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月白僧袍在斑駁樹影里浮動，像一汪突然墜入濁流的清泉。

蘇小貍瞇起眼，看清了來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頷下留著三縷清須，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僧袍，卻難掩一身溫潤氣度。

他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馬背馱著簡單的行囊，馬首懸著一枚青銅鈴鐺，走動時發(fā)出“叮鈴”輕響，正是剛才驅(qū)散狼妖的鐘聲源頭。

“是他……”蘇小貍的心跳又開始失序。

這形象，這白馬，這鐘聲……分明就是《西游記》開篇，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經(jīng)的唐僧。

她掙扎著站起來，膝蓋還在發(fā)軟。

背包的肩帶勒得鎖骨生疼，掌心的玉佩不知何時又變得微涼，像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唐僧似乎也看到了她，勒住韁繩停下。

他的目光掃過蘇小貍沾滿泥污的牛仔褲和沖鋒衣——這在貞觀年間堪稱奇裝異服，卻并未露出詫異之色，只溫和地開口，聲音像山澗流水：“女施主，為何孤身在此荒林？”

他說的是帶著長安口音的官話，蘇小貍恰好能聽懂。

她定了定神，迅速在腦中編織說辭：“小女子……蘇小貍，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一路逃難至此，迷了路途?！?br>
這個理由很老套，卻最不容易出錯。

她刻意低下頭，露出纖細(xì)的脖頸和惶恐的神情，把現(xiàn)代服飾的怪異藏在低垂的姿態(tài)里。

唐僧聞言，眉頭微蹙，語氣更添幾分憐憫：“荒林兇險，常有精怪出沒，女施主獨身行走，太過危險?！?br>
他翻身下馬，動作輕盈，“貧僧法號玄奘，奉唐王之命往西天取經(jīng)，正要往那五指山去。

若不嫌棄，可暫隨貧僧同行，待出了山林再作計較?！?br>
蘇小貍猛地抬頭。

果然是唐僧！

他主動提出同行，簡首是天上掉餡餅。

她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哽咽：“多謝長老！

小女子……小女子無以為報?！?br>
“出家人慈悲為本，施主不必多禮?！?br>
唐僧微微一笑，吩咐白馬靠前些，“路途顛簸，你若累了，可暫歇馬側(cè)?！?br>
蘇小貍連忙擺手：“不敢勞煩長老，小貍能走?！?br>
她可不敢跟這匹據(jù)說曾是西海龍王三太子的白馬靠太近，萬一被認(rèn)出來歷不凡，她這點偽裝就全白費了。

兩人一馬沿著林間小道緩緩前行。

唐僧話不多，偶爾會念幾句**，聲音清越，讓周遭的戾氣都淡了幾分。

蘇小貍跟在他身后半步，偷偷觀察著這位“御弟哥哥”——他確實如書中所寫那般慈悲，路過受傷的小鳥會停下來輕輕捧起，遇到擋路的蛇蟲也只是用禪杖撥開，從不用力驅(qū)趕。

可這份慈悲，在蘇小貍眼里卻透著幾分不真實。

她讀過太多對唐僧的解讀，知道他的“善”有時帶著固執(zhí)的迂腐，甚至?xí)榱怂^的“仁”而苛責(zé)保護(hù)他的徒弟。

“長老，”蘇小貍?cè)滩蛔￠_口，“您要去五指山做什么？

聽說那山下……壓著東西？”

唐僧腳步微頓，回頭看她時，眼神里多了絲審慎：“女施主聽說過五指山？”

“在家鄉(xiāng)時聽老人們講過傳說，”蘇小貍趕緊找補，“說山底下壓著個大妖，被**封印了五百年?！?br>
唐僧合掌道：“是位有**力的仙猿，因觸犯天條被**。

貧僧此去，是受觀音菩薩指點，要揭下山頂?shù)姆?，度他皈依，助貧僧西行?！?br>
他說得平淡，卻讓蘇小貍心頭一震——原來他早就知道要收孫悟空為徒。

正說著，白馬突然焦躁地刨起蹄子，鼻孔里噴出粗氣，鬃毛倒豎。

唐僧臉色微變，握緊了禪杖：“有兇獸！”

話音未落，左側(cè)的灌木叢“嘩啦”一聲被撞開，一頭斑斕猛虎猛地?fù)淞顺鰜恚?br>
這老虎比蘇小貍在動物園見過的任何一只都要龐大，獠牙外露，涎水順著嘴角滴落，一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唐僧，顯然把他當(dāng)成了獵物。

白馬受驚人立而起，差點將唐僧掀下馬背。

“長老小心！”

蘇小貍下意識喊出聲，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唐僧手無縛雞之力，這猛虎要是撲上來，后果不堪設(shè)想。

唐僧雖驚不亂，雙手合十閉目誦經(jīng)：“****，萬物有靈，還請施主迷途知返……”可猛虎哪懂什么**，低吼一聲，前爪一蹬地面，帶著腥風(fēng)再次撲向唐僧！

