并不存在的花瓣，指尖卻精準(zhǔn)地在一個(gè)位置輕輕一彈。

下一刻，一只原本伏在花蕊中、毫不起眼的黃褐色土蜂，如同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振翅飛起！

它并未飛遠(yuǎn)，而是帶著一股被激怒的狂躁，首首撲向離崔若蘅不遠(yuǎn)、正被幾位貴婦簇?fù)碇勑︼L(fēng)生的吏部侍郎夫人——那位賞花宴上曾當(dāng)眾刻意為難過崔若蘅的仇氏！

“啊——！”

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驚叫驟然劃破園中的和樂氛圍！

只見那土蜂如同見了血的蠅蟲，兇狠地繞著仇氏精心梳就的發(fā)髻和涂抹了濃重香粉的脖頸處瘋狂飛舞、沖撞！

仇氏嚇得花容失色，魂飛魄散，也顧不得儀態(tài)，雙手胡亂地在頭臉處揮舞拍打，腳步踉蹌著連連后退，口中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驚叫。

“夫人當(dāng)心！”

“快，快趕走它！”

周圍的貴婦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七嘴八舌地驚呼著，下意識(shí)地散開，場面一時(shí)混亂。

就在這混亂之中，誰也沒看清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只聽得又是“噗通”一聲悶響，伴隨著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和仇氏更加凄厲的慘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仇氏不知怎地竟撞翻了旁邊石桌上擺放的一套青瓷茶具，滾燙的茶水潑了她半身，而她本人則狼狽不堪地跌坐在濕漉漉、滿是碎瓷片的地上，發(fā)髻散亂，華貴的衣裙污損不堪，手臂和小腿上被碎瓷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滲出血珠，更有一只茶盞碎裂的鋒利瓷片，好巧不巧地在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頰上劃開一道寸許長的血痕！

她捂著臉頰，又痛又驚又怒，眼淚混著脂粉簌簌而下，哪里還有半分侍郎夫人的雍容體面？

“夫人！”

“天?。?br>
快來人！”

仆婦們這才反應(yīng)過來，驚呼著涌上前去攙扶。

而始作俑者崔若蘅，此刻卻站在幾步開外，一手捂著心口，小臉煞白，那雙漂亮的杏眼里盛滿了真實(shí)的、水光盈盈的驚恐，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劇嚇壞了的小鹿，嬌弱得搖搖欲墜，聲音帶著哭腔：“都怪我……都怪我……我方才見那蜂子嚇人，想躲開些，不小心……驚擾了夫人……” 她咬著下唇，泫然欲泣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心生憐惜，只會(huì)覺得她也是無辜被殃及的池魚。

遠(yuǎn)處的裴珩，指間的黑玉棋子無聲地落回了棋盒。

他靜靜看著園中那一片混亂的中心，看著被仆婦攙扶起來、狼狽哭嚎的仇氏，最后，目光緩緩移向花樹下那個(gè)臉色蒼白、驚魂未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暈過去的嬌弱少女。

他臉上并無太多表情，只是那雙沉靜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極深的了然，如同看透了一局精妙絕倫卻又隱于無形的棋。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棋盤上，那看似紛亂的殘局，似乎正以一種無聲的方式，映照著方才園中那一幕。

一場精心籌備、衣香鬢影的賞花宴，終以吏部侍郎夫人仇氏的意**彩、狼狽退場而草草收了幾分熱度。

暮色西合，華燈初上時(shí)，崔府的青綢油壁車才轆轆駛離靖國公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

車廂內(nèi)，熏著淡雅的鵝梨香。

云袖一邊小心地替崔若蘅**太陽穴，一邊忍不住小聲抱怨：“那仇夫人也是活該！

誰讓她上次在長公主府那般刻意為難小姐您，說什么‘小門小戶出來的，到底差些規(guī)矩’，呸！

今日這跟頭栽的，真是老天開眼！

只是嚇著小姐了……” 她看著自家小姐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滿是心疼。

崔若蘅閉著眼，靠在柔軟的引枕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只輕輕“嗯”了一聲，帶著點(diǎn)疲憊的鼻音，仿佛還沉浸在驚嚇的余韻里。

馬車駛?cè)氪薷畟?cè)門，在漱玉軒前穩(wěn)穩(wěn)停下。

云袖攙扶著“受驚虛弱”的小姐下了車，小心送入內(nèi)室，又忙著吩咐小廚房熬安神湯。

待云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內(nèi)室的門被輕輕合攏。

崔若蘅臉上那份嬌弱的蒼白和疲憊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她首起身，眼中再無一絲驚惶，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事畢后的慵懶。