千鈞一發(fā)之際，蘇小貍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他死！

他死了，孫悟空怎么辦？

取經(jīng)怎么辦？

她一個人在這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又能活多久？

她猛地?fù)湎蚺赃叺陌遵R，在馬背上亂摸——她記得背包被她掛在了馬鞍側(cè)面。

指尖終于觸到了那個塑料外殼，她一把拽過背包，拉鏈都顧不上拉，首接伸手進(jìn)去摸索。

是那個打火機(jī)！

“噌！”

橘紅色的火苗在她掌心竄起，雖然微弱，在這昏暗的林間卻格外刺眼。

蘇小貍想也沒想，舉起打火機(jī)就朝猛虎的臉戳了過去：“滾開！”

她的聲音在發(fā)抖，眼淚都快嚇出來了，但動作卻異常堅決。

那猛虎顯然沒見過這種會發(fā)光發(fā)熱的小玩意兒，眼看火苗要燎到鼻子，下意識地偏頭躲閃，撲勢頓時一滯。

就是這片刻的停頓，給了唐僧喘息的機(jī)會。

他趁機(jī)穩(wěn)住白馬，調(diào)轉(zhuǎn)馬頭退開數(shù)步。

蘇小貍死死按著打火機(jī)，火苗烤得她指尖發(fā)燙，虎口因用力而發(fā)麻。

她不敢移開視線，死死盯著猛虎的眼睛，腦子里瘋狂回想紀(jì)錄片里說的“遇到野獸要保持威懾”。

猛虎被這小小的火苗攪亂了陣腳，又被蘇小貍那副“色厲內(nèi)荏”卻不肯退縮的樣子弄得有些煩躁，圍著他們轉(zhuǎn)了兩圈，最終低吼一聲，不甘地轉(zhuǎn)身竄回了密林。

首到老虎的身影消失，蘇小貍才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打火機(jī)“啪”地一聲掉在草叢里，火苗熄滅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后背的衣服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黏膩難受。

“女施主，你沒事吧？”

唐僧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她身邊，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感激和驚訝，“剛才真是多謝你了?！?br>
蘇小貍搖搖頭，嗓子干得發(fā)疼：“我……我沒事，長老您沒事就好?！?br>
她撿起打火機(jī)，發(fā)現(xiàn)外殼被摔裂了一道縫，還好還能使用。

唐僧看著她手里的打火機(jī)，眼神里充滿疑惑：“女施主，你那會發(fā)光的物件是……是……是家鄉(xiāng)的一種火石，”蘇小貍連忙掩飾，把打火機(jī)塞進(jìn)褲兜，“逃難時帶在身上防身的，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br>
她不敢說這是現(xiàn)代工業(yè)產(chǎn)品，只能往“奇物”上靠。

唐僧卻若有所思，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若隱若現(xiàn)的玉佩上，又很快移開，合掌道：“看來女施主與我佛有緣，竟能憑此小物退去猛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這荒林實在危險，女施主孤身一人怕是難以自保。

若不嫌棄，便隨貧僧一同前往五指山吧，等出了山林，再做打算如何？”

這正是蘇小貍求之不得的！

她連忙點頭：“多謝長老收留，小貍感激不盡！”

唐僧微微一笑，扶她站起來：“舉手之勞，施主不必多禮。

我們快些趕路吧，天黑前最好能到五指山腳下。”

重新上路時，唐僧看蘇小貍的眼神明顯不同了，多了幾分親近和信任。

他甚至主動跟她講起西行的緣由，講長安的繁華，講唐王的囑托，像是把她當(dāng)成了可以傾訴的同伴。

蘇小貍默默聽著，心里卻五味雜陳。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一下，不僅救了唐僧，更給自己爭取到了暫時的“保護(hù)傘”。

可一想到前路要面對的孫悟空，她又忍不住緊張——那個連玉帝都敢鬧的主兒，會容忍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凡人跟在隊伍里嗎？

夕陽西下時，他們終于走出了密林，來到了五指山腳下。

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五座山峰果然如巨手擎天，山體呈暗紅色，隱約能看到崖壁上刻著模糊的符咒。

山腳下沒有想象中的守衛(wèi)，只有一片寂靜的亂石灘，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

“就是這里了?！?br>
唐僧抬頭望著山頂，眼神里充滿敬畏，“符咒就在那最高的山峰上?！?br>
蘇小貍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她知道，孫悟空就在這山下。

五百年的**，他會是什么樣子？

是像電視劇里那樣充滿戾氣，還是……就在這時，一陣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從山底傳來，像是有人在喊：“師父！

師父！

是你來了嗎？”

那聲音嘶啞干澀，帶著長久壓抑的疲憊，卻又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蘇小貍和唐僧同時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亂石灘深處，一塊巨大的巖石下，似乎有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唐僧臉上露出欣喜之色，整理了一下僧袍：“是他！

女施主，你在此稍候，貧僧去去就回?！?br>
蘇小貍點點頭，看著唐僧快步走向亂石灘的背影，手心的玉佩又開始微微發(fā)燙。

她知道，西游記的故事，從這一刻起，因為她的出現(xiàn)，己經(jīng)悄然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而她這只誤入神話的“現(xiàn)代狐貍”，也即將迎來真正的考驗。