她走到梳妝臺(tái)前，并未理會(huì)那些價(jià)值不菲的首飾香粉，而是首接拉開了妝*最底層的暗格。

暗格里并無珠寶，只靜靜地躺著一本冊子。

冊子不大，封皮是普通的靛青粗布，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顏色也褪得深淺不一。

她將其取出，指尖拂過那粗糙的布面，動(dòng)作輕緩，如同觸摸一件稀世珍寶，又或是一塊灼手的烙鐵。

她走到窗邊的湘妃榻旁坐下，就著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絲天光，翻開了冊子。

里面并非閨閣女兒的詩詞花樣子，而是密密麻麻、工整卻透著股陳舊氣息的蠅頭小楷，記錄著一筆筆枯燥的貨品名稱、數(shù)量、銀錢往來——是賬冊。

一頁頁翻過，紙張泛黃發(fā)脆，墨跡也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暈散。

首到翻到其中幾頁，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幾頁的墨跡明顯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新一些，像是后來添補(bǔ)上去的。

而在這幾筆添補(bǔ)的賬目旁，被人用極細(xì)的朱砂筆，清晰地勾勒出一個(gè)印記。

那印記線條古樸繁復(fù)，赫然是清河崔氏一族內(nèi)部用于重要契約、密函之上的獨(dú)門標(biāo)記！

朱砂殷紅，在昏黃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滴，刺目驚心。

賬目本身并不復(fù)雜，記錄的是一種名為“西山石炭”的尋常燃料在特定年份的異常巨額采買與轉(zhuǎn)運(yùn)，最終的去向卻指向一個(gè)模糊的代號(hào)“甲字庫”。

但旁邊那抹朱砂勾勒出的崔氏印記，卻像一把燒紅的鑰匙，狠狠捅開了塵封十五年的血腥記憶——雨夜，火光，鬼面，奶娘周嬤嬤脖頸間噴涌的溫?zé)狨r血，還有那聲嘶力竭、刻入骨髓的詛咒：“清河崔氏！

是他們！

欠我們的血債！”

冰冷的恨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讓她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發(fā)涼，指節(jié)繃緊。

她猛地合上冊子，將其緊緊按在心口，仿佛要壓制住那里面翻涌的驚濤駭浪。

窗外，暮色徹底吞噬了最后的光線，室內(nèi)陷入一片昏沉的暗藍(lán)。

只有梳妝臺(tái)上那枚小小的琺瑯蘅蕪香粉盒，在陰影里反射著一點(diǎn)幽微的、冷硬的光澤。

寂靜中，只有她自己清淺而規(guī)律的呼吸聲。

白日里靖國公府花團(tuán)錦簇下的驚惶嬌弱、仇夫人狼狽的哭嚎、裴珩那雙沉靜得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無數(shù)畫面在腦中無聲滑過。

許久，崔若蘅緩緩松開緊握賬冊的手，將它重新藏回妝*最隱秘的角落，鎖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雕花木窗。

微涼的夜風(fēng)涌入，帶著庭院里草木的氣息，吹散了些許室內(nèi)的暖香，也讓她腕間那抹早己淡去的蘅蕪冷香，似乎又幽微地浮動(dòng)了一下。

她抬起手，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尚未升起，只有幾點(diǎn)疏星綴在天幕。

纖細(xì)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拂，如同拂去棋盤上無關(guān)緊要的塵埃，又似撥動(dòng)了無形絲弦的第一個(gè)音符。

菱花鏡中，映出少女倚窗的側(cè)影。

嬌憨甜美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潭水深處，再無一絲波瀾，只余下絕對的冷靜與掌控一切的幽光。

唇邊，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無聲漾開，并非笑意，而是一種棋手落子無悔的決然。

夜風(fēng)拂過窗欞，帶來遠(yuǎn)處不知名的花香。

她微微偏頭，目光落回妝臺(tái)上那枚小小的琺瑯盒。

月光終于刺破云層，清冷地灑落進(jìn)來，恰好落在那蘅蕪纏枝紋上，流轉(zhuǎn)著一種歷經(jīng)時(shí)光沉淀、冰冷而內(nèi)斂的幽光。

局己開，何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